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是没做,
厚重的潮气挂在睫毛上,形成了水珠,苏聆兮擦了一回,没多久又结了新的,她用手指抹下,又想起先前那场不知所谓的争斗。
在镇国印的压制下,他仍有反击之力,不冲着她来,反而蛮不讲理扫荡了她的亲信,说些莫名其妙的臆测。
什么鬼问题。
谁能看懂他在做什么?
……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芦苇丛浩浩荡荡,脚下沙地沁了水,更为松软,走一步出现一个清晰的脚印,泥水渗出,苏聆兮走到张谨之身边,问他与纪檀:“怎么样?”
张谨之今夜用了扶乩术术法,又变得半死不活,等着天源修补一些力量。
他摇摇头:“消息传不出去了,暂时不清楚跟着鹄女一起来的是哪几位。芦苇丛看不出什么,而那片湖泊……”站起身,几人一同看向几百米外清凌凌,平静无波的江面,他停了停,接着说:“大约就是鹄女可以勘破我们内心和记忆的关键所在了,涉足其中,危险性难以预测。”
“嗯。”
苏聆兮看着灰蒙蒙没有亮起征兆的天空,好像在与这片地域幕后不怀好意窥伺的主人对视,“在千年前的记载中,鹄女开过一次场域,覆盖面积达百里,席卷人族高手千余名,他们全死了。”
“再不擅长战斗,鹄女也在万妖录上高居十三,不能掉以轻心呐。”张谨之微微叹息,问:“你打算如何做?”
不等她回答,他状似不经然地问:“你身边那位副使,还晕着?”
苏聆兮与他对视,半晌,颔首:“吃了药,善后组会给他剜下腐肉,放污血,等药效完全发挥了,应当能醒。”
张谨之感叹:“下手真狠呐。”
苏聆兮漠着脸,不想在这事上多说一个字。
须臾,折了根芦苇下来,上面的白絮齐齐抖动,蓬松柔软,像一条炸开了毛的猫尾巴。她用芦苇扫开其他的阻碍,在这期间与纪檀的芦苇杆碰到了一起,这位爱刀狂人将刀面无表情半抱在怀里,拒绝用它拨泥浆和不明物体。
纪檀汇报:“什么都没看见。”
苏聆兮起身,拍了拍手,道:“那就先跟我们的盟友汇合吧。”
闻言,纪檀将芦苇杆一丢,直言问:“能遇到吗?”
“可以的。”张谨之温声解答她的疑惑:“扶乩术术士打斗不行,算路径很准,今日那个还是九境术士。不出预料,很快便能遇到了。”
他也进来了?
纪檀又问:“它连我们内部队伍都想打散分开,会让浮玉和我们相见?”
“为什么不?”
苏聆兮顺着来时踩出的脚印折身回去,泥沙被踩得下沉,污水溅到衣摆上,很快被吹干,她低眸拨弄着手腕上宽松的符篆手环,撇了下嘴角:“见了不是更好?两方各自心怀鬼胎,刚还打得不可开交,是一致对外还是自相残杀都不一定,否则它们上哪好这么好的时机趁虚而入?我们闹起来,它们才能趁乱知道更多想知道的东西,不是么。”
她用激将法谆谆善诱,说给暗中的东西听,但未必没有自嘲的意思。
人族存亡关头,自己人却无法敞开心扉合作,互相算计坑害不说,还摆到了明面上,将脸丢到了异族面前。
纪檀却真听进去了,她一本正经地摩挲锋利的刀刃,沉吟道:“要打哪边,怎么打,你提前说,我都配合。”
苏聆兮眨了眨眼。
张谨之微微抖动肩头笑了两声。
一时两双眼睛都汇聚到他身上,他含笑举起手,结束话题:“好吧好吧,跟其他人说一声,别在此地停留了,大家接着往前走。”
鹄女的场域辽阔无际,可放眼望去,单调得只剩两片。
脚下大片大片的泥沙滩,四面长着半人高的芦苇,沙沙摇起来像飘了雪,茫茫无际,前后都望不到尽头,唯一一条路通往江堤,除此之外,整座场域看不见别的东西。
一模一样的景色,甚至身体拂开芦苇丛发出的声音都诡异的相似,一声声像有东西在克制地讥笑,让原本就忐忑的人更紧地绷起心弦,走久了恐怕会神思恍惚。
苏聆兮不动声色将镇国印凝聚起的光尘撒向队伍。
好在没过多久,他们与浮玉会和了。
浮玉队伍进来的人不多,就那几个,个个都是顶尖战力。这个时候,带多了人反而是累赘,战斗时多有不便,多受掣肘,但当苏聆兮停下脚步,抬眸看过去,第一时间不觉欣喜,只觉郁闷。
李行露会想办法进来,毫不意外。
意外的是,不怕死的麻烦精也在。
苏聆兮一时没说话。
她对盟友向来客气,不会故意摆架子抬身份,纵使私下里有些分歧,遇见了也不会干晾着。
她不开口,浮玉这边负责活跃气氛打哈哈的孟合也不在,气氛一时微妙而凝肃。半晌,方原摸摸鼻子站了出来,拎着木铭冲他们挥动,桃花眼略弯,因为不知道如何归总方才的事,干脆悉数揭过:“帝师比我们进来得早些?一路走来,可有什么发现没有?”
