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已有
她应允得很快,没什么预兆,反而是叶逐叙一低眸,一蹙眉,十几年的光阴飞快在眼前晃过,恍然发觉自己的等待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心死身死之际,得来了一点回音。
他松开手中薄被,自床沿起身,坐到了梳妆台前。她平常并不敷粉描妆,桌面干净,唯有一方小铜镜支立着,他取下莲花冠,放在妆奁盒边,解下外裳,将它挂到苏聆兮衣裳边上,吹熄了灯,上了榻。
柑橘类的香气侵略性强,留存久,幽淡的一丝攀上来,就再没下去过。
苏聆兮趴睡在床里侧,以为自己多少有点儿紧绷,不自然,可事实上并没有,她早就习惯了这味香气。只是这味香气与自己制的有细微的差别,她嗅了嗅,好奇地问:“你有用香吗?还是沐浴时的香汤?”
人在同一事件上的好奇心有时是恒久不变的。
“少时总被人追杀,有时会一头扎进水境中,将气味复杂的花草碾碎,汁液涂抹到身上来躲避仇家。”他侧躺在软枕上,迎向她,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勾描她的身形,“那时身体不好,也会吃些药材,久而久之,就有了点香气。”
“以前不是这个味,是林檎花的味道。”他抬起袖子,声音温柔:“你闻闻,现在还有一点。”
苏聆兮凑上去,握着他的袖片仔细闻,可味道不在衣料上,反而是手腕内侧能闻到一点,她仔细辨认:“是蜂蜜与嫩果子混合的味道,很淡。”
她的气息与唇瓣与肌肤贴得太近,叶逐叙眼神幽邃,偏首离她更近:“后来加了一味香料,才变成现在这样。能闻出来吗。”
苏聆兮皱起了眉。她毕竟是修点香术的,术法没了鼻子还在,抽屉里那样多的香料也并非摆设,几乎没有香料能逃脱她的嗅觉。但她连猜三个,甘草,陈皮与旦旦木,叶逐叙都否认了。
“是什么?”玩到现在,她眼皮开始打架,但还是执着于答案。
叶逐叙放下袖子:“柚子。”
???
苏聆兮下意识反驳:“不是。”
“是。”
要么是浮玉的柚子奇奇怪怪,跟人间不一样。苏聆兮满心狐疑,决定睡醒了起来再好好研究一番,现在先睡觉。
摸袖子时摸到了他的手和腕内。
好凉。
印象中一直是这样。
苏聆兮折回自己这边,将中间的被子抖散了盖在两人身上,盖上意识就涣散了。叶逐叙没那么容易睡着,横在两人中间的沟壑而今大半落在了身上,他无声无息靠近了些,倏然低声说:“……家里种了两棵柚子树。”
生了不知多少年了,是老树。
苏聆兮突发奇想,年年用点香术滋养它们,老树长得更高,枝丫更粗,一年四季都在开花,满树的花,到了九、十月,果子早早冒头,两人爬到树上去数。每年这些果子早早有人预定了,受了点香术滋养的树结出的果子也有了一部分点香术的能力,大家叫它“许愿果”。
听说对着这样的柚子许愿,可以消灾病,愈伤口,祈好运。
那几年,叶逐叙身上落了数不尽的柚子花,那些花朵的香味融入了身体。
那味香料确实不是柚子。
是点香术。是苏聆兮。
苏聆兮醒来时是早晨,太阳出得早,挂得老高,她是被热醒的。
迷糊中睁开眼睛,先感受到的是来自身体的桎梏,肩膀边上是浅浅的呼吸声,离得太近了,她的皮肤能感觉到热气。被子不知道被谁蹬掉了,堆在床尾,脖子里嵌进一团黑发,给她捂出了汗,她伸手一捞,发现不是自己的。
总之一切乱糟糟的,跟一个人时太不一样。
苏聆兮很快想到什么,悄悄转动脖子,看见了叶逐叙。她睡觉十分板正,直愣愣倒下去,双手往腹部一搭,怎样睡的怎样起来,挪都不带挪一下,但叶逐叙睡相不好,他多动,挨着她,贴着她,将她逼到床角,又微微蜷着身体从背后环着她,她被包围在狭小的半圈里,被橘子味浸透了。
他半醒未醒。
