第36章
赵荔葭带她们去的地方是西市最北边永安渠临河的一个名叫小韶阁的地方。
小韶阁是个四面敞开占地极广的水乡茶楼, 一楼是家卖花的铺子,正售卖着早春花,还有艾草菖蒲一类的点缀物。
上楼需要从花圃旁边的木梯上去, 赵荔葭熟门熟路地带着后面的人走上二楼。
此时不过午时,一般人家午食都是在未时初用, 这时候也各有各的事要干, 而长城里赋闲的贵夫人小姐又不会来这种地方,所以此刻茶楼里没什么人。
上茶伙计和说书的陈老头打着扇子聊着天, 见到赵荔葭伙计起身笑迎:“荔枝小姐来啦。”
赵荔葭也以笑回应, “先来三碗茶吧。”
“得嘞。”伙计放下扇子噔噔噔下楼去了。
茶楼里摆满了正正方方的木桌并四个椅子, 倒是干净, 她们坐在临河的一边, 河柳一排长着,嫩绿的枝桠伸进护栏上,随意伸展着。
程袭欢东看西看, “荔枝,这里你很熟悉啊。”
赵荔葭笑笑:“发现这里是个打发日子的好地方就常来,所以比较熟悉。”
赵荔葭刚说完, 说书的陈老头就踱步过来, 和她打招呼:“荔枝丫头,这次带着你好友来啦。”
说书老头豁达随意, 见赵荔葭穿金戴银身份不凡, 也不像伙计那样喊她小姐, 就喊她荔枝丫头。
赵荔葭就很认真地给陈老头介绍:“这位是我大表嫂, 这位是我二表嫂。”
陈老头一笑:“哟,不是好友,原来今日是拖家带口呀。”
“是呀。”赵荔葭说着问他, “下面阿婆还在吗?”
陈老头点头:“还在,现在叫饭正来得及。”
这时候伙计也上茶来了,听对话就赶紧道:“荔枝小姐,您要叫饭吗,我去给您拿。”
赵荔葭道了声好,就问程袭欢和许令媛,“下面阿婆家的冷淘很好吃,要不要尝尝?”
接近中午,天气热起来,冷淘却是个不错的选择。
许令媛从前去过崇仁坊的韶阁,却不知道这里还有小韶阁,见这里落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对食物有些担心,可她看赵荔葭满心满意,也不好让她扫兴,就道:“我可以,还有什么别的吗?”
赵荔葭道:“有毕罗,樱桃陷的、枣泥馅的还有羊肉馅的。”
许令媛要了樱桃陷的,程袭欢对这些一无所知,“就是你上次说的槐叶冷淘?我来份跟你一样的就成。”
最后程袭欢跟着赵荔葭点了一份槐叶冷淘和枣泥毕罗。
不一会儿伙计就端着吃食上来了,一一摆在桌上,赵荔葭示意寒光掏钱给伙计当辛苦费。
伙计推拒了一会儿,喜滋滋地收下了。
程袭欢见槐叶冷淘就是细面,呈现绿色,是槐树汁液和的面,本来她觉得肯定有些苦,可面事先用热水煮了又用凉水淘洗再浇上调味汁,口感喜人。
这毕罗就是炸饼里面有馅,和麦当劳的芋泥派菠萝派类似,不禁感叹古人聪慧,原来这东西这么早就出现了。
她们吃完饭,河面吹来凉风,吹动嫩绿的柳枝,吹动她们的衣袖头发,很是惬意。
陈老头本来也要下去用饭去了,可见几个女郎吹风就道:“荔枝丫头,你可是我们的大主顾,今日你携亲朋好友,老头我附赠你个笑话吧。”
赵荔葭小鸡啄米般点头,陈老头阵势也足重新坐到前头台上的青毡上,开始讲起来:
“有个人专门给人画像,但门可罗雀,生意不好。”
“他朋友就给他出主意,‘你把你们夫妻画出来贴在门外,别人就知道你画得像了。’ ”
“画匠依言而行。”
“一日,岳父来串门指着门口的画问:‘此女是谁?’ ”
“画匠答:‘正是令爱。’ ”
“岳父又问:‘那她为何与这野男人坐在一起?’ ”
陈老头见只有荔枝丫头笑得开心,很是挫败,走下来道:“我还是去吃饭好了。”
结果与上来添茶的伙计一撞差点滚下楼梯,陈老头在楼梯口抓住扶杆,笑笑:“刚才那个不算,这才是附赠的笑话。”
他说完,所有人都笑了。
程袭欢笑得最欢,张着嘴哈哈大笑,后面慢慢停下来,就觉得刚才陈老头讲的这个笑话有些熟悉的感觉,她问赵荔葭,赵荔葭也觉得,可是想不通来这笑话她们怎么会觉得熟悉,而且还是两人一起有这种感觉。
就在她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许令媛开口道:“我觉得这笑话倒是和爹娘契合。”
她说完,程袭欢就和赵荔葭对视一眼,笑得可欢了。
“我就说这笑话里说的夫妻怎么有种熟悉感,原来是和爹娘像。”
她们每次去西正院,有时找不到二夫人就要去二老爷的画室去找,那情形就和笑话里的夫妻一样,二老爷的画技就和这笑话里的丈夫一样。
至于这嘴毒的岳父嘛,许令媛想到自己曾目睹的一个场面说与赵荔葭和程袭欢听,两人笑得更是要岔气。
程袭欢笑得夸张,赵荔葭还是拿手挡着,但是眼泪让她笑眼泪光闪闪,“这个蔺则宴,对表姨表姨夫也这么坏。”
三个人吃够笑够时,阳光已经从栏杆移到了桌面上,差不多未时,陈老头也吃完饭回来了,茶楼里也慢慢地出现了人,于是她们几个就回公府去。
许令媛顺道接了华宝回去,华宝见晚棠扶桑面上喜盈盈的,又见她娘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就道:“娘,乐游原很好玩吗?”
