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怀王回来后, 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王妃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吩咐下人们把县主院里的灯点上。
长宁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灯一个一个亮起来。
她已经十四岁了, 已经懂很多事情了。
皇祖父的旨意是不能改的。
阿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是因为不想让她看到他的样子。
从明天开始,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 探进来一个脑袋, “姐姐。”
悠悠手里抱着一个布老虎, 烛光下, 她眼睛亮晶晶的。
长宁招手让她进来, 笑着道:“来看我呀。”
悠悠抿着唇拖着脚步进来,犹豫了一会儿道:“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长宁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悠悠一脸得意,“我现在很聪明了,圣旨不是说皇祖父给姐姐选了夫婿嘛, 我都知道的。”
“不过…”她脸垮下来, “可嬷嬷说姐姐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长宁笑意僵住, 不过她不想让卿卿哭, 也不想对卿卿撒谎, 就默认了。
悠悠仰着头问:“姐姐, 你要去哪里呀?”
“吐谷浑。”
“吐谷浑?在哪里啊?”悠悠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个地方。
“在…很远的地方。”
悠悠歪着头想了想,她的小脑瓜里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乐游原,“比乐游原还远吗?”
长宁笑着摸摸她的头, “远多了。”
悠悠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在她的认知里,乐游原已经是天下的尽头了。
“那…比爹爹去的高句丽还远吗?”
“差不多吧。”长宁说。
悠悠耷拉着头,她怀里的布老虎也耷拉着头,“这么远啊…”
“姐姐,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长宁想了一会儿,想了个简单的说法,“因为如果姐姐不去,就要打仗了。”
悠悠瞪大了眼睛,“打仗?”
“嗯,打仗会死很多人,很多像父王那样的将军,很多像姐姐这样的女孩子,还有很多老百姓。”
悠悠抿着唇,“那姐姐去了,就不打仗了吗?”
长宁想给给悠悠一个肯定的回答,想让她安心,想让她不要害怕,就道:“嗯,姐姐去了,就不用打仗了。”
“那姐姐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姐姐去了,将士也不用死了,老百姓也不用遭殃了,就换姐姐一个人去,多划算。”
悠悠似懂非懂第点了点头,她不太明白什么是“划算”,但姐姐说划算,那应该就是好的意思吧。
“姐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悠悠小脸上带着认真。
长宁点头。
“以后我长大了是不是也要去和亲?”
长宁的心疼了一下,“你说什么?”
悠悠认真地看着姐姐,把她从阿娘那里听来的搬出来,“阿娘说,长大了都要嫁人的,姐姐十四岁就走了,那我是不是到了十四岁也要走?是不是也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要去打仗的地方?”
长宁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悠悠有自己的想法,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小脑袋瓜飞速地转着,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姐姐,到时候我也要学你,我也要去和亲,这样就不用打仗了,我也要保护百姓,保护爹爹娘亲,保护你。”
她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挺着胸膛道:“我可真厉害。”
长宁回头擦泪,“嗯,你很厉害。”
悠悠挺着胸膛,真像那么回事,可她手里还拽着一个丑丑的布老虎,长宁又笑了。
“好了,快回去吧,嬷嬷肯定到处找你呢。”
长宁把妹妹送回去之后,想了一会儿还是到书房去。
书房里,怀王妃在榻边守着,她给怀王换了药,女儿进来时,她手里拧着一块帕子,正在替怀王擦脸。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长宁过去:“母妃,父王喝酒了?”
怀王妃看见长宁,眼眶红了一下,随即又忍住了,“悠悠是不是又去你那儿了,这丫头话很多,是不是扰到你了。”
长宁摇头,看着怀王。
“爹爹。”
怀王的眼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
“爹爹,我知道您醒着。”
怀王的睫毛颤了一下。
“爹爹,这次是您错了。”长宁用轻松的语气说,“您想保护我,可我也想保护您啊,我也想保护像我一样的千千万万个女孩的爹爹呀。”
她握住了爹爹娘亲的手,晃了晃怀王的手道:“您看,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想得比您周全。”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笑意里带着几分让人心酸的、故作轻松的狡黠,“我走了,还有悠悠和娘亲陪着您呢,又不是孤家寡人,怎么这么任性呢?”
