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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第54章 她做得明显

画七 · 历史架空 · 800 KB · 2026-08-21 20:51:24

第54章 她做得明显

  这日果真忙到繁星漫天时才回府。

  准备洗漱一身,再去看看叶逐叙,结果走到自己院门前,发现院里树上挂着盏琉璃宫灯,架在花圃与池塘之间,供她躲懒闷头晒太阳的躺椅上,一道人影蜷着,身上搭着层轻纱小绒被,只堪堪盖住了双腿,被子一角垂到了地面。

  苏聆兮驻足。

  半晌,重新抬步,她走过去,弯腰将被子往他身上扯了扯,动作放得极轻,但用剑用得出神入化的术士最是警觉,百米之内的动静一概在股掌间。知道是谁,他只是施施然睁开了眼睛,苏聆兮问:“夜里风大,睡在这冷不冷?”

  “不冷。”叶逐叙坐起来,星辰在双眼中流动旋转,含着不知真假的些许抱怨:“晚了一个时辰。”

  “事有点多,用过晚膳了吗?”

  叶逐叙不语,他心思不在这上面,因为苏聆兮弯腰拾被的动作,两人离得很近,现在他倾身,使自己的脸颊几乎挨上她的衣物,嗅嗅她,睫尖上翘:“……你今天,杀人了。”

  “杀妖了。”鼻子挺灵,苏聆兮纠正:“地牢里的鲜血味,洗过一次了,是不是还有?我进屋冲一冲。”

  只是鲜血味。

  没别的不干不净的东西。

  叶逐叙一颗因为等待而阴郁焦躁的心平和不少,随着苏聆兮正常起身,他在椅子上坐直,等她出来。苏聆兮一看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估计根本没吃饭。

  进屋换洗过后,她很快出来,边走边闻闻袖口,确认这次是一点妖邪的气味都没沾上了才放手。本就没什么食欲,带着那味道上桌,她一口都咽不下。

  既然都在这边,今天晚膳就在苏聆兮院子里吃,菜一直在厨房里温着,端上来很快,边上,苏聆兮边对叶逐叙说:“以后该到吃饭的时候,不要等我,镇妖司后厨的饭菜不错,随时都有,不会饿着。”

  在府上干等真会饿。

  叶逐叙应了声,听那含糊的不在意的调子,多半是敷衍人的。

  苏聆兮无奈,先陪他吃饭。

  陪他比自己一个人吃得要多——她停筷,他也一副了然无趣要起身的样子。

  几天过下来。

  关于这个人,苏聆兮有了更多的发现。

  早上那半个时辰,他是不会好好写字的。字盘在白纸上,给苏聆兮的感觉就是蛇园里那些蛇扭出的弧度,没有章法,更没有力道,别说静心清心,摒弃杂念获得感悟了,他怕是打着哈欠写的。

  吃饭一定要人陪。晚饭一定要等她,她说过几遍,但她说她的,他应他的,再看还是我行我素。午饭根本不吃,不爱吃府上的,街上那么多酒楼,食馆,他情愿去恐吓她的蝎子蜘蛛与蛇,也不愿迈开腿往外走两步。

  至于自己先前说的,在帝师府处理公务——没那回事,他根本不办正事,三日里有一日能动动手指给孟合回条消息,那都算好了。就算回,表情也相当微妙,眼角含笑,是不加掩饰的看待傻子般的笑。

  苏聆兮一个不太好奇的人,有时都想,这个大首领他到底是怎么当上的,门知道他这样消极怠慢吗,也能同意?

  但有一点,不知算好还是不好。

  在这座帝师府里,在苏聆兮面前,叶逐叙没跟在浮玉驿舍般披着皮,说着正道理大假话,他一阵一阵的恶劣与乖顺,都在苏聆兮眼中。

  病患不隐瞒病况。

  ——姑且算一件好事吧。

  六月二十六,又一个深夜,万籁俱寂,帝师府一主一客吃完饭,转入里屋,苏聆兮为叶逐叙敷药,再监督他写字。

  为了寻求问情宗宗主嘴里那种所谓的奇妙,放空,心灵合一的豁达意境,苏聆兮会提前净手,点香。

  这绝对是苏聆兮用香用得最没有道理的一个地方。

  今日写的是:智人者,自知者明。胜人者力,自胜者强。

  意为,要战胜自己。

  更可笑了。

  苏聆兮在的时候,叶逐叙不介意抄抄,抄一遍停一停,苏聆兮在桌子另一头趴着,指尖为笔,在符篆上忙碌,给出命令。她比那个时候认真得多,很自律,不再有丢三落四和不拖到最后一刻绝对不动的毛病。