苏聆兮坐在床上,先将颈项里的头发小心弄出来,再慢慢起身,坐在床沿上放空时手腕被凉凉的手指握了下,懒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去哪。还好早。”
“不早了。”苏聆兮从椅背上抓起衣裳,拍拍脸,清醒了:“要去上值,今日有事。”
但无所事事的大首领还可以睡很长时间。
离开前,苏聆兮为他解下床幔。帐子里霎时昏暗下来。
挂上腰牌,踏出帝师府,接过长鞭翻身上马,苏聆兮在府内的松懈之形如潮水般退却,她又全副武装起来,披坚执锐,去处理数不清的麻烦。
张谨之这几日都在镇妖司,寻了个时机,苏聆兮与他一同入了宫。
此次入宫不为别的,说的是安排皇帝与重要官员暂离京都的事。
九婴娘还活着时,妖邪有个聚集的,完全隐秘的窝点,镇妖司无论是要探查,还是要追捕,都很不方便。而今死了自然大快人心,可随之而来的是,妖邪分散在了整个京都,数量可怖,无处不在,后面会越来越多。
这里无疑会成为最大的擂台。
苏聆兮不能离开,但以防万一,她想让皇帝秘密地走。
此事她早做了安排,随行官员人选都拟定好了,实施起来并不会兴师动众。
皇帝这次没有再提要带兄长同行的要求,苏聆兮说撒手就撒手,全心系在镇杀妖邪上,完全不管朝堂的波诡云谲,两党之间恨不得斗到你死我活的现状,实事果真能操练人,短短时间,周衔月肉眼可见的冷肃,果决不少。
“老师在京,切记保重自身。”苏聆兮离开前,薛茴如是关心,同时看向张谨之。
“陛下亦然。”
两人欲回镇妖司,原本走的大路,张谨之选了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说路上有人来找。半途果真被拦下了,拦他们的不是别人,而是梁笑。
梁笑这几日都在苏聆兮京郊的别院里,寸步不离陪着梁奚,浑浑噩噩,精神状态十分不好,今日头一次踏出门。
苏聆兮找了临近一家酒楼,定了个包间,三人落座,经妖邪那么一闹,窗外街道比从前萧条不少。
“帝师,张大人。”梁笑将自己好好收拾过了,脸蛋净白,头发编成一条麻花辫,乌黑亮丽,眼睛消了肿,只看得出一点不明显的红色,好像已经开始踏离哀伤,苏聆兮与张谨之坐下后,她并没有落座,而是在他们跟前抚肩躬身行了个重礼,道:“梁笑有事相求。”
苏聆兮隐有猜测。
“不知帝师身边可还缺人。我的控魂术不算登峰造极,但也到了九境,可用之处不少,请帝师收我入镇妖司。”
她眼神坚定,显然是深思熟虑过了,苏聆兮道:“你想入镇妖司,镇妖司自然大力欢迎。可我想要个理由。”
“我想知道姐姐当年做了什么,现在又在做什么。”梁笑直勾勾回望着苏聆兮:“帝师,你相信吗,一个为了天源之力而置天下百姓于水深火热的窃贼,会不顾自己的性命拉着妖邪同归于尽。”
“我不信,我姐姐不是那样的人。”梁笑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想加入,姐姐未完成的事,我想替她做完。”
苏聆兮一时语塞。
一旁张谨之站起来,温声提醒:“可是你姐姐想要你回家。”
“那是姐姐的心愿,想要加入镇妖司是我的心愿。姐姐教我一切从心,她会理解我,支持我的。”梁笑短促地抿出一道笑:“待一切结束,我会回家的。”
张谨之皱眉,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可这孩子意志坚决,叫人不知如何劝解。
苏聆兮问:“不再想想了?”
“你顶替别人出门,这几日却没被浮玉驿舍找上,说明有人不想追究,在从中斡旋,是要保你,你现在回驿舍,还有你的一席之地。可入了镇妖司,别人不会往好了想你,日后就算回到浮玉,也要受人非议,排挤,所做一切不一定会被他们认可。”
梁笑摇头,一口咬定:“我都明白。帝师,我想清楚了。那些算什么,有什么要紧的呢?”
