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本该倒在飓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李行露的节奏,她无暇分心,只在术法运转时扭头给了方原一个眼神,方原朝她打了个明白明白的手势,示意自己知道要怎么做,让她放心。
唐参双眼僵直:“四年前……”
说那时迟那时快,方原猛的朝外一扑,在芦苇丛里就地滚了几圈,干脆利索地对唐参用了控魂术夺取记忆,同时李行露错身跃向空中的红色狐狸虚影,将它打散。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开什么玩笑。
给他们看,总比给妖邪带走好。
唐参无法抵抗场域,亦无法抵抗九境控魂术术士的术法,他浑浑噩噩,一颗浑圆的珠子很快在半空成型。
一只虚幻的狐狸爪子横空而来,毫不留情抓碎了它。
那段画面亮敞敞洒在所有人跟前。
……
四年前,苏聆兮三十,这一年她救下了年仅十六的唐参。
一整年,唐参住在郊外别庄里,学习各种本领,日日去一位大人府上学习,昼出晚归。别庄是苏聆兮名下的,可她几乎不来这儿,唐参能见到她的机会少之又少。
她可能自己都忘了。
直到那天。
因为什么从老大人府上折返回来,唐参已然忘了,是身体实在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这不重要。他只记得那天回到别庄,庄里空无一人,地上有不一样的足迹,循着痕迹,他一路走到了无人进出的后厢房。
血腥味浓郁到了远远能闻到的地步。
他没大声唤人,甚至屏住了呼吸,因为听到了苏聆兮的声音。
他绝对不会认错这把嗓音。
即便它从所未有的虚弱。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担忧?还是怕有突发事情,唐参没有更近一步,也没有立即离开。
身后是道垂花小拱门,眼前是道格子窗,透过那些格子,苏聆兮的声音像水流一样蜿蜒进耳朵里。
“有些过了,西樵。”
一道女子声音随后响起,听着温温柔柔:“这次多谢你伸出援手……”
“到现在了,十二巫还不打算跟我说真话?”苏聆兮闷咳一声,打断了她:“我不想听感谢,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
十六七的唐参不知西樵是何方人物,但在记忆珠外的众人一听,脑海中就自动勾勒出一道模糊轮廓。
西樵,十二巫之一,大成的封术术士。
极长时间的沉默,久到唐参以为里面的人已经因为受伤过重晕倒了,西樵的声音才再次传出。
“过了年,就十一年了吧?”她道:“是要告诉你……早就该告诉你了。”
“洗耳恭听。”
看到这的人也都竖起了耳朵,唯恐漏掉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十四年前,我们接到了门的任务,要在人间下个阵,阵名连星。在路上,我们便有所猜测,天底下的事,需要十二巫齐齐出动的,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等我们遵循门的指引,来到大荒时,猜测已然被证实。”
“我们数次拆解阵法,张谨之三次占卦,深知此阵远胜世间任何法阵,器物,它是克制妖邪的大杀器,不容有失,光是斟酌布阵顺序与方案,我们就花费了半月,最终决定分成两组行动,分工合作。我在一组,你在二组。”
苏聆兮扯了扯嘴角,陷入某段不好的回忆:“我记得。”
“最后两组都失败了。”
“二组失败是因为我,我不是十二巫,我没有天源。”苏聆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组呢,因为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西樵道:“因为天源。当时第二组负责下阵点,第一组则要将门交到我们手中的连星阵雏形完全展开。开始前,大家都做了完全的准备,正式展开时……雏形是门交给我们的,但谁也没想到,里面藏着与天源同样的力量。全力以赴下,有人的天源没能及时控制,与这部分力量相融了。”
苏聆兮听完,很久才出声:“十二巫,关键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天源。”
西樵无声苦笑。
事情发生了,甚至过去这么多年,苏聆兮同样作为过错者,半斤八两,小错不说大错,她一捏眉心,问:“你们这么些年,东边跑西边跳,整日折腾,又是在做什么。”
“大家都一样,在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
西樵轻声解释:“连星阵布置失败,本该消散,可我们后来检查阵点时发现,不算完全失败,阵内蕴含的庞大力量仍然存在,只是沉寂了,我们想要重新唤醒它。这些年所做的尝试,正是为这件事。”
苏聆兮问:“结果呢。”