  “困了。”叶逐叙耷拉着眼皮,手腕要动不动,好像真困得不行了:“早点回来,不好么。越来越晚,我等好久。”

  苏聆兮放下了符篆。

  叶逐叙好的时候,很是正常。

  他的抱怨不再有戾气,声音又好听,为了达成目的偶尔利用一下时,苏聆兮听着总会狐疑。

  再看,分明皱着眉,冷着脸。

  但——

  真不是撒娇吗?

  有点像。

  苏聆兮自认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不然走不到现在,帝师府也绝不会如此清净,可铁石心肠在他面前,就是没那么管用。

  心里藏了根羽毛,平时晃晃荡荡毫不觉得,某个瞬间搔那么一下——她不会如何,只会变得很好说话。

  苏聆兮将符篆摆好,托腮望着他,无情拒绝:“不好。”

  叶逐叙目光幽幽,倒是没再说什么,接着写字。

  苏聆兮低头,接着做自己的事。

  她常觉得自己面前是面小镜,镜有双面,迥然不同,一时看它风平浪静,湛然可爱,一时看他戾气冲天,鬼气森森。她举着这面小镜,有时也惘然,不知该如何正确对待。

  只是……他太过依赖她,她并不会一味纵容,该拒绝时也要拒绝。

  如果她没这个自觉,连底线在哪都不知道,无法掌控局面,那她不会带他回来。

  苏聆兮知道叶逐叙不喜欢她与曾经截然相反的饮食习惯,爱好,不接受甚至相当抵触她说“我们朝廷”“我们的皇帝”,不喜欢她否认承载了他们过去的故乡,那等于在否认他们的感情。他厌恶出现在她口中的人间繁盛的一切,哪处的河渠,哪处的高塔,哪里哪里好玩的地方,这一切占据了她。

  那本该是自己的。

  每每提及这些,叶逐叙目光会变得压抑可怕,要么恶劣地将手中东西随处一丢,发出声响,打断这不知所谓的谈话。

  这些苏聆兮心知肚明,但不改,该说依然会说,不会只哄着,让着,妥协着。

  就跟浮玉,叶逐叙是自己无可否认的一部分一样,人间同样是她的一部分,既成事实。

  两人想要长期的,和谐的相处,这些东西根本无从避免。

  早早摊开,早早适应。

  烛光下,叶逐叙慢条斯理蘸墨,袖衫长垂,渊清玉絜的公子无论认真不认真,看上去都赏心悦目。写了两行,他慢悠悠抬睫睨一眼女子。

  苏聆兮怎样对他,他并非没有察觉,毕竟她做得明显,坏得坦荡。

  小魔女嘛,不管身处什么境遇中,总是习惯性的要将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中,管大局是张弛有度,管下属是恩威并济,管他……更是游刃有余,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坏时让人心中戾气横生,好时,又不免叫人生瘾。

  他不好好吃午饭,这事第二日她就知道了,毕竟是帝师府的主人,耳目众多。她再出去,中午会用符篆给他发消息。

  跟他说自己吃饭了,陈列菜式,并问他吃了些什么。说厨房里备了汤,一直温着。

  汤是舒肝解郁的药膳,是想让他想开点,走出来。

  可又不全是这个。

  有些时候小火煨出来的是开胃解乏,温补身体的汤汤水水,问府上厨子,说是按照大人的吩咐办的。

  那种滋味,真叫人食髓知味。

  ——她的关注不光在明面上表现,暗地里依旧有部分分给了他。

  喝了那些东西,叶逐叙睡得真比平时安稳一些,久一些。

  苏聆兮会毫不犹豫拒绝他许多事,一丝一毫不退让,镇妖司的事比什么都重,她攥得死死的,不知多可恨。可有些过分的要求,她却会眨眨眼睛,扭过头默许。

  不论多晚,不等到她,叶逐叙不会回自己房间睡觉,有时头疼得不行,困倦得要命,她一回来,他总要掀掀眼走近,凑得极近,或从后面弯腰,似乎要将下巴搁上她肩头。

  是一个兼具依赖感与掌控欲的姿势。

  他不着声色地嗅她,有时嗅不出,会动动手将剑傀提上肩头,小鱼得以与心心念念的前任主人来个面对面,却不能说话,反而要像个变态似的动鼻子。它将尾巴拍得直开花,干完活后被大魔头两指摁住背脊,甩了回去。

