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惹不了,摆(3/5)
李行露几人也在处理伤口,江子遇被送回去了,作为总指挥,孟合还撑着没走,时不时抽着凉气拧开瓶瓶罐罐咽下药液,他们低声交流场域内的情况,很快知道了十二巫所做的事。
知道内情后,看张谨之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不能失误。
人总有失误的时候。
但身为十二巫,在攸关天下的事上,却想着为自身谋福利而弃其他不顾,实在太过自私。
他们的目光里带着愤怒,而愤怒是有重量的,张谨之在另一边喝水,感受到投来的视线后动作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面色如常将水囊递回,温声道谢。
怎么看,都不像这样的人。
几位总指挥低语几句,孟合看看抿着唇的李行露,笑嘻嘻但不揽事的姜宝真,冰山俞青山,以及时而正常时而极不正常的叶逐叙,眼前一片晕。
一个也指望不上。
闷咳几声,他无奈地站出来,斟酌言语,同苏聆兮交涉:“帝师,妖邪的强大诸位有目共睹,镇妖司与浮玉携手才有可能度过难关。只是当年十二巫之事水落石出,我们希望后续的合作能避开十二巫,不让他们知晓,参与。必要的时候,更请你酌情考虑,撤除对他们的庇护,舍弃他们。”
是。
刚来的时候,对镇妖司是万般不满意,更不愿听从他们的调遣,每人都等着两方脱离,分道扬镳。
这架一打,把这些心思通通打没了。
今夜镇妖司死了不知多少人,浮玉也有伙伴离开,人的血肉,尸体往眼前一晃,总是令人通体发凉,格外清醒。
除了诛妖,其他的事都是小事。
看着张谨之的背影,他又道:“如果可以,张谨之能否交予我们。”
“不能。”
剪开胳膊上那截布料,用小刀剜去红肿的腐肉,苏聆兮皱皱眉,说:“十二巫的事我不想掺和,你们觉得天源好对付你们去对付,但张谨之是陛下的臣子,不是我的,我无法决定他的去向。”
“无旨处置皇帝的重臣,朝局动荡,镇妖司同样不得安生,总指挥,你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不管是她还是张谨之,大概都没想到,当年他毅然绝然要入朝堂,会在多年后成为他的一道护身符。
孟合一怔,没想到这层。
他讷讷:“是我考虑不周。”
他们谈话时,几人为苏聆兮上止血粉,金创生肌粉,用纱布包扎,动作细致轻柔,心无旁骛,在此过程中,半点旁的声响都没发出,听见什么只当没听见。
须臾,孟合又道:“如果方便,我希望镇妖司能为我们提供莎木镇的舆图,此外,有什么特别要注意之处也一并说出。”
苏聆兮:“你们就要去?”
“虽然过去了四年,但他们在那儿逗留得久,我们应该能找到办法算出连星阵的位置。”
有了这一杀器,他们对付妖邪才有底气一些。
他算是看透了。
这东西真不是人能抗衡的。
“多少人去?”苏聆兮问。
“还没确定,等会回去聊聊,顺利的话今夜就走。”孟合知道镇妖司得掌控京中战力,有事发生的时候才能及时调兵遣将,不需苏聆兮再提,自觉说:“届时我第一时间告知镇妖司。”
苏聆兮点头:“好。”
这时孟合身边有人欲言又止地唤一声:“大首领……”
苏聆兮睫毛一动,不由循声望去。
一截衣影曳地而过,徐徐行入天际。
走了?
才还在一边旁听。
她的伤口处理好了,女官在她身边耳语:“唐副使情况不好,已经将人送回府中了,医师在府上待命。”
“有消息通知我。”
“是。”
那人唤不回叶逐叙,转向孟合,忧心忡忡:“这么处理伤口,不行吧?”
方原啧了声:“都成雪人了。”
可不是?
伤哪就冻哪,看起来是美丽不狼狈,回去后不得疼死?