“不算白折腾,阵内力量恢复了不少,但也遇到了极大的困难,莎木镇这个阵点问题太大了,一直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所以这次才被你瞧见了,狼狈得很。”听声音,西樵着实温柔,温柔到给人腼腆的错觉。
两人又说了几句,她们状态实在是差,不知道才经历了什么,隔两句一咳,隔三句一歇,唐参没听清楚,只听到最后苏聆兮道:“等天黑,我让人将你们送回去,这里还住着别人,不是可以休养的地方。”
“你们好自为之。”
在她身边的人赶来之前,唐参浑浑噩噩退出后厅,彼时他听不懂这番话,却知道它一定极为重要。
他寻了个借口,拖着昏昏沉沉的身体再次回到老大人的府邸,上了一整日学。
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理,三四年间唐参从未向苏聆兮坦诚过此事,同样,他守口如瓶,就算面对帝王,也未透露过半个字。
没想到。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大庭广众下被揭露。
身负重伤,又被妖邪的力量控制,唐参来不及想太多,接二连三的腥甜喷出,他彻底昏死过去。
西樵说得委婉,未必没有为己方挽尊的用意。
局外人并不明白什么叫有人的天源与连星阵的力量相融了,但不管是那时的苏聆兮,还是这会的李行露,方原,凡是浮玉之人,一听就懂。
说得直白一点。
就是第一组里的六人里,有人对跟天源拥有着相似伟力的阵法之力动了心思,起了贪恋。
存在于天地间,不受任何人操控的强大力量啊,就算是十二巫,谁会嫌多呢?
两人的对话,每一句都耐人寻味,值得细细琢磨。
有的天源没控制住。
有的。
一个,两个?还是六个都有这样的心思。是当时动了念头,天源没控制住接触上去了,还是真的付诸心动,汲取了其中的力量,所以连星阵才因力量不足无法铺开,所以门才大动干戈。
十二巫这样的品行,还值得信任吗?
他们说的补救,是真的在补救?还是有别的筹划?
几人眸光闪烁,方原看张谨之的目光都悄然发生了变化,李行露施展术法时分心在想,撇去一些不确定的东西不论,整段记忆里,有两点是确定的。
其一:连星阵能在对付妖上发挥大作用,她的判断没错。
其二:有个很关键的位置,莎木镇。
其三:十二巫德不配位,一组失败是因贪欲,二组失败是因无能,无德无能之辈不配得到尊敬,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对他们出手了。
……
苏聆兮的脸色从所未有的精彩,似乎没想到会出这种纰漏,须臾,她深吸一口气,拽回理智与冷静,对身边人道:“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它们要撤了,就这样结束,是不是有些丢人。”
“当然不。”李行露没有停下术法,她紧盯着空中消散的虚影,冷冷道:“一起出手,从水底强攻,撕开场域,让它们带几道深刻点的回忆回去。”
“只是几道深刻回忆吗。”苏聆兮道:“不考虑留下它的命么。”
李行露皱眉。
这是想不想的事?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做不到。”
“从水底破开场域最快也需要一刻钟,鹄女的场域攻击力不强,但它是隐匿与逃遁的一把好手,一刻钟够它们逃的了。”
“可以。”
苏聆兮径直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双眸沉静,再次道:“我可以。”
李行露猛的扭头与她对视。
一个眼神的对撞,她就知道这人没在开玩笑。
李行露动了动喉咙,心中疑虑多不胜数,她不信苏聆兮,她现在没这个实力,她乱指挥就是在耽搁时间,最后极有可能什么都做不成,可正因为是苏聆兮——她握了握双拳,最终问:“你准备怎么做。”
苏聆兮凝望着晃荡的江水水面,似乎在与藏匿在场域中,满载而归准备抽身而退的几只妖邪面对面对话,声音慢慢轻了下来:“半个时辰前,我和张谨之聊起,我翻过一本书,书上说妖邪从不带同类进场域,因为场域里有它们的部分力量源泉,那是它们的弱点。”
场域里依旧安静。
暗处的东西得到了想得到的消息,完成了任务,对无关痛痒的激将法毫不上心。
鹄女甚至噙着笑,理了理发丝,扇了扇翅膀。
“从前我并不认同这个观点,众所周知,妖邪的场域是它们的杀招,杀招是不该有弱点的。直到我遇见你——”
说话间,苏聆兮再次展开了镇国印,金光笼罩在镇妖司成员身上,三枚金灿灿的柳叶刃在她手中吞吐寒芒,她弯弯唇:“死在这条江里的无数条性命形成了你,你为了祭奠他们,保留了人身,你的头发是江中的水草,柳叶,你的翅膀像极了山中的鹄燕,你的场域里漂着浮尸,水草,叶片与无数的羽毛。”
“是祭奠吗?”苏聆兮摇头,兀自分析:“妖邪不会有这种多余的举动。”
“那么你保留这条江,这片滩涂,这些尸体,是为什么。”
她自己问自己,也很快给了自己回答。
“为了更强大。”
“最浓烈的不甘,怨恨与痛苦使妖邪强大,所以你选择了女子的面容——那名担惊受怕一整夜,眼看到了岸边,却死在上岸前一刻的女子,那时的她一定最痛苦,不敢,怨恨。”
“第一处弱点是不是在水下,在江边的浅水区?”