  一日恨不得洗上十次澡的人,这时候反而觉得鲜血的腥味,尸块的腐臭味让人稍稍心安。

  每每这时,叶逐叙心中都要冷讽一声。

  从前也不这样。这下跟真病得不轻了似的。

  可真的很难遏制。

  被人夺走过一次的宝藏,哪怕再次得到,也会深深恐惧被人偷走第二次。

  何况这算什么再次得到。

  一丁点的安全感,要这样来汲取。

  而显然,苏聆兮并不习惯。

  她能将他带回来,给他帝师府主人的礼遇,捉他的袖子牵他的手,为他疗伤盯着他吃饭写字,但凡所有对他病情有帮助的事都做,毫无顾忌,可不会有平白无故的半分亲昵,不会越雷池一步。

  这个举动,有点出格了。

  所以叶逐叙第二次靠上来,气息拂到颊边时,她退开了。他站在原地,看她后退的步伐,困意全消,僵峙半晌,他甩开手里的东西,逼近两步,声音冷静无比,又噙着真切的疑惑与急切,瞳仁定格:“为什么躲,我不能知道么。”

  是去哪了。

  是见谁了。

  是又要变了么。

  苏聆兮没动,直到叶逐叙再次靠上来,他的额上都是细汗,一层潮气,鼻尖也有,眼珠深处是狂卷的乱流,吐字:“……有点痛。想知道。”

  说着痛,他手指指尖毫无目的地乱指一通,先擦过手掌掌面,手腕,穿过肩胛,最后停在胸膛位置。看这架势是全身都痛,实际越是如此,脸上表情越是平静,看着无端割裂。

  苏聆兮屏了屏呼吸。

  觉得他是真的难受。

  浑身都痛。

  在又一场大摩擦席卷而来前,苏聆兮倏的朝他走了一步,拎起宽大的袖面递到他跟前,任由微微的气流擦过颈侧,一时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双唇微启:“……不是不能知道,这次是真杀人了。”

  总之,苏聆兮妥协了。

  叶逐叙最终如愿地贴上了她的肩头,将她全身的味道辨认了个清清楚楚。

  之后再有这样事情,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适应着适应着,也习惯了。

  所以啊。

  揭去写满的一页,叶逐叙含笑另起一篇,苏聆兮对他破例,因他妥协,关心他,在意他,视线在他身上,日日都回家,他吃瘪又能如何,总不能发疯将一切都毁了?

  他正食髓知味,恨不能将它们化为实形,一块块搭成尖塔,舍不得破坏零星半点。

  气急败坏,也只能,先选择在明日吃掉一只兔子布丁了。

  =

  因为叶逐叙情绪稳定,不曾发病,所以近期苏聆兮的麻烦不在家中,而在朝中。她的提前警告并非没有道理,叶逐叙入住帝师府的消息没瞒住,正使公布的讯息还挂在镇妖司“特情公告”首条,一些事再厌倦都躲不过去。

  恒王府来了位长史,客客气气请苏聆兮进王府喝茶,说王爷扫榻相迎。

  苏聆兮拒绝了。

  往常这样,周自恒识趣,可能就此消停了,但这次不一样,苏聆兮不去,他找上了门。凭着帝王手印,亲王身份,畅通无阻到了镇妖司南院。

  溪柳匆匆来通传,苏聆兮沉沉吁一口气,将手中竹简一推,侧首启唇:“上茶,搬张软椅来,让医师提着药箱在外间待命。”

  就周自恒那个身体。

  别自己给自己气死了。

  先皇后是当年京都出了名的美人,周自恒随了母亲,生得好,肤色白,养尊处优,只是病得严重,脸色不止白,还夹着些许遮都遮不住的青灰。

  周自恒缠绵病榻多日,姜泉山不建议他来,他却必须要来,不但如此,他还让侍女们梳妆束冠,盛装前来,衣裳重得能将两片病弱的肩膀压垮,他硬撑起来,又拒绝了仆从的搀扶,硬是衣冠楚楚地走到了苏聆兮跟前。