“别喊了,也别看了,没用,他就那倔脾气,没事,我明早好些了去看看。”孟合摆摆手将人招回来。
苏聆兮没说话。
两边各有各的烂摊子要收,事情说完了就分开了,浮玉的人陆续离开,几位总指挥都回去了,溪柳迎上来,苏聆兮问:“死者数量和他们的身份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溪柳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浮肿还是哭过了,“死亡一百七十一人,受伤三十九人,善后组还在敛尸,大人,我们要先回司内吗。”
“多照顾些死者亲眷,抚恤金落实到位。”四周仍有火把亮着,苏聆兮单手搭在跳动的眉心上,疲惫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来,但只过了一会,她放下手,已经恢复如常,“让正使与副使先回,我随后来。”
姜枣伤得更重,先一步跟着镇妖司大部队回去疗伤了,溪柳执意留下来。
灯火惶惶,被翻来覆去凌虐过一遍的山谷夹道并没有全然陷入幽暗,苏聆兮目光扫视一圈,很快看见不远处地上的一顶玉冠。被外力摧残,它碎成了三段,旁边是一团还没被捡拾安置的血肉,看不清部位,不知是不是出自玉冠的主人。
苏聆兮慢慢走过去,末了半蹲下来,衣衫上威严的图案垂落到泥土里,声音有点哑了:“拿衣衫来吧。”
活人的衣衫叫衣衫,装死人的其实只是个袋子,白色的素净的长布袋。
溪柳一怔,取来了布袋与一副手套,低声道:“我让他们过来先收拾这边。”
苏聆兮摇摇头,朝她伸手,接过布袋,垂眸利落地戴上手套,将那块血肉模糊不辨部位的关节拾起,送入布袋内,随后是破碎的玉冠。
溪柳几度欲言又止,眼睛红了又红,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又拿来一个布袋一双手套,默默跟在苏聆兮身后重复同样的举动。
她们身前,身后,百来个善后组的成员在做同一件事。
动作如出一辙。
快步走,停步,蹲下,敞开布袋,再收紧,最后直起身来,因为手上脏污,眼泪流下来都不及擦拭,有时几次重复下来,一抬头,方觉冰凉满面。
敛尸的布袋两端配有细绳,一收一拉,是一个人留在人世的最后一面。
又一次弯腰,一只手先一步拾起了东西,放进了布袋里,苏聆兮掀掀眼睑,见到了张谨之温润悲悯的双眼。
她收回手,摸向别处。
三只妖邪一轰,碎石覆盖了原本的泥土,视野里有不少盲区,想要尽可能敛拾残尸,得靠手摸。从山体滚落的石子颇有棱角,锋利得像钢针,摸得久了,十指火烧火燎,水泡接二连三冒出来。
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将这片区域都摸干净。
见张谨之过来,溪柳停下动作,退到十数米开外,警惕地四下巡逻。
一只萤火虫慌乱中伏到了一根草茎上,苏聆兮直起腰,望向张谨之,扯了扯嘴角:“我以为你躲起来偷偷哭去了。”
张谨之失笑,摇摇头:“活了上百岁的人了,哪有那么脆弱。”
“是么。”
“知道孟合方才和我提了什么样的要求吗。”
“猜得出来。几个小孩做不到全然不漏声色,眼神挺明显。”
苏聆兮深吸一口气,蓦然回首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提醒:“你们当真决定好了吗?这才只是开始,时间越长,死的人越多,他们对你们的埋怨就会越重,最后衍变成恨。无数双眼睛会仇视你们,无数道声音会攻击你们,到最后所有人都会觉得,妖邪是因为你们才存在的。”
“已经这样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看得出张谨之当真去调理过了,说这些时脸上的光环同圣人似的,对这个妹妹,他永远轻声细语:“你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否则不会帮助我们的,不是吗。”
“我也可以告诉所有人真相。”沉默很久,苏聆兮这样说。
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鲜少有事会再三确认,这证明她自己在犹豫在摇摆。
“我们年岁不小,看过的人经历的事不知多少,也不全是好的,善的,这只是要经历的又一个困难而已。”张谨之反过来安抚她:“我们还需要些时间,不会很久了,这个办法能将妖邪的注意力大大引向莎木镇,真正的连星阵会很安全。换做别的,它们怎会深信不疑,轻而易举上钩?”
想要做成一件事,哪有不付出代价的。
苏聆兮唯有沉默。
是。没错。
好处甚至不止这些。
先给出连星阵蕴含天地之力,与门同源的消息,妖邪掂量后自会带上三分畏惧,心有忌惮,不敢大肆杀戮,再放出连星阵有望恢复的消息,所有的大妖都会根据他们给出的线索奔向毫无关联之地,同时也会引走别有用心之辈。
完美的调虎离山之计。
而这段时间,京都是安全的。
镇妖司有更多时间准备。
真正的连星阵得以在暗中修缮补全。
唯一毁掉的,只有本就破破烂烂的十二巫。
夏日蚊虫多,他们站着不动,露出的手肘,脖颈都成了重灾区,苏聆兮解下血淋淋的手套,无意识伸手驱赶两下,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嗓音:“多年经验告诉我,做一件事之前,不能光想好处。”
“这事若成定局,你们日后怎么活呢。”
“万一不幸……我们没有赢得胜利,到了那步光景,声名算什么。”张谨之同她一前一后将手套摘了,换上副新的,“如果有幸胜利了,我们都想了新的活法。”
“西樵说这些年她累死了,等世道安稳了,要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躺着,先躺个十年八年,结交邻里,赏雨听风,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梁奚控魂术难以精进了,但对人间各类机关很感兴趣,她是个停不下来的,听说你跟问情宗关系不错,届时找你开个小灶,让她进去学习学习;沈云归学厨;其他几个要结伴云游,闯荡人间江湖……至于我,我觉得当官还是有些拘束,不自在,待此事了了,辞官去山野包片茶园,种茶。”
说到这儿,张谨之自己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温声说:“不过我算了算这些年的俸禄,怕是还差些,到时找你借些,可行?”
苏聆兮抿唇。
他们说的事,跟银两有半毛钱关系?
“你放心。我们也都放宽心,人没有活不下去的。”
一套接一套的。
苏聆兮终于开口:“我不借你,我也没钱,到时候一起找陛下支点。”
张谨之便笑,知道事情告一段落了。
“你那位副使,伤势如何了?此次事件,他受苦了。”
“已经回府疗治了,估计要休养一段时间。”
两人换了片地方继续,苏聆兮为死者敛尸时并不说话,张谨之亦然,唯有中途换手套,搬运布袋时会再说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