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怎么还
天诛之事很快传到了苏聆兮耳朵里,初听时,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恰恰张谨之眉心紧蹙,正在身边,她不由得确认:“门说的什么?什么天诛?”
“天诛者,心性不稳,与妖勾结,生而该诛。”张谨之心不在焉地回。
这回苏聆兮半晌不说话,她看不明白门的用意,以为这回浮玉大张旗鼓来援,就算门不出手,再不济也会带来什么对付妖的有用宝物,没想到是这样一则怎么想都奇怪的“通缉令”,将妖邪的坏归咎于一个凡人,杀了这人,妖邪就会消亡?
妖亡不了。
但她知道,人间要乱了。
苏聆兮坐回椅子里,单手抚着眼睛,一时间,和张谨之两人像是地里长出来的蘑菇,阴暗地耸在房间里。
许久,苏聆兮问:“能不能算出来?天诛是哪方神圣。”
张谨之张张唇,又合上了,一会才摇头。
看他的模样,苏聆兮就知道,不是算不出,而是天机不可泄露。这些年张谨之其实不太避讳这些了,都落到如此境地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一般算到什么能规避的,他都会说出来,不说出来的,是知道了会更不好。
苏聆兮于是不再问了。
“经此一事,妖邪不会落单了,同样的方法用不了第三次。这次笑面佛屠城杀人,可见憋得够久了,它这样,其他大妖好不到哪去。现在是脱困时间还短,对妖柜和门怀着畏惧,不敢作乱当出头鸟。”
“可时间一长,连星阵寻不到,门也迟迟不出手,它们必然会联合起来试探一二。”说到这儿,苏聆兮看向张谨之,问:“连星阵修复得怎么样了?它究竟什么路数,现在总可以透个底了。”
一直以来,苏聆兮和十二巫都是各干各的。十二巫与门发生了巨大的分歧,俨然是两个极端分岔口,叫她听谁的信谁的跟着谁走?只好谁都不听。
起初是这个缘由,后来许多事她都没叫十二巫帮忙,是因她亲眼所见,十二巫呕心沥血,满腔心思都在那个法阵上,稍有恢复就进去,再气息奄奄地出来,所有的奔忙都是为它。
这一件事,将十二巫都耗了进去。
说连星阵是故弄玄虚不厉害,苏聆兮头一个不信。
十二巫的实力,古往今来就没被质疑过。
张谨之愁了一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笃定而温柔地告知:“是件大杀器。修复得……还差一些,但很快了。”
苏聆兮起身时,他忽然站起来,道:“聆兮,能抽出几日时间吗?我们去一趟边陲吧。”
“可以。”此事他提了几回,苏聆兮留好了时间,她道:“我安排下,三日后出发。”
入夜下了一场大雨,电闪雷鸣,伴有飓风。
天很晚了,照例是看叶逐叙抄完诗,苏聆兮站在窗边,大风大雨将树上熟透的果子全部打落下来,满地地滚,还好前段时间摘了一批,不算可惜。很忽然的,她瞥见雨中一盏灯,一柄伞飞快往这边奔来。
小厮扯紧了衣裳,在外跺跺脚散去一身水气,扬声禀报:“大人,有客到访。”
苏聆兮去开了门,问:“谁?”
“唐副使。”
苏聆兮看了看天,再看看毫无动静的符篆,诧异地扬扬眉,很快回:“将人请进来,我随后到。”
和叶逐叙说了声,她举着伞往前厅去了。
檐下雨水涟涟,叶逐叙散漫地抄着诗,难得今天剑傀没在外边野,挤在桌案边,蹲下来像是一头头大尾巴翘的胖鹌鹑,它盯了叶逐叙两眼,转回去,再盯,如此几回,他不错眼,只问:“眼睛不想要了?”
剑傀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语气惊讶:“你居然不跟上去。”
叶逐叙反问:“我为什么要跟过去?”
“……?你从前要我十二个时辰随时汇报!!”
“是么。”抄完诗的最后一句,叶逐叙停笔,待它晾干,而后走到窗边,雨帘化作一面水莲花镜,将庭前情况照得一清二楚,“镇妖司不比他处,夜会下属,也还算正常吧?”