苏聆兮看向张谨之。
老好人此刻满脸不赞同。
镇妖司与十二巫所做的事不一样,梁笑想要继承姐姐遗志,要看十二巫松不松口告诉她真相。
被两道视线紧盯着,张谨之只觉得额心直跳,他们要做的事……他们想方设法,只想让他们尽可能远离真相与危险,怎可能同意人掺进来。眼前这个,还是梁奚的妹妹。
袖子里的手拢了又松,张谨之最终这样对梁笑说:“此事我一人无法做主,等我回去问过其他人的意思,再给你答复。这段时日你不要多想,多休息,养足精神才是要紧事。”
食不知味地吃了一顿饭,梁笑与苏聆兮两人分开,今天太阳烈,在路上走一会,就要汗流浃背,梁笑掏出了木铭。事情败露后,她的木铭还很清净,没有杂七杂八的消息,浮玉那边的朋友们不知情况,此事被人瞒下了。
木铭上严恒与江子遇持之以恒给她发消息。
这两在经历最初的大震撼之后,慢慢接受了这个事,这男人变女人,兄弟变姐妹固然匪夷所思,可夜夜谈天论地,说八卦的感情是真的。在鹄女场域出生入死是真的,尤其是江子遇,他晕在鹄女场域里,后半程可是梁笑连搀带背地照料并带回来的。
这总是真的!
管他兄弟姐妹,有真心就行。
【我靠你好点了吗梁笑,你在哪我们去看看你吧?】
【我和严恒帮你旁敲侧击过了,两位总指挥都没说什么,看样子是要轻拿轻放,你快快回来,咱们三一起负荆请罪去。】
【你心情好点了和我们说一声,说真的,我们去看看你啊,我提心吊胆好几天了。】
【……】
梁笑将这些消息滑上去,点进和其中一人的对话里,那是方原,这几天他也发了不少消息来,她实在没有心力理会。方二公子已经被解救出来了,不出意料被他姐姐往死里臭骂了一顿,同时知道了梁奚死亡的事。
因此一改往日焦躁生气的语气。
【你没事吧?还好吗?】
【你没回驿舍?这几日你在哪呢?】
【我真是……你就不能回我一下?梁笑,人呢?】
过了两天,方原实在忍不住了,一兜子将话说完:【等着。浮玉马上会组织第二批出门队伍,驰援人间,由长老和城主们带队,我报名了,你听见没梁笑,我申请了!再有一个月,我就出来了,你有什么委屈你当我面撒行不行?】
【从前的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我不怪你,我姐姐、我全家都不怪,须弥衣你拿了就拿了,反正我们家也要给你聘礼。】
【我草你不会想不开做傻事吧?】
【……】
梁笑用手背擦了下眼睛,又看看天,将潮湿通通憋回去,她低头一个字一个字摁下去,任他说再多,还是只有那一句话:【我不回去了。】
【????】
【不是,什么叫你不回来了啊。你不回,你去哪?】
【等着!等我!】
【我们见面说。】
梁笑将木铭收回,抿着唇往别院走。
=
京都的风雨在镇妖司下了一阵,又下到了恒王府上。
这段时日,恒王府由内自外开始了一次肃清,明面上是与皇帝撕破脸皮,两党纷争下的铲除异己,实则是因恒王身体出了决不能外传的病症,时日无多,一点儿风声都不能泄露。如今府里府外,完完全全是自己人。
几乎所有的恒王党重臣都四下辗转,秘密回了京都。
聚集在了王府里。
外调的工部侍郎谢蕴午后才到,马不停蹄就来了,两刻钟后,到了周自恒的榻前。
隔着床帘,他先行大礼:“臣参见王爷,伏愿王爷千秋。”
床后周自恒招手,被人搀了起来,他起身亲自扶起谢蕴,将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打量一番,像从前一样,先握拳在他肩头一锤,道:“出去一趟,硬朗多了。不错,有精神多了。”
“臣是过得不错,但王爷怎么没有照顾好自己。”谢蕴满含忧色,又与姜泉山见礼,道:“起初听闻姜老神医会来照料王爷身体,臣还觉安心,前几日急书传到臣那,臣五内如焚。”
谢蕴不由得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你的情况为何急转直下。”
“恰好,我今日还未问诊,一道来听听,姜老如何说。”
周自恒在扶手椅上坐下,拍拍身侧的椅子,叫谢蕴也坐,姜泉山拿出小枕垫于周自恒腕下,面色极为凝重,他一生行医问诊,各样疑难杂症,蛊毒接手不知几何,这几日是越摸周自恒的脉象越奇怪。
因为一天一个样。
收回手,他摊开随手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两根细针,一根稳稳扎进周自恒的食指指尖,一根扎在手背正中,扎进去一会再拔出来,两颗血珠流出。他用针将血珠放进一边准备好的小杯中,杯中装着草药汁,两粒血珠进去后散了又聚,聚了再散,始终连接在一起。
姜泉山摇摇头,捏着针叹息,谢蕴忙不迭问:“神医为何叹气,到底是怎么了。”
“这是我自行配置的药汁,是用来治蛊的。蛊在血液中流动,选个动得最厉害的位置放血,药汁会将血液清掉,蛊虫暴露。确定了蛊虫,我们就好对症下药。”说罢,姜泉山用银针将自己指尖戳破,滴了颗血进去,这次血液很快就散了。
“这是常人血液进去的效果。”
谢蕴听懂了,看着两颗还在旋转纠缠的血滴,他紧紧皱眉:“是不是王爷体内毒素的缘故。”
“非也,王爷的毒我知道,毒不会被药汁分离出来,并不影响效果。”
简而言之,这只是一杯辨认蛊毒的药汁,能够吞掉正常人的血,仅此而已。而周自恒的血聚而不散,证明他不正常,或者说,非正常人类。
谢蕴立刻说:“那是,王爷身负龙脉的原因?”