苏聆兮看向水边,喝道:“纪檀!”
听她的命令潜在水下的纪檀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猛的提刀,从水下朝天上挥下,一斩到底,水面被刀光生生分开一道崭亮的小径,露出下面淤积的泥沙。
她一刀才落,李行露已经到了跟前,鬼魅一般的速度,乌黑的光泽旋即印刻在刀光之上,原本要合拢的水流被这道术法死死扯开,一时间水流像一条被开膛破肚拧动不休的白腹大鱼,直挺挺躺着。
纪檀与李行露接触不多,少有的几次见面并不愉快,但强者的武器总是默契无比。
指哪打哪。
江水拍岸,发出惊天怒啸。
苏聆兮手中的柳叶刃转动的速度快得可怕,几成残影,心境并不如语气那样平静笃信。在陷入场域时做诸多设想,从中找出正确答案并不容易,她绞尽脑汁,同样是摸着石头过河,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静了静,她问:“有恃无恐,是因为从没有人猜到过你场域内的第二个弱点吗。”
石破天惊。
场域内一瞬间安静得不正常,他们这边的人都跟着齐刷刷看过去。
第二个弱点?
方原不由错愕。
他们是一起进来的吧?从被带进场域到被逼得鬼哭狼嚎,要死要活,在人家的地盘,全程跟着人家走,主动权就没在他们手里过——反正目前为止,如果不是因为讹兽横插一脚,他们是损失惨重,收获颇微。
同样第一次进鹄女场域,怎么有人突然就开始一个弱点两个弱点了?
“脸与身体是渡河女子的,翅膀呢?”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充裕,苏聆兮语速很快,像是喃喃自语:“南迦有山有水,山上栖息着许多野兽与飞鸟,你诞生之际,正是冬季,山中有种鸟叫鹄雁,后来改了名,叫它们商鸟。”
“山火烧到了这儿,再往前就是大江,这只鹄鸟嗅到了生机,却死在了芦苇滩上。”
它取了少女的身体和鹄雁的翅膀,被最浓烈的恨与不甘滋养,让自己更为强大,成为了万妖录上排名高达十三的鹄女。
“你这样做了。”苏聆兮眼睛微动:“场域的弱点也就出来了。”
“进来时,我发现芦苇滩里踩出的脚印边缘积水,呈锈红色,那是鹄雁们的血,还是你的眼睛?”
芦苇丛停止晃动,竖得笔直,像突然齐齐炸开的尖刺。
“明白。”
纪檀的话少,刀快,长刀才分开江水,便从天而降,斩在芦苇丛里。
刀落下之前,另一片芦苇丛已然传出了爆炸的轰鸣,振聋发聩。
——是李行露的术法。
被踩出的纷乱脚印高高溅起泥点,先还无措的人全部反应过来,自发跟着两位大杀四方的女杀神发起攻势。
两处薄弱点同时被攻击,场域开始承受不住,不多时,天空中似乎传来一声“咔嚓”,声音细微但清脆,像冰层在碎裂。
落在大家耳里,无疑是天籁之音。
方原跟着跳了起来。
苏聆兮却朝他看过来。
他微妙地一顿,放缓了动作,摸了摸脸,又捏了捏后颈,挑高眉毛问:“我怎么了?”