许令媛:“嗯,今早我让你跟着去,你非要去学堂,是不是后悔了?”
晚棠在后面打趣,“就没见过比小姐您还爱上学堂的人。”
华宝心虚,她一天在学堂也不学习啊,就跟在璋姐姐和瑜哥哥只顾着玩了。
“还是和璋姐姐瑜哥哥一起好玩,跟大人有什么好玩的,只觉得累。”
到了西跨院,进了堂屋,华宝见晚棠手里拿着一筐好看的金花,就赶紧问:“这是什么?”
晚棠就笑着说:“这是金茶花,晾干研磨入香就可以让郎君和娘子恩爱百年呢。”
华宝开心得不行,“这个花好,我宣布以后这就是我最爱的花了!”
许令媛笑着看女儿,“要不要编花冠,大王带的那种。”
华宝想到自己和璋姐姐瑜哥哥她们玩总也当不上大王,觉得这金花编个花冠,说不定她就名正言顺了,就跟爹爹说的那个传国玉玺一样。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要,还是都入香吧,这里有这么多花,爹爹和娘亲可以恩爱…恩爱…”
她数了数,然后伸出四个小手指,咧嘴笑:“五千年!”
晚棠和扶桑听了笑个不停。
“在笑什么?”蔺从稷掀开珠帘进来,见妻子脸上洋溢着和煦的笑容,一时愣了一下。
晚棠和扶桑见郎君回来,立刻止住笑,站在一旁。
华宝奔过去,“爹爹,你看!”
蔺从稷抱起华宝接过她递过来的金茶花,然后看向许令媛,许令媛敛去笑容,起身相迎:“这么早就结束了?”说着接过他手里的披风交给丫鬟。
今日朝臣休沐,但中书省另外。
蔺从稷放下华宝坐下,“今日拾春节,我们也早下值。”
他刚说完,华宝就献宝似地要拿那个花筐给爹爹看,结果她手小拿不动框子被打翻,一时间满地的金茶花。
华宝哎呀地一声要去扑着捡,蔺从稷让丫鬟带她下去,华宝本来不想走可见爹爹把屋里的所有丫鬟都遣了出去,突然明白了什么,偷笑一声欢快地出去了。
许令媛蹲下去捡花,蔺从稷跟着蹲下帮她捡花,“这么多金茶花。”
许令媛“嗯”了一声。
蔺从稷捡花的动作放慢,眼睛看着许令媛白皙的脸上,“听说金茶花是求夫妻美满一世的。”
许令媛快速捡了花起身,“二娘捡了送我的。”
蔺从稷把手里的一朵花丢进筐里,盯了一会儿许令媛,就道:“我还有事,先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许令媛见此刻是个好时机,就追上去道:“华宝前些日子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前几日蔺从稷又回到后院睡了。
蔺从稷停下眼神落在许令媛的脸上,“华宝同我说什么?”
许令媛一看就知道他已经从华宝那里知道了什么,就赶紧解释:“不是我让她说的,你别误会。”
她怕他会以为自己向女儿哭诉,利用女儿从而让他不得不回后院睡。
蔺从稷眼神莫测,就是这种眼神,许令媛从来看不透。
“我不会纳妾的,但如果我纳妾,你真的不介意?”
许令媛睫毛颤了一下,喉咙滚了滚,她静默了一会儿道:“介意。”
可她马上补充,“任何一个女子也不希望自己夫君纳妾吧。”
蔺从稷转身走了,一时间屋里只听得珠帘相撞的声音。
*
蕴玉堂,金竹和银兰看着娘子在郎君面前夸耀这满满三大篮子金茶花的功效。
尤其是看见二郎君微讶的面孔时,银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金竹,朝那边努努嘴,“你说,娘子怎么好像不知道这金茶花的意思。”
金竹得意一笑:“娘子懂的话也不会这样。”
银兰睁大眼,“那你还不提醒娘子,这表小姐也不知道啊,干嘛让她俩丢人,尤其是在郎君面前。”
金竹笑她不懂,“要是我看见我娘子给我这么一大篮子金茶花,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银兰看着郎君脸上的诧异,觉得这肯定不是感动,可金竹偏说这效果不明显却却还是有的。
银兰觉得金竹就会骗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笑话来自《笑林广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