“龙脉早在王爷身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异象,且无论如何不会伤害王爷。”姜泉山摸着胡须,眉间沟壑丛生:“一直在破坏王爷身体,又不明原因,这才是最要命的啊。”
谢蕴喉咙发紧:“没有别的办法吗?”
“办法并非没有,可多是些以毒攻毒的招式,正常壮年都受不住,何况王爷的身体。”姜泉山愁得皱纹都多了几根,头发哗哗掉,“这东西在王爷体内扎了根,一日比一日霸道,王爷今日还能正常走动,可能明日就只能卧床了。”
“我再为王爷熬碗汤,温一温身体吧。”
姜泉山带走了药童,将里屋留给了两位长史,周自恒及他的心腹谢蕴。
周自恒后半生被下过太多次“最后通牒”了,初初听闻也惊怒恐惧,后来想想,倒是平静下来了。面对许久不见的挚友,他不谈病情,先道:“在那吃住如何?可还习惯?咱们多久没见了,你这一去,有一年多了吧。”
“一年三个月。”谢蕴也顾不得守君臣规矩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些。你放心,那边一切都好,我们做得隐秘,速度也快,已经进山了,就是掩瞒伤亡废了些功夫,苏聆兮的注意力而今也不在我那。”
“这事,我无论如何也帮你做成。”
周自恒用力拍拍他的肩。
“来的路上,我听两位长史说,那些东西来找过你?”说到这儿,谢蕴压低了声音,眼睛警惕地盯着窗外,“是不是那些东西逼你不成,下了阴招。”
与周自恒的猜测不谋而合。
他给了好友一个眼神,摩挲着手腕道:“异常就是从妖邪频频出现开始的,叫人没法不往这方面想。人都有求生之能,我若只有三月好活,还顾得上什么?它们说什么便是什么,而一但我接受了妖邪的东西,就再无回头之路了。”
在苏聆兮嘴里,周自恒就不是个好东西,但再不好的东西,都不愿与妖邪沆瀣一气。
“除了它们,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他身子不好,连王府大门都出得少,还有谁有这样的能耐自由出入王府,给他下无解催命之物呢。
“不瞒你说,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此事,唯一想不明白的是:我身负龙脉,龙脉对妖邪分外敏感,它们尚在百米之外,我便能察觉到。王府里还布置了法阵,镌刻有镇国印印记,同样是克妖邪之物,它们是如何悄无声息潜进来,在我身上下东西的。”
“如此相斥之物,龙脉当时便会发出预警。”
他周围也有人保护。
自己更是警觉。
可愣是连个伤口都没找到。
现在并非追究原因的时候,如何解决难题才是要紧事。
谢蕴在屋里踱步两圈,又至周自恒近前,声音越发低下来:“可如此一来,我们除了答应,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王爷,您是如何打算的。”
“是啊,也没有别的路了。”周自恒站起来,咳了几声,看着窗外枝繁叶茂的枇杷树,上面已经结了果子,一串串青里带黄,喜人得紧,他道:“也只能是兵行险招了。”
不愧是从小到大的挚友,谢蕴只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忍住惊色,问:“你是要假意答应他们,在中间周旋?这太危险了!”
一但被发现,以妖邪的性情,是决计不会管你朝廷啊,王爷的。
“还记得从前你我偷看的皇家秘辛吗,我父皇在时,与浮玉一起处理过一桩大案。案由十二巫督办,查的是人间势力与浮玉内势力联系,砸钱砸人不顾一切地想要拥有以人类之身,拥有与浮玉一样悠久的寿命。有人认为浮玉长寿,是因他们的本源与灵力,而只要他们有了这两样东西,就能实现目的,因此有了诸多受害者。”
“人想要长寿,得变成浮玉的巫。妖让人继续活下去的方法是什么,这并不难猜。”
是让人成为妖。成为它们的同类,可比结成同盟靠谱太多。
周自恒眼神冷漠,负手而立:“可成为了那样的东西,还能叫人吗?”