随着攻击渐重,场域里的江水,芦苇与挥之不去的浓重水雾从眼前退散,形成了朦胧的虚影,三道妖兽的影子出现在大家视线尽头。
无数次捉战的本能让李行露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并从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给出了凌厉的攻击。
黑色的术法在她掌中像索命的火球炸药。
丢到哪,哪里就传出巨响,破坏力骇人听闻。
也怪三只妖邪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一心要出场域跟“自己人”汇合,谁也没想着留下来硬拼。
谁缀在最后,谁承受的攻击就最多。
苏聆兮暂时撇开了方原,她丢出柳叶刃配合李行露留人,每丢掷出一枚,就有“叮”的一声脆响发出,干脆直接,毫不拖泥带水。
小小的飞刃穿插在妖邪的回击与刀光,火影中,看似微不足道,可每次都为前方的主力绊住了三只妖邪逃离的脚步。
太频繁地使用镇国印,对自身消耗颇大,额上汗珠沾湿了鬓发。
苏聆兮看着前方的妖影,握握双手,感觉不到疲惫,只觉得兴奋。
她深知,能留下大妖的机会太少,用一次少一次,这些东西死一只少一只。
前方热血沸腾,除了昏过去的唐参,莫辞,江子遇,其余所有人都在参与乘胜追击,没法跟妖正面作战,但抄起武器砸芦苇滩总不成问题,唯有一人始终安静,他游离在所有闹剧之外,表现出事不关己的冷漠。
——和近乎剔透的漂亮。
唯一活动的只有一双眼睛。
它们总是停驻在人群中最闪耀的女子身上。
李行露没让苏聆兮失望,无论她们过去如何,她的实力毋庸置疑,战斗经验丰富老辣,很快留下了一只妖物。
纪檀与她配合,两人一个塞一个的面无表情,好似在较劲比赛,但她们你一下我一下地,就这样毫无交流地,冷酷而缜密地杀掉了那只妖邪。
粘稠的鲜血从李行露手中喷溅而出,将场域的天空染红了一半,她甩甩手,任由僵直不甘的妖邪直坠落地,转身锁定前方怒火滔天的鹄女与讹兽。
坠地的妖邪尤在挣扎,喉咙里的血与液体咕咕往外冒,眼睛始终大睁,面庞狰狞扭曲至极。
苏聆兮认出了它:“万妖录六十四,将铃。”
没有多看,她看回半空。
杀这只妖耽搁了些时间,鹄女与讹兽的身影淡如薄雾,李行露与纪檀跟它们拉开了距离。
不出意外,今日这场交锋,到这就结束了。
苏聆兮并不满意。
如此结局,离她的预计还差得很。
深吸口气,她倏然转身,看向叶逐叙,与他的目光交织,双唇翕动,神色认真:“叶逐叙,正东南方出剑,用剑莲。”
剑莲的困人能力与攻击力,她亲身感受过。
她并没有将全部希望放在叶逐叙身上,他不可控,未必会配合,伤势严重,又未必能配合,所以她一边准备强行调动镇国印印记,一边同他商量:
“尽力而为,可以吗?”
叶逐叙双眸冷到极点。
从看到唐参的记忆起,这种冷意大面积陈铺,完整占据了两只瞳孔。
他侧首回望她,惊灭在掌中安安静静,优雅得很,看不出是要动还是不动。
时间一瞬间被拉得太慢,太长。
苏聆兮没法再等下去了。
叶逐叙看她转动的手腕与微曲起来的手指,眼珠轻轻一转,惊灭应心而动,如惊鸿一线飞跃上前,钉入的方向与苏聆兮报的分毫不差。
剑影没入天穹深处,绽开绚烂璀璨的巨大莲花,花瓣开阖,将已经逃遁到视线尽头的鹄女与讹兽收入其中。
就是现在!
不需要她多说,纪檀与李行露飞身而至,两人的杀招毫不留情没入剑莲,贯入妖邪的身体。
非人的兽类咆哮冲天而起,眼看被困,两只大妖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撕咬声与术法,刀刃的碰撞惊天动地,场域被波及,天上地下一塌糊涂。不少人痛苦地捂住了双耳,匍匐在地。
论战斗力,两只妖邪不如纪檀与李行露,有场域在,它们从没想过会和镇妖司拼战力!