怀王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长宁起身将圣旨拿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道:“爹爹,女儿先回房了,您好好歇着。”
她出了门眼泪就流了下来。
屋内,怀王妃扑在床上,呜咽声令人心碎。
*
太子靠在书案后面的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卷折子,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折子上。
太子妃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走神的样子,她把手里的一碗银耳莲子羹放到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太子还没有反应。
“还在想和亲的事?”
太子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太子妃的脸上。
太子妃把碗盏推近,“给你煮了银耳莲子羹,尝尝?”
太子沉默地尝了起来,太子妃知道他没尝出什么味道。
“怀王今天没来上朝。”太子忽然说。
太子妃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长宁那孩子…”她开了头却说不下去了,她是母亲,她知道一个母亲把十四岁的女儿送到万里之外是什么滋味,她不敢想,因为一想,她就会想如果那是她的女儿,如果是永兴...
太子笑了笑,算是安慰她,“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你别想这些了,徒增烦恼。”
太子妃很好奇是什么转折,刚要开口问,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六七岁的孩童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仆从。
“恒儿,怎么冒冒失失的。”太子妃蹙眉,要教训不知礼数的儿子。
可皇太孙却摇了摇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小脸涨得通红,“不是,母妃,姐姐不见了!”
“不见了?”太子和太子妃对视一眼。
太子道:“你好好说。”
“姐姐昨日明明答应送我去学馆的,”赵恒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好了的,说我乖乖睡觉,明天一早就来带我,可是今天早上我去找她,她就不见了。”
太子道:“永兴贪玩,肯定又到哪里去玩了。”
太子妃却看见儿子身后的嬷嬷,是永兴的贴身嬷嬷,此刻她颤抖着,不敢出来。
“秦嬷嬷,永兴呢?”
秦嬷嬷一出来就跪到地上,“娘娘恕罪,殿下恕罪,郡主她,她一早就不见了,奴也找不到...”
永兴早就不见了,她的仆人怕担责私下里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然后就被皇太孙发现了。
太子起身叫来侍卫:“宫里宫外找找,也许在禾阳或昭乐处。”
太极殿偏殿。
长宁跪在地上,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酸,过了一会儿,内侍尖细的嗓音从殿外传进来,
“陛下驾到——”
长宁深吸一口气,拜了下去,“长宁拜见皇祖父,愿皇祖父长乐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越过她往前走,坐到御座上,“长宁啊,起身吧。”
长宁拜谢起身,“多谢皇祖父。”
皇帝:“来谢恩的吧,你父王呢?”
长宁声音稳当,“回皇祖父,父王昨日身体不适,在府中歇息。”
皇帝笑了一下,“身体不舒服?朕听说昨日冯内侍去读圣旨的时候,你父王似乎不是很高兴,难不成也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长宁攥住了裙角,弯着眼睛道:“父王断臂之后本该卧床休息,可他总不以为意,如今身子越来越差了,孙女和母妃的话也不听。”
皇帝低下头,看着跪在殿中的这个小姑娘,她今年十四岁,身量还没长开,跪在那里显得又瘦又小。
他突然道:“你父王是恨朕。”
长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抬起头来,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沉默太久,于是斩钉截铁道:“父王不恨皇祖父。”
她在心里把那些练了一夜的话又过了一遍,她不怕死,可她怕说错话,会让皇祖父对父王生出更多的不满,
“皇祖父,孙女虽然年纪小但明白事理,和亲是为了大梁,为了边疆的百姓,皇祖父操劳国事,日夜忧心,孙女看在眼里,孙女能替皇祖父分忧,是孙女的福分。”
皇帝侧了侧身子,眼睛落在那瘦小的人身上。
长宁继续道:“皇祖父不必顾虑父王,父王是武将,他知道什么是大局,他嘴上不说可心里是明白的,孙女走了他会难过一阵子,但他知道,孙女在吐谷浑全靠大梁撑着,大梁强盛,孙女才能活得好。”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知道接下来这句话不该说,说了可能会让皇祖父觉得她在威胁他,也可能会让皇祖父觉得她可怜,她希望能达到后者的效果。
“皇祖父,孙女求您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