“让长史出府一趟吧,手脚干净点,去找先前玄雀留下的地址。”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停下来,缓了缓,下定了决心:“和它们说,我答应配合它们。请来王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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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携重臣秘密出京之事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另一边,浮玉驿舍给了镇妖司一则通知。确是通知——浮玉第二批队伍即将出门。
妖邪多难对付,被围的两位总指挥最有发言权,这样下去不行,完全没有抗衡之力,因此浮玉内部征询了门的意见,第二批队伍出门,人数更多,战力更强,一些老的都出来了,同时带来了门的指令。
这回是真指令。
溪柳正和苏聆兮汇报,同时说:“这次他们不愿给出出门队伍名单,我们要不要再去交涉。”
“别去了。”苏聆兮正琢磨着门这回会有什么样的指令,闻言道:“他们没准备再和镇妖司一起行动了。这次长老们都出来,又有门的授意,看来是内部有安排。”
“那调派组那边?”
“这段时间该如何就如何。”
今日事不多,苏聆兮难得在太阳下山前回了帝师府。
一入主院,就停下了脚步,倚靠在垂拱门边看。叶逐叙并不在躺椅上,他搬了个小凳,在池塘边垂钓,池塘里只有两类鱼,一是苏聆兮养的胖头鱼,二是那只剑傀。
不知道是哪一只惹到他身上去了。
竹竿垂下水面,连饵都没下,那群挑剔惯了的鱼儿自然不会搭理,各游各的,唯有一只气冲冲顶开左右两边的小莲叶,憋闷而不服气地将自己送上钩。叶逐叙将它钓起来,又含笑放回去,剑傀敢怒不敢言,再次被钓起来的时候使劲甩了甩尾巴,溅起一大串水珠。
一颗也没落到叶逐叙身上。
察觉到等的人回来了,叶逐叙终于放弃了无聊的游戏,他将竹竿拾起来,将剑傀甩回水面,只道:“又重了。”
在剑傀眼睛一亮,就要一跃而起奔向苏聆兮时,无数剑线霎时交织成剑莲,将它重重压回水面。池子里像埋了个闷炮炸开了似的,从水底挤出“咕”的一声。剑傀不再出来了。
望着这一幕,苏聆兮扬扬眉,走近,问:“它惹你了?”
“蠢得很。”叶逐叙依旧噙着笑意,大太阳底下,他一不撑伞,二没戴笠,皮肤白而薄,阳光下近乎透明,人好像都被晒懒了,声音没什么起伏:“还爱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苏聆兮还挺好奇这词有个什么由来,她怕晒,先步上了台阶,步入了屋里,问:“晚上要吃什么,时间还早,不然我带你出去——”
踏入房间的那一刹,她的声音小了不少。
只几个时辰,她的房间大变了样子。
窗台上原本只放了个瓷瓶,瓶里装着上回溪柳带来的花,花开败了,仆妇换上了院里新开的月季,而今边上又摆了盆小文竹,用小竹签搭着树枝定型,如果她没记错,这盆原本摆在叶逐叙屋里的,他没事会拨弄两下。
妆奁盒边多了个嵌珠宝的木匣子,两两并排挨着,显得亲密无间。
衣柜下方的木抽屉被拿了,一个木箱取而代之,箱上放着根素色绸带,里面应该装着衣物。
举目四望,好像哪哪都没变,又哪哪都变了。
一尘不染的铜镜镜面被人用指尖轻慢划过,留下了痕迹,她锁着香,没人敢动的里边抽屉也有被打开的痕迹,密封的香包,香袋被打开又重新系好了,系的样式都不一样,够明昭昭,坦荡荡的。整间屋子从里到外,都被细密地巡视过,并做出了规划与改变。
往外一望,登堂入室的人似乎毫无所觉,正卷着衣袖慢悠悠将窗外檐下的笼子取下来。那个笼子苏聆兮也见过,是给剑傀玩和歇息的,它还挺喜欢。
这下,她算是知道坐享其成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苏聆兮揣着袖子,就站在窗边看,也不说话,看了会,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晚上依旧没出去吃,才挪了窝的人还在熟悉期,看别的什么都没兴趣。晚上抄诗还是去了东苑,苏聆兮的屋里摆不下两张大案桌,才抄没多久,溪柳来了。苏聆兮走出屋子,走到苑内树木下,与溪柳耳语。
待商定了正事,让她先别走,苏聆兮招来仆妇,指指左右挂满枝头的果子,道:“将熟了的都摘下来。你先带些走,剩下的我明日带去司内。”
镇妖司待遇不差,但这些果子价格不菲,以多数人的俸禄,一年也吃不上一次。烂在地里可惜,带去司内分一分,配凉水一饮,大家心里能松快不少。
仆妇不是头一次听这道吩咐了,可这回……别的倒没什么,她请示:“大人,东苑果子不少,都摘下来怎么也到深夜了,公子浅眠,会不会休息不好。”
毕竟是贵客。还是会提剑上房檐收割性命的活阎王。
大家现在都有些怕他。
苏聆兮下意识回望远处的灯火,沉默一会,没说别的,只是道:“摘吧。”
等她折返回去,叶逐叙刚好撂下笔,说要先去沐浴,苏聆兮坐在案边等他。
叶逐叙悄无声息出了帝师府。
这是第二次,溪柳遇上拦路虎,看着眼前谪仙一般降临的男子,她警惕而疑惑地喊了声:“大首领?”
