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蔺从稷说得一点都不错, 第二日诏书下来,和他说得相差无几。
四皇子周序为行军大总管,坐镇中军, 赵大泽为行军大副总管,掌兵马调度, 蔺少卿为行军司马加检校左卫将军, 参赞军机。
北衙禁军大将军领白亭道行军总管,金吾卫大将军领昌松道行军总管, 各守要冲。
凉州丽水府、祁连府、洪池由由本府折冲都尉统领, 全军出动。
赵大泽下了早朝没有直接回府, 先进宫面圣, 又去兵部议了半日的事。
按着这诏书, 赵大泽也从中嗅出了什么,就是不知如何和女儿说起这事,他和蔺则宴那小子都要上战场, 又留下荔枝一人。
也不知她知道这消息会有怎样的反应,他这个粗人不善言辞,一路想着说辞而心不在焉。
到了前厅, 见着钱伯就问:“荔枝呢?”
钱伯道:“小姐在房中, 上午去了公府见二夫人,中午就回来, 这会儿应该睡醒了。”
他说完这话, 就连赵荔葭翩跹而来。
赵大泽喝了口茶, 愁闷怎么开口才能温和些。
赵荔葭见她爹神色异常, 就问:“爹,你怎么了?”
赵大泽摆摆手,想了一会儿道:“我给你说件事。”
“嗯。”赵荔葭把手放在膝盖上, 一脸乖巧样,“你说。”
赵大泽看见她这个样子就想起她小时候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眼眶红红,他缓了缓道:“圣旨已经下来了,你爹我和蔺家那小子都要上战场,这其中之事我就不多说了。”
他以为女儿会惊讶会难过,结果听她淡然道:“这事啊,我早知道了,不过陛下为什么要四皇子当主帅呢?”
四皇子她见过的,看起来,嗯,怎么说呢,不太适合上战场。
赵大泽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赵荔葭脱口而出:“蔺则宴告诉我的。”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透露了什么,赶紧喝茶掩饰。
赵大泽哼一声,沉吟一会儿道:“他倒是心大。”
他是真觉得那小子心大,召书都下了,再过几日就要上战场了,刀枪无眼,生死难料,一般人离别难过还来不及,谁想他还有时间给荔枝分析局势。
赵荔葭觉得没什么,她知道了全貌反而安心了,什么都不知道猜来猜去,心思都要衰竭了。
她也不怕,她就是忍不住替她爹和蔺则宴担心,不过她不会流露表面的,她哭哭啼啼的,他们在前线也不放心。
哭丧着脸给谁看呢,还会招晦气。
他们谈话期间,钱伯下去了一趟。
小厮道:“管家,门口有人来了,说是蔺少卿,是要请进来吗?”
钱伯自己过去看,就见蔺则宴挺身玉立,手里拿着个食盒,见到他堂而皇之地进来,道了声钱伯。
钱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这位蔺少卿,前些日子还在翻墙爬窗,今日就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笑眯眯的,像走亲戚似的。
嘴角还留着将军下手的伤口呢。
钱伯道了声:“蔺少卿。”
他还想说,“蔺少卿您稍等,我去通报一声”,可话还没出口,蔺则宴已经朝他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往正厅方向走了。
钱伯只能先他一步去禀报。
“将军,蔺少卿来了。”
赵大泽面色如常:“来了就来了。”
“他从正门进来的。”钱伯特意强调了一句。
赵荔葭偷觑她爹,心里紧张得不行。
赵大泽自然看到了女儿的样子,他面无表情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赵荔葭眼睛弯起来,“爹,你想通啦?”
赵大爹哼一声,“他不请自来,是没规矩,可我不能规矩。”
赵荔葭哄着她爹:“对对对,蔺则宴没规矩,爹爹最好了。”
蔺则宴进来的时候就听到这么一句,朝着赵荔葭抬了抬眉,她当作没看见,全程哄着她爹。
“赵将军。”蔺则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赵大泽装了一会儿,打量半天,才道:“手里拿的什么?”