大大的失策。
纪檀常年练剑,行走在外都是黑衣黑裤,除了把刀不离身,身上别无他物,她挥出大开大阖的动作,手臂线条与腰部力量收放自如。李行露的袍子长些,宽些,似水流似丝绸,挽了个发髻,同样是素面朝天,毫无发饰点缀,力量藏在衣衫下,喷薄欲发。
动起手来,各有各的养眼。
又一次纪檀挑开鹄女,李行露将术法打进讹兽的身体,切断了它三条舞动的尾巴,热血从尾根处朝四面八方喷溅。尾巴对狐狸而言极其重要,同断三尾,它受到重创,气息迅速萎靡,一双眼睛溜溜转动,怨毒无比,似乎要将所有人死死记住,改日将他们千刀万剐。
“什么时候能走!”它用兽语问鹄女。
再拖下去,命都要拖在这里。
拿点破消息,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马上!”鹄女怒啸。
苏聆兮一直在等。
她放弃了鹄女,紧盯着讹兽,到了这种名次的妖邪,生命力顽强,杀死一只不容易。
但她想试试。
她等待时尤其专注,连呼吸都放缓,讹兽在她眼中只剩头颅与胸腹两样命门,随着它的奔跑,那颗心脏跳跃,起落,擂鼓一般砰砰作响。
某一刻,苏聆兮对张谨之道:“帮我上去。”
张谨之双袖一展,卜骨叮铃哐当往下掉,却只是掉在半空悬浮,它们飞往江中,激起数十米高的长短不一的水柱,苏聆兮看向双手交叉平放的方原,道:“一起。”
说罢,她踩上第一阶水柱,借力奔赴天上战场,每跳出一步,脚下都有卜骨生成的水柱凝固成型,提供支撑点与借力点,而后飞快消失。她速度很快,每一步都走得出其不意,莫名刁钻,方原跟得吃力,一会后觉得莫名其妙,心道我一浮玉术士,用术法上天不就行。
很快,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苏聆兮不是要上天,她是在神不知鬼不觉地融入战场,利用着前方人与兽的激烈交锋为自身做遮掩,像蜘蛛一样爬到网上,出现在想要出现的位置。
深陷缠斗的鹄女与讹兽没有发现他们。
方原心里紧张起来。
苏聆兮没管他,她踏上最后一阶水柱,纵身一跃,灵巧跻身战局。
她像游鱼一样冒出来,柳叶刃从后切入讹兽的身体,冲进去搅动一圈。
讹兽痛嘶,双眸变得血红,对着她就是一爪。
苏聆兮飞退,手臂袖子被抓破。她意识到不对,讹兽的胸腹被攻击,行动受阻,可伤害不如预期,双眸闪动,某个时刻,她倏然喊:“方原!”
方原还站在最后那根水柱上。
得亏这根水柱没消失,否则他根本不知道该停在哪儿,就这么短短几个呼吸间,他脑子里不知闪了多少回“怎么说我要不要上,现在上还是什么时候上,我来这做什么,干站着好像不好吧”这样的想法,这会终于有事做了,他如释重负,立刻施展术法。
“我懂。”
再看不懂的人,都知道现在的讹兽在虚弱期,是最好施展控魂术截取记忆的时机。
这次拽记忆珠尤为顺利,讹兽不可能配合,它觉得耻辱,怒吼连连,可李行露,纪檀和苏聆兮默契地舍弃了鹄女,死死压制住了它。
记忆珠成功坠入方原的手掌。
几颗心同时落地。
鹄女不能真不管讹兽,它冲进来,双翅一展,勾着奄奄一息的讹兽就跑。
两只妖邪眼看要逃出生天。
李行露敛眉,动作放缓,再追无益。
平心而论,今夜收获不错。
杀了只排名六十四的妖邪,知道了十二巫的往事,连星阵的下落,现在又获得了讹兽的记忆珠——这对他们近一步了解妖邪有莫大的助益。
虽然几经波折,但想知道的,这一次全知道了。
苏聆兮没收手,她缠了上去,纪檀眼眸微睁,诧异后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并将她保护在长刀后。苏聆兮呼吸不匀,对她眨了下眼,低声:“分开它们,讹兽交给我。”
纪檀不会怀疑她的判断,说什么照做什么。
两只妖兽再次被迫分开。
浮玉的人就算了。
门也就算了。
镇妖司算什么东西,朝廷又是什么!