叶逐叙瞥了眼她欲扯符篆的动作,将手指压在唇上,溪柳便如牵丝傀儡一般呆呆站立在了原地,眼睛直愣愣看着他。他今夜出来,只为一件事。
摊开掌心,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香袋,袋里放着一小根断香,香头有被点燃的痕迹,焦黑一圈。
“我来问一个问题。”
这半根香是叶逐叙在某个夹层中发现的,他在有关苏聆兮的事上心细如发,心是八瓣玲珑心,又对她的习惯了若指掌。苏聆兮用香讲究又挑剔,断香是绝不允许出现的。
“记得这根香么,闻闻。”叶逐叙亲自来,和剑傀上次来的效果可谓天差地别,他信步走到溪柳跟前,停在十步开外,语气压抑而危险:“告诉我。它是什么。”
溪柳张张嘴,挎着果篮子,毫无反抗之力:“是大人的香,她自己制的,要用浮玉的香料,每次,每次都去净月城找了买下来。大人很依赖这味香,很多时候要点着它才能睡觉,用得很快。”
她不受控制地说出自己的发现:“点燃后,和大首领身上的香味一样。”
始料未及。
叶逐叙怔在原地,眼神一时近乎是错愕的。香他点过,闻了,不然也不会找过来,可想不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站了不知多久,他弯腰,将掉落的那颗红桃放进溪柳的篮子里,双手往下一压,剑线回撤,身影径直消失在原地。
溪柳只觉得自己恍了恍神,接着抬步往街道另一头走。
=
这次沐浴的时间有点久。
苏聆兮意识到这点时,叶逐叙已然从湢室出来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发尾,半干后就将帨巾搭到了一边,苏聆兮顺手递了把梳子过去,看他接过,一梳就直,一梳就顺,缎子似的蜿蜒着。
他将今日的诗句抄完了,见她起身要回,低眸将手边的烛火吹灭了,屋里霎时黑沉下来,苏聆兮回眸,他正直起身,理所应当地询问她:“要回了么。”
显然这个回。
得是两人一起回。
“……”
瞧吧。就说今夜摘外边那些桃子,杏子,李子,准不会影响到他。
“是。”苏聆兮站在门槛前等了等他,说:“走吧,回去休息了。”
半夜又被热醒,苏聆兮茫然一看,发现自己不知缘由的也被带得侧躺了,一只手自身后搭在她的肩上,留给她的地方狭窄极了,她试图拨开肩上的手,换得一丝清凉,可下一刻,她整个人被扣得更紧,几乎要完全嵌入他怀中。
始作俑者还用副无辜的语气问:“怎么了?。”
苏聆兮挠挠脸,还是放弃了,头埋回枕头里,含糊说:“明天让人放个冰鉴进来吧。”
谁受得了这种缠法。
“是该放个冰鉴。”
叶逐叙非但不松,反而惬意地咪咪眼睛,从前在一起时舍不得她犹豫不适,吃一点点苦,可现在却实在是享受这种退让与包容,无条件无底线的放纵真叫人上瘾,他几次三番忍不住地试探,她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
苏聆兮睡眠不错,毕竟每日奔波劳累,只是叶逐叙精力有余,想得多,那根断香让他不能安然入睡,睡着时他揽着苏聆兮力道能松一些,醒后会猛的收紧。困倦中,苏聆兮想,自己像一根被攀着的树木,上面挂着条大蛇,一收一紧的,这是在蜕皮呢,她被这种想象逗得笑了下。
也不是全无好处,一早起来,苏聆兮摸到叶逐叙的手与脸颊,已经是暖烘烘一片了。
府上住了这样一位“娇贵客”,沉得叫人喘不上气的悲伤也就这样慢慢捱过去了。
这晚回府,苏聆兮径直到了东苑,下值前她与叶逐叙就商量过了,说回来后去摘点枇杷,做枇杷膏。见到人之后,她不由讶然,因为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极淡,观他举止如常,只在冷白的脸上略挂了层薄红。
今年枇杷熟得晚,这个时候才全黄了,果味正浓,只是底下的果子都被摘了,只留了高处的扎着堆。从仆妇手中拿了个竹篮,苏聆兮在枇杷树下仰头,将它交给了叶逐叙。