  他与苏聆兮知根知底,本不必装腔作势,但到底不愿被看瘪。

  周自恒挥退了自己人:“都下去。守着门,我与帝师有事商议,谁也不准打扰。”

  苏聆兮手里提着小紫茶壶,食指与中指指尖虚虚点在茶盖上,一碗清亮柔顺的茶汤就顺滑地倾倒进了白瓷盏里,热气氤氲。

  她伸个懒腰,掀掀眼皮,将其中一盏送至周自恒跟前,再自然不过地笑了下:“这个时节该喝凉茶,生津降躁,但喝凉的对你身体不好,就凑合尝尝吧,你知道,镇妖司没什么好东西。”

  望着那盏茶,周自恒到底接过了。

  对败在自己手中的弱者,苏聆兮向来没什么耀武扬威的兴趣,正是这样的不以为意,似乎老友会晤的随意,才最刺痛人心。

  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味苦而香,味道在舌尖逗留久久不散。两片茶叶在滚水中打着旋上下沉浮,周自恒精力不多,和苏聆兮周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要将时间用在正事上。

  “苏聆兮。”周自恒语气冷凝:“杨酿音为什么会是镇妖司正使。”

  大概没人想得到,周自恒今日来,为的并非“帝师与浮玉指挥使勾连不清”之事,他是为了杨酿音而来。

  苏聆兮不意外,指尖敲敲发烫的杯壁,给出的回答是:“她适合。”

  周自恒深吸一口气,双拳缓缓握紧。

  自打知道此事,他心焦火燥,再也没有能睡一个完整的觉,今年身体又好像格外差,这两月来大病小病不断,姜泉山亲自照料也不见好转。人人都劝他少听少思,苏聆兮这样做,他如何不多想。

  “这么多年,你我在一些事上意见不合,可你要推行的事,我阻止得不多,于民有益的,我一声不吭。”

  隔着张桌子,周自恒深深凝视自己此生最大的贵人,最忌惮的对手:“你多年前就调集三大宗,汲取年轻血液,进行你的‘研究’,人间有难,我相信你的能力,纵使不赞同,始终没有插手干预。镇妖司你管着,我觉得不适合,最终也让步了,司内出了多少次任务,从未出过因内部消息泄露而失败的情况,我以为你懂。”

  苏聆兮回得同样快:“我懂。”

  所以周自恒不算完全的坏人,小人,他有皇帝的骄傲。小人使绊子有很多不入流的方法,不择手段起来哪管谁死谁活,他还有点大局观,有这样的结果,是勒令过手底下的人了。

  “你懂,就不会将杨酿音架上这个位置。”周自恒声音大了些,目光如炬:“在这个位置,出事就是就是死。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

  门窗都关了,屋里没有置冰,又是这个天,闷得很,苏聆兮拿起把扇子摇两下:“可镇妖司人人如此,进来的那一刻就只有两个选择,齐心协力闯过去,或者死亡。三大宗,人间三教九流,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杨酿音的师姐师兄都在,都是如此。”

  苏聆兮打定了主意的事几乎没可能改变,周自恒气极,忧极,血气上翻,忍无可忍打断她:

  “你明知杨酿音与其他人不同!”

  “哪来的不同?”苏聆兮环胸反问,眼睛黑白分明,语气冷淡得可怕:“若是不能成功,她死在前线,至少能多杀几只妖,死在后方,毫无意义。”

  周自恒一字一句道:“就算是死,她也该死在最后一个。”

  “周自恒,你病太久了,病得更不理智了。”苏聆兮喝不太进茶了,她盯了周自恒一会,缓慢摇头。

  “是帝师你坐这个位置坐得太安稳了!”

  周自恒提出要求:“撤回调令,将杨酿音调回后方,不上前线。”

  自和苏聆兮彻底闹翻后,两人明里暗里斗得有来有回,周自恒大败一场后,再不曾在苏聆兮面前露过怯,更没是示弱过,此刻好似被拿捏住了命脉,语气微松,破天荒流露出疲惫之色:“我不与你作对,这种时候,自己人打起来,真够难看的。”

  杯盏里还剩些茶,苏聆兮握着摇晃,沉下去的茶叶又飘上来,颜色更深,混作一团,就如眼前的情况,怎么衡量都无法做到两全其美。

  “我越来越不爱见你是有原因的,你总是给我出这么大的难题。”