蔺则宴道:“晚辈在路上给荔枝买了些她爱吃的吃食。”
赵大泽拖长音调“哦”了一声,然后道:“刚好,钱伯已经备好了饭,就一起用午膳吧。”
他话一出,蔺则宴和赵荔葭眼睛亮亮地对视一眼,看得钱伯脸上漾出笑。
赵大泽起身,瞥了眼傻笑的两人,“走吧。”
几个人在侧厅落座,蔺则宴食盒里的东西也一一摆在桌上,赵荔葭给他眨眨眼,表示赞许。
几个人边吃边聊,刚开始两人还有些不自在,主要是赵荔葭她爹,但是渐渐聊开以后,赵荔葭发现蔺则宴和她爹其实很聊得来。
她看着她爹和蔺则宴一来一往地聊着,从羊肉聊到凉州的风沙,从风沙聊到白亭湖的水势,从水势聊到突厥骑兵的行军习惯,从行军习惯聊到府兵的士气。
她爹说话的时候,蔺则宴给她夹个菜,时不时点个头,接一句“将军说得是”,她父亲停下的时候,蔺则宴就不紧不慢地接上。
这让她想起了长宁县主生辰宴那日他看到的蔺则宴,那时她觉得他好遥远,现在看着他和她爹聊着,时不时给她解释几句,她觉得心里安心。
“对了,堂嫂回同州去了。”蔺则宴给赵荔葭夹着菜道。
她惊讶但又觉得就该如此:“和离了?”
“没有,就是闹翻了,没听说要和离。”
“咳,和离好了,这样过着损人不利己。”她戳了戳米饭,“她还常来找大嫂呢,真是的,大嫂怀着孕还要听她吐苦水,不过好在有欢欢陪着,她也不敢呆多久。”
赵荔葭虽然住进了将军府,可天天往公府跑。
蔺则宴点头,然后给她舀了一碗羊肉汤,“荀阿婆小馆新鲜出的,尝尝。”
“荀阿婆怎么大热天还出什么羊肉汤啊,我想喝那个绿豆汤。”
蔺则宴把绿豆汤推远,“先喝这个再喝绿豆汤。”
赵荔葭撇嘴:“羊肉汤上火,绿豆汤下火,这一冷一热我喝着岂不要闹肚子。”
蔺则宴想了想也是,就道:“那你就自己选吧。”
“嘿嘿。”赵荔葭就美美地喝起了绿豆汤,“好喝!这个是不是在青阿婆那里买的?”
“对。”蔺则宴笑着,觉得赵荔葭傻气得很,忍不住按按她头,却冷不丁和对面的赵大泽对上眼,就讪讪地收了手。
赵大泽心里那个酸啊,女儿和蔺则宴谈话,他已经插不进去话了,心里悲凉,但其实也很欣慰。
一顿饭吃完,蔺则宴就知道赵家心里是认了他这个女婿的。
离开将军府时,赵大泽对着蔺则宴道: “一切都等回来再说。”
蔺则宴道:“好。”
赵大泽其实心里对着蔺则宴又多了一层好感,他确实是女婿的好人选,荔枝嫁给他,他放心。
赵荔葭看见蔺则宴嘴角的伤口:“这是怎么回事?”
赵大泽看天。
蔺则宴笑着道:“飞檐走壁撞的。”
赵荔葭也看天。
*
蔺则宴从将军府回了公府,二夫人已经知道了儿子要上战场的消息,颓唐了一会儿,就又恢复了生机,丧眉搭眼地给谁看呢。
只是这会儿二房忙得起飞了,二夫人指挥着要给蔺则宴准备行囊,准备药品,还准备求岑大夫跟着去,好照应三郎。
可这话她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毕竟人家岑大夫本来是要南下的,被他们留在长安许久,如今二郎好了起来,也不该在困着他。
蔺则宴进堂屋的时候,二夫人正和管事商量要带的东西,都没时间理他。
蔺则宴摇摇头去找他大哥了。
蔺从稷正在看舆图,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每一处防线都用朱笔标得密密麻麻。
见他来,把舆图交出去,“你好好看看,或许用得上。”
蔺则宴心里感动,“大哥...”