采枇杷有专用的竹篙,最上边绑个弯刀,将枝干一压,枇杷串就低了下来,实在摘不到的,就用刀割下来。苏聆兮嫌它笨重,在地上摸了几颗石子,往树上丢,一丢一个准,叶逐叙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接,没多久,篮子就满了。
“枇杷膏要怎样做。”
涉及吃食厨艺,苏聆兮不懂的就多了。
洗过手,叶逐叙将篮子放在石桌上,两人的竹椅同在一侧,靠得近,她低着头看圆滚滚的枇杷,叶逐叙看她,已然无心回答。她伸手要捻起一颗,他的手也落了下去,腕骨碰过腕骨,指尖触着指尖。
她没动,他却动了。
和苏聆兮牵手是他们爱情中习以为常的动作。与其说是叶逐叙牵着她,不如说她带着他往前走,从荒无人烟之处走到人声鼎沸之所,手牵在一起,能感受到心脏的鼓动与贴近。
手指从指缝中挤进去,严丝合缝地十指相扣,直到无法再贴近,叶逐叙捉住了就再没放开。
苏聆兮看着两人的手,睫毛不经然动了动,而后抬眸看他。
这才发现,比自己想得严重一点,他可能醉了。手腕的力渐渐加大,叶逐叙在靠近她,五官在眼前放大,余晖掉进彼此的眼瞳里,苏聆兮发现不止他双颊红了,眼睛里也有些血丝,睫毛乌浓,唇色是一线苍粉。
正要寻个说辞起身,叶逐叙却倏然问:“不亲亲我么。”
???
苏聆兮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但被这么一捉,一盯,见是他说这样的话,心中还是会微微一抽,她挪开视线,才一动脸,便被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抵了回来。她抿抿唇,顾左右而言其他:“这不好吧?”
“为什么不好。”
他含着笑,不发病时当真无可挑剔,时间优待他们,尤其是他,没有留一点不好的痕迹。苏聆兮不知他真醉假醉,那天之后她就想清楚了,也没什么豁不出去,可真到这时候,却不得不为他想一想。
“我三十五了,没有术法,活不到几百岁。”
倒是没有觉得三十五就如何,只是寿命悬殊,明摆着,为了剩下这短短几十年,被门猜忌,被族人唾弃,究竟值不值得。
“我也三十五了,比你还大两月。”叶逐叙几乎要望进她眼睛最深处,看到最隐秘的想法,“这有什么。你不想和我亲近么,这么多年,你没同别人在一起过,是不是他们都没我好?不试试么,你从前很喜欢。”
在苏聆兮面前说话说到这种份上的,叶逐叙是第一个。她眼珠轻轻一动,不知怎么就看到了他说话时露出的一点舌尖,颜色很诱人,也很刺激,看着好像,应该真是,反正是人都会喜欢。
苏聆兮顺着力站起来,弯腰,垂眸,唇瓣轻轻压上他的。
那一瞬间,叶逐叙攒着她指根的力道大了不少,她僵了僵,稍一动舌尖,他便自然地张开了唇缝,引她进来。苏聆兮很快尝到了,他喝的那点酒,是青涩的梅子味,香而酸,酸而甜。
叶逐叙有的是勾住小魔头的方法,他吮着她的舌尖,配合她缠绵,又轻轻咬她,灵活退开,被她捉到,又让她追逐。越来越情动,他瞧见了她鼻尖上的汗珠,瞥到了她红起来的脸颊,却置若罔闻,我行我素侵入到深处。
他真是恨不得,恨不得就这样将她吃了。
双唇合上后,叶逐叙觉得暂时开心了,满意了,再看她亮晶晶的眼睛,伏在她肩上听她的呼吸,低低地笑。
枇杷酱最后没有做成,因为篮子被中途某个嫌碍事的人扫翻了,饱满的果实散了满地。仆妇们捡拾起来,让厨房蒸了枇杷糕吃。
妖邪不再出来,不知是不是在潜心研究那张连星阵的线索,苏聆兮过了几天轻松舒适的日子。镇妖司风平浪静,她就早早下值回府,吃饭,饭后和叶逐叙牵手在帝师府内漫步,游船,在亭中赏花听曲,在无人处被他蛊惑着交换一个吻,最后相拥入眠。
和所有陷入热恋的情人一样。
就在苏聆兮以为这样和谐,稳定,心照不宣的状态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时,变故陡生。