讹兽起了杀心,长大了嘴巴朝她扑来。
苏聆兮一直瞄准它的心脏,可捅进一回后,望着卷到眼前的猩红长舌,她不由得想,以语言作为攻击手段的妖邪,它的弱点或许不在心脏与头颅,而在嘴巴与舌头呢。
千钧一发之际,消散的剑莲再次聚拢,剑意穿透云层破空而来,苏聆兮稍稍一躲,冒着手臂被尖牙叼走一块肉的代价,将两柄柳叶刃重重送进了讹兽的嘴里。
两只柳叶刃上,凝聚着她所能调动的所有镇国印力量。
甫一进去,讹兽身体由内到外剧烈颤抖起来,火红的尾巴甩得像要断掉,没等大家回神,没给讹兽任何喘息机会,一柄雪白长剑紧随其后,沿着那柄柳叶刃的轨迹,重重楔入。
讹兽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它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近在咫尺。
顾不得愤怒与咒骂,它用尽力气,扭着脖子对目眦欲裂的鹄女道:“让、让玄鸟把我吃掉——!”
血淋淋的红毛狐狸在场域消散的最后一刻,从天上掉了下来。
乌青色的天色像被撕开的画卷,一切在颠倒,虚幻散去,现实慢慢回归。
残余的剑光像匹练,将苏聆兮卷入地面,她站稳,透支的疲倦与酸痛如洪流将她席卷。
她头疼欲裂,可想到今夜的收获,仍是弯了弯眼。
李行露与纪檀前后落地,两人的形象,味道好不到哪去,前者捏了个清洁术,后者皱着眉掏出帕子擦刀。
经过苏聆兮身边,李行露到底停了脚步,问:“你都算好的?”
“嗯?”苏聆兮抬眸,似乎不明其意:“你指的什么?”
指的什么。
指她明知道天源不会被外人窥视,却看着他们胡乱折腾,最后横插一手,不惜暴露身怀镇国印,同他们两败俱伤,引来鹄女的事。
单看其中任何一件,李行露都不觉得有问题,直到进入场域,和鹄女,讹兽交手的时候,这样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划过。
它像是一条线,将这些琐碎的事串连到了一起。
是不是引诱?
从一开始,苏聆兮打的主意就是引鹄女出来。
但李行露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实际毫无意义。
苏聆兮一定深入调查过鹄女,妖邪的资料不会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给人看,没那样的好事。想要知道那些详细的资料,一定是日积月累,看了数不尽的书籍,才能对其如数家珍。
同样是进入场域,同样早早听到了有关南迦的灾祸,鹄女的出世,她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分析出两个场域的弱点。
乍看苏聆兮在战斗中直接发挥的作用不大,但在她与纪檀两个全盛主力被拖住的情况下,没有她掌控局势,做出关键指挥,他们留不下妖邪的记忆珠,杀不死讹兽。
不可否认。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不管是故意为之还是巧合,苏聆兮今夜展现出的满腹学识,妙到毫巅的战斗技巧,一针见血的毒辣眼光都是真得不能再真的本领。
可是多好笑啊。
从前的苏聆兮是不屑抄写战斗技巧的那个,战后分析她最常缺席,要么不来要么缩后面睡觉,有次讲师被气极了,让她站起来,问她关键点,她直言不会。讲师问为什么不好好听,她说一个人的强大远胜另一个人时,任何的战斗技巧,战时节奏都会失效。
高傲,狂妄,目中无人。
偏偏她是苏聆兮。
整个学院乃至整个浮玉,连一个教她“谦逊”二字如何写的人都寻不到。
那场课将讲师气得半死,课后跟大掌教大倒苦水,痛心疾首说她这样必定跌大跟头,等李行露完成课业,从讲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苏聆兮趴在讲室外的石凳上抓着纸笔罚抄,她的小情郎在一旁笑吟吟看她抓脸,踢石子。
是因为学点香术么,还是她到底是大掌教亲手教起来的。
本该倒在飓风里的少年天才,居然有重头学习的韧性。
依旧。
这么让人讨厌。
不知怎么想的,李行露没再继续深问,她凝视讹兽的尸体,那截舌头上还有柳叶刃留下的切口:“你知道讹兽的弱点是口腔?”
“不知道。”
“试试嘛。”苏聆兮接过姜枣递来的布帛,压住被生生叼走一块肉的胳膊,笑了下:“试试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场域散去。
黑夜,小雨与流水潺潺的山涧重现在眼前。
刺目的火光,术法碰撞溅起的石块和满目横尸一同映入众人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