  最终,她单手撑了撑眉心,某个特定的角度,她的双眼呈琥珀色,里面似乎有东西在流动,看着有了么软化,定睛一看,发现是玉石的寒光,“可今天你不来,再过段时间,等我手里的活少些了,也要去见你一面。算算时间,我们该见面了。”

  她掀掀唇,头半抬着,混似在闲聊:“好久不见谢蕴了,他在做什么,还负责为你挖山挖河?该消停了吧。”

  “你府上长史生了个好妹妹,我看着那姑娘不错,会的东西不少,可见精心培养过,让她好好为陛下做事吧,别暗中递信了。十八九岁,花一般的年龄,损了性命可惜。”

  室内她的回音响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你说得对。你我之间,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周自恒起身,所有为了谈判和达成目的而外露的表情悉数收回,他脸上没肉,骨相仍在,举手投足间皆是天潢贵胄的威仪,心思叫人捉摸不透:“好自为之,帝师。”

  他转身离开。

  王府的人将他簇拥,侯在外面的医师紧张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上前还是缩着脖子当稻草人。

  恰在这时,拐角处有脚步声传来,很快来人与周自恒一行人直直碰上。

  周自恒眼光一凝。

  说什么来什么,来的正是他与苏聆兮起争执的源头,正使杨酿音,她身边是都统莫辞。

  两人步伐匆匆,来找苏聆兮,不知是什么样的事,莫辞抓着头发大发牢骚,甚至没看到停下脚步的周自恒,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离得很近,他嘴里一声“哎哟我※”,在撞周自恒与杨酿音之间,果断选择了撞杨酿音。

  开什么玩笑。

  举国上下最有名的病罐子,别说撞了,正常情况下,看到都要绕着走。

  真赔不起。

  杨酿音人没事,腰上挂的小箭囊被撞了下来,十几根短箭散了一地,她踢开脚边那根,先没管,跟莫辞一起躬躬腰,行了个江湖礼,退至一边:“王爷。”

  周自恒不由得去看杨酿音。他知道她具体到时辰的生辰,自然知道她的年龄,从前也在暗中见过她几次,只是没露面,这次看了正脸,比想象中更年轻,朝气蓬勃,他温声道:“不必多礼。”

  有一支短箭就在他脚下,还有几支在身边,周自恒眸光微动,蹲下身捡起来握在掌中。

  见他这样,杨酿音有些惊讶,但到底生在山中,不在意俗世的繁文缛节,不会蹲身请罪说着“王爷不可”,只是周自恒都在捡箭了,她不能干看着,所以也蹲下来将剩下的都送入箭袋,末了不卑不亢地道:“多谢。”

  “没什么。”周自恒没有立即走的意思,将剩下的短箭递过去,收手,问:“司内任务多吗?大家武器够不够用?”

  是个人都知道苏聆兮与这位王爷之间有多大的恩怨,多不对付。

  大家不会往深了说,杨酿音将箭矢束在一起,说:“任务都是调配组派发的,不算多。大家的武器是宗门里师长定的,都刻了古语,不易损坏,用过了捡回来洗洗就是,很够用。”

  “那便好。”

  这位一生跌宕传奇的王爷很没有脾气架子,将手负在身后,真心关切着他们。

  这不,他思忖片刻,居然解下了香袋,摸出一块小金令,长龙盘踞其上,将这东西递给杨酿音:“我第一次来司内,来得匆忙,两袖空空,这令牌当是赠礼,给为我人族战斗的战士,日后若是遇到了危险,或着急的事,正使可拿着这令牌上王府,王府会给予帮助。”

  被废后,周自恒不自称朕,也不自称王爷。占着不改是输不起,改了,是自领屈辱。

  这样有个好处,只要他想,语气会显得足够温和。

  杨酿音摸不着头脑,直觉不太对,但还是接了。接了又不代表要用,等会进去如实禀报给大人,再将令牌一给,不就没她什么事了?

  实在不宜多说,周自恒深深看过杨酿音后离开了。

  莫辞在一边眼珠子来回转,人都走了还频频回头,最后一拍下巴才把合不上的下巴拍回去,小声问杨酿音:“这是什么情况?你跟这王爷认识?”