语气正常,人看着也正常,
但剑傀挺起的脖子微微缩了点回去。
苏聆兮看见人是前厅小径上,唐参失魂落魄,明明举着伞,可头与脸,肩与衣裳都在湿哒哒滴水,小厮一脸为难地站在原地,苏聆兮让他先下去了。
不管何时,唐参在她面前都是斯文,恭敬,守礼,她难得见年轻人有这样的心性,故而高看几分,这幅模样,真是从未见过。
“副使,怎么了。”雨水大得很,像从天上倾倒而下,苏聆兮侧首示意:“夜里风大雨大,视线不佳,有什么事进屋说。”
“大人。”
唐参慢慢抬起头,一双眼里布满血丝,他踉跄两步,看起来实在惶惑无助,声音似乎也带着水汽:“属下失礼,只说几句,不耽搁多少时间,事后任由大人责罚。”
身后厅里已点了灯,上了茶与果子,香气袅袅,散发着舒适温暖的光。
可一踏进那,谈的就该是公事,他今夜来找苏聆兮,是为私情。
苏聆兮似有所感,她低眸,眼睛里就是唐参水淋淋的颤抖的手背。雨点噼里啪啦往下坠,她最终应允:“说吧。”
唐参从未这样大胆过。他从不敢这样。
可他实在忍不住了。
这些天,与王府钦天监的方士们一样昼夜不休研看舆图的,还有调派组和唐参。
几乎是前后脚,他们得出了答案,本该是开心的,可看清地点的那瞬间,唐参只觉得自己恍若在烈阳下暴晒了几日,身体都站不稳,世界天旋地转,耳畔嗡鸣。
这个时候的苏聆兮身上其实不带什么锐气,雨水与夜色将它抹去了,不,她一直不是刻薄的人,私下从来随和大方。在唐参心中,帝师有着数不完的优点,叫人仰望追随,为之着迷。
“大人当日救我,是为什么?”唐参哑声问。
这个问题,他亦自问过无数次。当年他十六,读得一点书,写得一手不错的字,身边亲友说他文章做得出色,可真学到东西后回头看,实在是一般,可为什么只有他被苏聆兮救下了,只有他被带在了身边。
他以为,至少自己是个例外,至少他有那么一点的特殊。
直到看到那图,唐参心中浮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
作为而今天子倚重的近臣,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先皇帝被废理由的人,这段时间在镇妖司当差,苏聆兮告诉他盯着妖邪的同时也要盯着恒王,他照做,因而知道恒王的新据点。
若论他最懊悔什么,无疑是几年前阴差阳错偷听到了苏聆兮与十二巫的谈话,却没有坦诚相告,导致在鹄女场域里吐露真言,让连星阵暴露。
事后大人没有责罚,可他一直记在心中,自责不已。
当恒王的新据点与舆图的答案完全重合,一些细枝末节也随之在脑海中翻滚糅合。
帝师曾经教过他,由线索得出结论需要细心,由结果推出线索则需要一点聪明。
他恰恰是个聪明人。
要想让两边深信不疑,首先要骗过的是自己人。
人选也有讲究,新人不该知道这样的事,一定得是极为看重,时时跟在身边的才行。
如此一来,他再问,帝师素来谨慎,十二巫更是人中龙凤,就算都受了伤,怎么会连少年的偷听都察觉不出。要推心置腹,还是这样重大的事,为何会选在不安全的宅子里,而这宅子里,恰好只住了他,恰好那日他回来了,回得如此顺利。
又问,当年自己身无长物,帝师既不看少年风姿意气,又看不出潜力,究竟为什么救自己,难道真因为文章不错吗。
唐参来这,依然心存希冀,可苏聆兮击碎了它:“救了你,不好吗。死在大牢里,铡刀下,难道比现在好。”
雨水中唐参的脸白得和鬼一样。
他知道,无论处于什么样的考量,苏聆兮救了他,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这是难报的恩情,古来君子论迹不论心。
击垮他的是那点特殊不在了。
唐参嗓音发紧,喉头几番抖动,突然道:“大人,我能否求来一个机会。我争上游,握权柄,任你驱策,死而不惜,求您身边一个位置。”
“什么都行,怎样都行。俯首做低,不得见光,哪怕无名无分。”
说着他语气更快,更急,生怕被眼前女子打断,又怕这口胆气散了,就再没有机会了,因为他几乎是无礼地,仓惶地告了白,含着哽咽:
“我仰慕你。”
“我心悦你。”
“从很早开始……我一直在追随你。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求你。”他不愿流露出懦弱的神色,实在不知如何表达心意,只好如从前那样深深将腰与头低下去,弃了伞行礼。
世间情与爱,怎么能求来。
可如果求都没用,要怎么办才好。
苏聆兮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话音彻底落下,她看着得力的下属,又问:“当人见不得人的情人,难道比朝中重臣,司内副使好?”