“行了。”蔺从稷打断他的话,“陛下的部署你可看明白了?”
蔺则宴寥寥:“知道,又是制衡那套。”
“赵将军掌兵,我监军,北衙和金吾卫的两位大将军制衡赵将军和我,四个人互相制衡,又都为四皇子效力。”
蔺从稷像是要在蔺则宴走前都与他理一遍,继续道:“这次三府府兵,由本府折冲都尉统领,陛下肯破这个例,倒是不容易。”
蔺则宴知道大哥是在考他,就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战况紧急,没有时间让新派去的将领和府兵磨合。”
大梁府兵平日训练由折冲都尉全权接手,但战时需有长安十六卫的将军领兵,以防折冲都尉和府兵关系紧密形成割据势力。
“三府全军出动,要是临时换将,底下人不服,调度不灵,出了岔子谁都担不起,不过战后折冲都尉以功过升降安排到别处各奔东西,这也不算个难题。”
蔺则宴眼里有赞叹,不过被他隐匿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从你说我会战场那天起。”
蔺则宴点头: “我以为你会更在意四皇子的事。”
“有时间想这些没有办法改变的事,不如先准备好以备万一。”
蔺则宴调整了一下坐姿,“大哥,你是不是考我来了?”
“也不算,不过看你想得如此清楚,上战场就应该不成问题了。”
蔺则宴和蔺从稷谈了一下午出征突厥的事,等到傍晚蔺则宴才从书房里出去。
他出去的时候和匆忙的墨竹擦肩而过,“这么急?”
墨竹笑笑,“三郎君慢走。”
“怎么了?”蔺从稷也要跟着出门。
“郎君,有要事。”
蔺从稷看了看天,令媛快回来了,他想去娘那里接她。
“挑重点说。”
墨竹就道:“郎君,吴昭行要回长安了。”
蔺从稷出门槛的脚就收了回来,顺便关上了门,“仔细说。”
原来是吴昭行要升迁到渭南县了,渭南县就在长安边。
吴昭行因为卢郢买方案被蔺则宴判刑贬到连州阳山县做县令,几个月前阳山县县尉平蛮且招抚蛮族,但在地方尤其是偏州属下功劳属于上峰这事很普遍,有时候也有例外,但这主要看上峰的良心,显然吴昭行没有,所以他手下县尉的功劳就落在了他身上。
大衍又有因功量迁的不成文的规定,即被贬的官员可以因功逐步升迁回到长安,这次吴昭行一下子从连州到了长安京兆尹下辖的渭南县做县令,不仅是因为强了属下的功劳,背后显然是长安有人运作。
墨竹道:“吴家肯定在吏部和门下省找了关系。”
渭南县县令品级为正六品上,大梁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与升迁只经过吏部和门下省,不会上呈至中书省和陛下面前,蔺从稷作为中书省的官员,自然不知道这升迁的事。
这时许令媛回来了,她敲了敲书房的门,蔺从稷看了看墨竹,墨竹低下头。
“你怎么回来了,我准备去接你。”
许令媛笑着道:“就这么几步路,有什么好接的。”
蔺从稷扶着她,“我与你说件事。”
许令媛抬起头,“你说。”
蔺从稷仔细端详着她道:“吴昭行要回长安了。”
许令媛愣了一下,问:“戚婉仪也要回来了吗?”
“是。”
许令媛笑了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蔺从稷点了点头。
两人几月前自以为谈开了,两人都说要放下过去,但放下什么过去,却因为各自的自尊避开没提。
一直听着的墨常发现了不对劲,郎君一直提吴昭行他可以理解,可为什么娘子却提戚二小姐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