  杨酿音:“第一次见。”

  还是看了画像才认得出来。

  “他怎么好像,对你格外青睐?”莫辞摸摸下巴,嘶了又嘶,自顾自嘀咕:“不对啊,难道镇妖司待遇还有男女之分?事前可没人这么说,早说我不来了。”

  “他是不是看上你了?”莫辞说完,又否定了:“不,是要拉拢你。”

  但他也在身边。

  他没被拉拢,而且很肯定,自己连个眼神都没得到。

  这样想想,莫辞瞬间被打击到了。

  是,杨酿音是天赋恐怖,变态一个,他比不过,但也不至于差距那么大,大到连个拉拢资格都不配吧。

  他皱着脸苦大仇深,越说越神经,杨酿音笑吟吟拉回正事:“乱七八糟的,你别想了,我们有事找大人。”

  莫辞一拍脑袋,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苏聆兮得到了通传,让他们进来,杨酿音将加急的传信从袖臂里摸出,递上去,同时道:“是莎木镇的动向。据自己人的可靠消息,可以确定万妖录排名第九,第六出现在莎木镇,同行妖邪粗略估计七八只,排名二十到六十之间,实力强劲,进去就将镇子搅得血雨腥风,好在浮玉总指挥先到一步,将我们没来得及转移的百姓转移了。”

  “他们潜伏在暗处,没跟妖邪正面起冲突,两边都在找连星阵下落,如今已经得知了不少线索。”

  说到这,她抬头看了苏聆兮一眼,不需多说,苏聆兮看出她的意思:两边目前都没有起疑,在跟着计划走。

  说完,她将门口看见了恒王的事说了,捏着小金龙令上前,脸上星星点点的雀斑都跟着皱起来。

  苏聆兮反应得平淡,脸色都没变下,更没看那枚金龙令,她道:“拿着吧。他给你,你就收着,白来的东西,为什么不要,王府的好东西,可比你们知道的多。”

  杨酿音在宗门里是最小的那个,听话惯了,苏聆兮这么一说,她乖乖“喔”,觉得有道理,将令牌收了回来,准备带回去给师姐。

  莫辞眼皮挑了挑。

  镇妖司沉闷,日日出任务未免太压抑,他生性跳脱,本就闲不住,只好自娱自乐挖掘趣事,这么两月来,真成了司内的“小灵通”,哪家和哪家的恩怨,那个师兄妹之间不为人知的龃龉,朝廷官员干出的糗事一二三,他凳子一搬,什么都说得出点。

  看到苏聆兮这样安排金龙令,他下意识觉得不对劲,真的有点不对劲。

  苏聆兮已经朝他看来。

  他猛的回神,咳了一声:“大人,我也有事。”

  是关于浮玉总指挥的。

  “李行露指挥使分别在昨夜,今晨,与正午三次袭击我们布设在黔中,北关和玉虚的阵法。她没有大肆破坏,好像只是在尝试,很快就走了,伏杀术隐蔽能力太强,我们的驻守小队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并制止,法阵被触动了。”莫辞不明白李行露这又是在做什么:“驻守小队来请示,是不是要开防御阵。”

  这则消息出乎苏聆兮意料。

  她的脑海中自动构现出一幅小型舆图。黔中,北关与玉虚是超出莎木镇千里的大城池,城中人口均在五十万上,除此之外,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法阵下都埋下了镇国印印记。

  周自恒说得不错,早在数年前,苏聆兮自己都不确定妖邪是否会破封之时,就已经在开始寻求自保,制敌之法。

  她的半块镇国印不如皇帝手中那半块强大,因为数年来陆续在各地剥离印记,融入三大宗的法阵中,真到了危急时刻,法阵会启动,而当所有法阵一齐被激活时,整个人间山河会升起屏障,法阵保护百姓,镇国印印记驱逐妖邪。

  这是给普通人的保障。

  真有那时候,也是能护一个是一个了。

  苏聆兮坐回椅子里,眼睛闭上又睁开,声音清楚:“她在找镇国印印记。”

  莫辞卡了一会,想不明白:“可她是浮玉的啊,她不躲着镇国印走还主动凑上来?就算跑得快也会受波及吧,图什么?”

  而且她不是满心扑在莎木镇的连星阵线索上吗。

  “下次见面,镇国印可能就威胁不到他们了。”会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李行露上次被镇国印震慑,那是第一次,聪明的人不会让自己在同一个地方受制第二次,第三次,显而易见,她回去想办法了。

  “算算时间,她离开十天不到。”苏聆兮夸赞:“速度很快。”

  执行力很强。

  确实是厉害。

  “??”莫辞犹豫地问:“那我们怎么办?”