她露了个小小的破绽。
那真是极小的一件事,一日姜枣下值后寻到府上来,彼时苏聆兮才吃完饭,随她到一边。姜枣为保护皇帝出京的人员安排事宜而来,需要用到帝师腰牌。
苏聆兮有两块腰牌,一块一直在用,一块锁在了府上,不常拿出来。今年事多,身上的这块正巧留给了溪柳,让她将朱凤队与暗遣队安排在司内,如今要用,只有去取另一块。
她未作犹豫,径直去了书房,将腰牌取出,交给姜枣,期间毫无异色。
次日收到腰牌,下意识摩挲两下边缘,就将它挂回了腰上。很快溪柳那边事办完,手里那块物归原主,苏聆兮又迅速地做了更换,将那块该锁的锁了起来。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叶逐叙会敏锐成这样。
七月初八,瓢泼大雨,苏聆兮再次入宫。
她前脚踏出帝师府的门,后脚叶逐叙就起来了,从主院开始,每一处暗角他都看过,敲过,每一个抽屉都打开又合上,而后是阁楼,书房,南北苑。他对苏聆兮的政务,她的朝堂毫无兴趣,但他要找到那块腰牌。
苏聆兮常挂在腰间的那块令牌并无异样,可她后面拿给女官姜枣的那块暗藏关窍。
浮玉的关窍。
拿到手后,她先摩挲了边缘一圈,这是下意识的行为,没什么不对,不对就不对在叶逐叙足够了解她。
这块牌子里有东西,她在确认没有被打开过。
叶逐叙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而且是,没有忘记浮玉记忆时的苏聆兮留下的。
他必须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叶逐叙将整个帝师府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在书房的暗柜里找到了那枚孤零零的腰牌,腰牌上是巨兽的爪牙,雕得森然威武,呈古铜色,看得出其实不新了,表面纹理有一定程度的磨损。
他面无表情把玩着这块寻来不意的牌子,心中的猜测一重接一重,一个比一个离奇。
会是什么呢。
总不能又是对付他的利器,刺进他胸膛的尖刀。
令牌的关窍并不难,他与苏聆兮一起解过,这东西在他掌中灵巧地旋了十来圈,表面巨兽的眼睛以意想不到的角度变化着,最终直直竖起来。叶逐叙神色莫测,被这动静引来的仆从们战战兢兢,都在门口候着一言不发。
他最终摁下最后一个关卡,咔哒的脆响后,令牌从中分成两面。
里面空间不大,只装了一张泛黄的折纸。
这东西不知是多少年前放进去的,纸面已经变得有些脆,四角有缺边,隐隐约约的黑色字迹透出来。
雨越下越大了,叶逐叙拿起这张折纸走到窗前,借着昏暗的天光展开了它。
里面只有一段话,两眼便扫完了。
可如同一个惊雷在叶逐叙脑海中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久久没有挪开视线,只觉上头字迹都在扭动。他将这张纸完全的摆上案桌,寸寸压平,又起身点了两盏灯烛,直到这段话再也没有任何错认的可能。
是苏聆兮的字迹。
和从前比有变化,但书写习惯,顺序都没变。
她极为认真,没有一个字的连笔,墨足字重,生怕经年之后不复清晰,致使误会。
叶逐叙脸上神情有一瞬空白,一双沉到极点的眼瞳像受了刺激的兽类一样危险警惕地缩起来,他不可置信,将这纸在掌中翻来覆去地看。
可看来看去,仍是那段话。
不是任何关于朝廷的布署,对苍生的交代,和关乎天下的重要事宜——它只是苏聆兮怕自己忘记,写给自己的警告。是她必须时时记着,遵守的准则。是她自己的,无比重要之事。
——凡我今时今日之地位,权势,恩宠所能得到的一切,都曾全然拥有过。
——我已有此生不能相负的爱人。
永庆八年秋,苏聆兮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