她如往常一样,上前要将他扶起,他仰着脸淋雨看她,看她看似乎有所动容,实则毫无转圜之意。
“全心全意的爱,该给一个会回以同样感情的人。”
“可我没有一分多余心意可给他人了。”
“回去吧。”苏聆兮转身,不再多说,进后宅前挥手招来小厮,吩咐:“等副使收拾好了,送他回府。”
而此时窗边,剑傀趴在窗棂上,恨不得将头伸进镜子里看个清楚。苏聆兮走后,他还怔在雨中,长久不愿起身,好不可怜,剑傀忍不住道:“这人真是深情。”
叶逐叙伸手轻轻一拨,剑傀以脸着地,滚进雨帘中。
很快剑傀顽强爬上来,悬在窗外,为自己叫屈:“苏聆兮都说将心意全给你了,还不准我可怜可怜别人!”
“如此可怜,那要怎么办。”叶逐叙看着镜中的唐参,想起初见时此人给自己添了多大的不愉快,那会他是什么心情,说:“不若我去将他扶起来,宽慰宽慰他,叫他鼓起勇气再来一回?”
剑傀就知道。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小心眼的男人,永远都不可能学得会大度。
“大度。”
叶逐叙听到了剑傀的腹诽,他噙着笑,慢条斯理将窗子合上,袖子扫到剑傀,它哇哇怪叫着又掉下去。屈指掸一掸薄薄的窗纸,他哼笑着,语调厌烦,眼神颇冷:“可恨不能都杀了。”
苏聆兮甫一进屋,屋里就熄了灯,只留一根颤巍巍的蜡烛点在床幔旁,叶逐叙摸着黑在整理这些时日来抄的诗,她走过去,问:“今夜睡这边?”
“天太晚,不想走了。”他伸手碰碰她的脸颊,冰的,还有雨珠和未散的湿气,低眸将它们擦去,同时扫视她全身,他的目光比平时多不少攻击性,简直像被挑衅到的野兽:“都处理好了?”
“说了几句,让小厮送回去了。”
“他独身来找你,怎么还要你的人送?”
憋了半晌,苏聆兮不得已吐露担忧:“不送,我怕他回不去。”
自己精心栽培的副使,可挑大梁的好官,深夜死于剑下,因为这样的原因,过于可惜可怜了。
叶逐叙听后,反而笑了:“真是了解我。”
他俯身,辗转含吮她的唇,并用牙齿轻咬,直到颜色红透,才记得不紧不慢为自己辩白:“我从前可不这样。”
从前当真不这样。
无穷无尽的快乐都叫他前期尝尽了,因而养出零星的优点来,自然,这些也通通被抛却了。
叶逐叙将她往榻上牵,及至榻前,似乎想了又想,仍然过不去,于是又缠过来与她轻声耳语:“他们都是这样么,又哭又求,楚楚可怜,有没有更大胆放浪些的,自荐枕席的,下药引诱的?难道没有么。”
有倒是都有。
勾勾搭搭间,苏聆兮的手又一次落在他腰身上,不自觉来回摩挲。
初时还觉得不好,现在亲起来摸起来是越来越自然了,她对这个人有着不一样的喜欢和探究的欲望,有时候会数数他的睫毛,尝试在和她厮混得歪歪扭扭的辫子上搭配别的颜色的小花,喜欢他线条明显却又细的腰。
他现在也会穿些人间的衣裳,一些骑服猎服十分收腰。
看着带劲死了。
总之,除了公事外,苏聆兮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被占据了,勾走了。
“好吧,不问了。”
叶逐叙扯开一点系带,引她将手放进去,惬意地眯了眯眼,他勾着人往榻上一倒。这边床比主院软上不少,褥子垫了一层又一层,甫一落下,就深深陷进去,他立马像藤蔓一样缠过来,用头发,用手用脚用衣裳当武器将她围起来,道:“先睡觉。”
床帷应声落下。
睡前,苏聆兮想起件事,道:“三日后我要去趟边陲。你同我一起吗?”
“去做什么?”
“去解一道本源。”
叶逐叙倏而怔了下,原本懒洋洋侧拥着她,浑身都凉,唯独一处热烫着,始终贴着她,听到本源二字,他方支起身子,来了些兴趣:“去啊,自然要与你一起。”
因这本源二字,半夜几番辗转,苏聆兮已经睡熟了,叶逐叙越发清醒。
又一个翻身,他不欲忍耐,慢条斯理将人勾过来,斯斯文文低眸俯身,蛮横地吞掉了她的呼吸,湿吻间他笑了声:“苏聆兮,我怎么还敢让你离开我的眼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