  “跟驻守队说,不用管,她应该不会再去了。”苏聆兮有条不紊地吩咐:“莎木镇一切照旧,让我们的人离远点,只观察,不惊扰,有异常先上报,不准妄自做决定。”

  她对莫辞道:“去吧。”

  苏聆兮留下了杨酿音,她和周自恒撕破了脸,但私下里还是会问问她自己的意思:“你看到了,恒王很看重你。他不想让你上前线战场,给我出了个令人心动的条件换你下来,你呢,如何想的?”

  杨酿音没想到会有这种插曲,愣了一瞬。

  苏聆兮在她眼中是半个自己人,她常来山上,风趣不无聊,会在他们修习的关键关头指点他们,一针见血,师兄妹三个都尊敬并喜欢她,因此不想胡乱搪塞回答,盯着脚下,她动动唇:“问情宗离京城两千三百里,京都一破,它亦不复存在。那是我的家,我的家人都在镇妖司里,我要保护他们。”

  人拿起手中武器的理由有千百种,有的为大义,有的为大道,有的宏大,有的渺小。

  杨酿音很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

  “还有。”杨酿音扬起笑脸,明媚活泼:“师姐说过,战士会有属于战士的结局。不论怎样,我想和师姐并肩作战。”

  总有那么偶然片刻,苏聆兮会为一些话触动,她回以少女笑容:“你会成为你师姐最出色的战友。”

  杨酿音双眼亮起来。

  下一刻,苏聆兮坏心眼地泼冷水:“她现在肯理你们了?”

  “……”杨酿音垂头丧气:“不怎么理。”

  看了半晌,苏聆兮不逗她了:“放你半日假,去找你师姐吧,今天她会理你的。”

  等人出去,溪柳进来,彼时苏聆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如果不是手指还时不时在桌沿上动一动,完全像是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啧了声,声音哑了些:“让大家注意点,大麻烦要来了。”

  周自恒这个人,比他妹妹多一股狠劲,一旦下定决心,什么都做得出。

  风雨很快笼罩京都,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平静天在傍晚时被惊雷撕破了,各处消息如雪花般飘至镇妖司,传到苏聆兮手里。

  唐参这些时日卧床养伤,在家办公,听到消息坐不住,回了镇妖司,不过半个时辰,就站到了苏聆兮的公案前。同样求见她的还有不少,在外面排起了长队,溪流和姜枣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在司内司外来回奔忙,符篆甩了又扯,在手中搓得冒了火星。

  “恒王突然发难,西北二十五道峡口,我们失去了七道。”唐参有条不紊地汇报:“京中各处机要也陆续传来失守的消息。调派组在逐一联系各州县的人,只是远隔千万里,来的消息未必属实,那边回信的也未必是我们的人。调派组认为,情况不会好。”

  若论忙,乱,整个镇妖司,非调派组莫属了。

  一些地方失守,不能提供助力,还可能成为暗刺,他们出派除妖任务时难度骤增,现在都按捺不发,等候上面两位发话。

  一时间风雨欲来。

  苏聆兮召集正副使与统领们,逐一下达命令,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出书房时,天色由白转黑,溪柳迎上来:“半个时辰前,宫里来了口谕,陛下召见大人。两位尚书先一步进宫了。”

  周自恒突然发难,女帝党的臣子都睡不着了。

  有的是事要做。

  “好,知道了,让人备马。”

  苏聆兮抿唇净手,将脸也泼湿,冷水透过鼻梁滴到下巴,沾湿两边鬓发,让她更为清醒。将帕子丢到篓子里,她大步走出南院,走时想到什么,手指绕着手腕上一束特别的符篆转了转。

  会用这根符篆联系她的,就一个。

  最黏人的那个。

  答应过他,每晚能回都回,十天下来,没有过例外,但今夜大概真回不了。

  她摸出一根,给叶逐叙发消息:【今夜留宿宫中,回不了府,你早些吃饭,早些睡。我得空了就回去。】

  走到镇妖司侧门门口,门童已经牵出了马匹,苏聆兮接过长鞭,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司内的动荡传到了后面值房里,纪檀昨天才出任务回来,今天休息,万事不想地呈‘大’字瘫在被子上熟睡,突然门被推开一道小缝,她平静地将眼睁开条缝,看到自门后探出头的杨酿音,没什么表情地侧开脸接着睡。

  杨酿音在师姐房间里睡觉睡惯了,进来不走动不发出声音,就坐在铜镜前的椅子上,扯开了自己撞歪的辫子,拿着符篆和师父师兄发消息。

  三人愁眉苦脸地私下联络有段时间了。

  纪檀从没和他们生过这么久的气,她是情绪很淡的人,不碰她的刀就能万事大吉,所以才叫人坐立不安。

  杨酿音不吵,架不住外面一阵一阵地闹,纪檀再次睁开眼睛,突然在床上坐直,睡眼惺忪,望着窗外,睡觉也抱着刀,脸色很臭。

  “师姐。”杨酿音小声解释:“是朝中的事,大人和恒王起了冲突。”

  纪檀半醒不醒,在脑中搜查了一会,思忖恒王是什么人。

  “谁赢了?”酷好比试打斗的少女只关心输赢。

  “暂时看不出来。”杨酿音有问必答,原本面向镜子,现在面向了床的方向,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学生面对老师的乖巧模样:“但是恒王很奇怪。”

  她将金龙令拿了出来。

  小金龙栩栩如生,兼具威风与威严,纪檀彻底清醒了,也完全搜刮出了恒王这号人物,她盘腿坐在床上,突然道:“杨酿音。”

  杨酿音眼神一亮,跑到床边,脸一半陷入被子里:“师姐。”

  怕纪檀没听见,她忙不迭又唤一声,很是依恋:“师姐。”

  杨酿音在纪檀面前从来不是屡屡夺魁的天才少女,她是跟在纪檀屁股后面长大的,师姐不会表达喜欢,不会说在乎和煽情的话,人人都知道她将刀看得和性命一样重,但从小到大,纪檀弄丢过几次刀,从没弄丢过她。

  长大后反而没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顾忌。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一样趴进师姐的被子里过了。

  少女的眼睛比金龙上的光泽还闪亮,纪檀揉了揉眼睛,眼皮不高兴地褶成三叠。

  她不生气别的,只是突然之间身边人个个顶着写着“难言之隐”的脸,对她心怀愧疚,嘘寒问暖,搞得真的多对不起她一样,说了也不听,让她很别扭,很烦躁。好像一个包容的家庭,无形中将她排开了的感觉。

  至于杨酿音。

  杨酿音少时每一场比试,都是自己去等,去接,直到比试台上,万众瞩目下,她的对手成为了自己。纪檀记得她那时错愕的,慌张的眼神,好像在说,我怎么走到这里了,要怎么走下去呢,踩着师姐成名吗。

  她甚至放水。

  纪檀那次十分生气,杨酿音以为她生气是因为赢了她,抓着获胜的奖品在后面直掉眼泪,也这么一叠声喊师姐。

  她越长越大,很多事不会再和纪檀说,尤其避讳江湖里的比试,避讳提及自己的天赋和进步,不敢分享喜悦和荣耀,每次获胜跟做贼似的,至少躲着她走十日八日。

  久而久之,纪檀不再像小时候一样看着她。

  纪檀的想法很简单。

  杨酿音长大了,长大的雏鸟学会了自己展翅飞翔,有自己的心事和想法,很正常。

  现在纪檀突然有了久违的,别的担心。

  杨酿音不是典型的美人,山中水吹日晒,皮肤不算白,双颊上浮着层雀斑,随着表情而动,做鬼脸时尤其可爱。纪檀看自己师妹,确实是哪哪都好,管它皇帝王爷,任何人高攀不上。

  “不准谈恋爱。”她面无表情捏捏师妹腮帮上的肉,补充:“尤其是和老男人。”

  杨酿音嗯嗯点头。

  “也不可以听他鬼话。”纪檀无条件站苏聆兮,确定周自恒不是什么好人,“他要坑你。”

  杨酿音就差举起手指头保证,现在让她不理谁都行。

  被师姐关心的感觉太好了。

  确定她听进去了,外面声音也消停了,纪檀眼皮一耷,直挺挺倒回去,深陷入被褥中,声音含糊:“接着睡,困死了。”

  杨酿音似乎看到了某道赦令,霎时将符篆抛诸脑后,她小心翼翼蹬掉鞋子,爬到师姐身边。她

  没出任务,本来不困,上了床后,挨着师姐的身体,睡意居然来得极快,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蜷成一团抱着纪檀冷冰冰的刀鞘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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