苏聆兮现在看叶逐叙,就像看一件不受控的杀戮兵器,一个满身贴着“危险”字样的禁物。
和他碰面,她得绷紧两根神经。
她摇头,溪柳适时开口:“我们进来就在这片芦苇丛,有段时间了,什么也没发现,但天色一直是这个样子,不见亮。”
苏聆兮收回眼神余光,突然开口:“多年前,我翻过一本书,书上说,死亡过多,恶念过多,都会形成秽气,只是绝大多数才形成就自行溃散了。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千年前才被打破,那时,诸多亡魂归处,恶念纠缠的偏僻之地有了自我意识,尝试吞纳与掌控力量,妖邪相继出现。”
她与李行露轻飘飘对视一眼,可谓默契地决定同时往江边走。
纪檀跟在她身后,四位都统两位在前,两位垫后,队伍间暂时没有拉开多大距离。
方原摸摸下巴,第一个接话:“这则传言我也曾看到过。我仔细想想,鹄女是在什么地方出世的……南、南什么,嘶。”
苏聆兮道:“南迦。”
方原一合手掌:“对!”
苏聆兮看了嬉皮笑脸的方原一眼,娓娓道来:“南迦气候宜人,多山,多水,数十道奔流不休的江河内外环绕,其中最大的一条横跨了整个南迦,人们以它为生,摆渡,做生意,和乐知足。后来发生战乱,敌军暴戾,小半座城池的人不得不横渡江河,寻求一条生路,时间紧迫,手边又没有趁手的工具,大多数人坐的是简易的木筏,有些水性好的干脆凫水,但是那天晚上,下了场暴雨。”
芦苇丛在身后哗哗哗曳动。
方原道:“书上有写,那些人全死了,好几日后,援军抵达,赶到河边,看到了被水流冲到岸边的浮尸,水中藻类,漂浮的树叶沾满了头发,将人捞过来一看,发现是位年轻的女子。”
苏聆兮侧目等了他一会,见他说完没有下文了,便抿抿唇,再次开口:“几年后的冬天,山里有人纵火,一山的枯柴,烧起来一发不可收拾,一路烧到了这条江,最后停在芦苇滩上。山中无数生灵死在火海里。”
方原挑挑眉:“这么说,鹄女还真是诞生在这条江里?”
苏聆兮目光闪了闪,轻声道:“是啊。”
身后,江子遇收起卜骨,罗盘。
跟镇妖司不同,他们一进来,李行露就下了指令,找人。
想要知道十二巫的往事和秘密,自然要和当事人见面。
大家的目光总是被苏聆兮吸引,江子遇却显得有些拘束,尤其是摆弄卜骨的时候,多少有些不自在,再一次悄悄看张谨之,见对方已经挪开了视线,看上去在专心致志听鹄女的渊源,这才松了口气。
一想到自己或许要用可怜的十余块卜骨,去和拥有三十六块卜骨的扶乩术宗师一较高低,他就觉得茫然,脑中空白。
面对最严厉的讲师考核,也不过是这样的心情了。
做贼似的将卜骨收回袖中,江子遇犹豫地扭头看向身后。叶逐叙走在最后,重新戴上了手衣,衣裳上用了清尘术,看上去气息平顺,状态稳定。
但实际情况并没有看上去这样好。
他再次建议:“大首领,不来些药丸吗?”
一枚小箭没入叶逐叙的肩胛,尾巴还在持之以恒地翻搅抖动,血是被强行止住的——指头大小的血洞上覆盖了一层冰霜,皮肉被冻得发白,别的地方也传出很重的血腥味。
叶逐叙听耳畔声音听得专注,等江子遇问第二遍,才侧首瞧过来,轻声回:“嗯?不用药,镇国印造成的伤势寻常药不管用。”
可这么粗暴地处理,真的没问题吗?
江子遇到底没说话。
正如那日被方原套出来的,前些时日他给五位总指挥都占过卦,算出的结果颠覆表象,表现得最温柔最耐心的,卦象纯黑,别无杂色。
进场域后,他没忍住,在算路之余又浅浅摸了一卦。
本来江子遇不觉得进场域是件坏事。
因为唯一看得比较清楚的孟合总指挥这段时日会有灾祸降临,有血光之灾,十有八九就是这次。
孟合都要遭殃,他要是留在外边,大约只有死的份,所以李行露捞他进来时,他想想,很快顺其自然了。
可进来后摸出的那一卦,没好到哪儿去。
危险就在身边。
不,身后。
卦象明确提示某个人危险,其实是扶乩术术士的本源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后,给出的真诚警告,传达的意思只有一个:快跑!
一时江子遇如遭雷击,脑中纷乱如麻,连着偷看叶逐叙几眼。
他很肯定,自己和大首领没仇没怨,他一直尊敬有加,才开始和方原几个看热闹的时候背地里议论过几句,但绝对没有抹黑,辱骂,大放厥词。大首领没理由对他起杀心。
唯一的可能是,镇国印刺激了大首领,让他入妄的情况变得更严重了,再与妖邪交手,他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届时敌我不分,把周围的自己人都杀了。
所以江子遇真希望他现在多吃几颗药,就当嚼着玩都行。
要么,是他的卦真出问题了。
自打来人间,遇上五位总指挥,出来的卦象没一副是他完全能看明白的。
导致张谨之的眼睛一落他身上,他就特别不自信,一副扭捏模样。
江子遇也不敢多看叶逐叙,多看心里无端发毛,突然不说话又显得突兀,他只得硬着头皮转向侃侃而谈的方原,问:
“你怎么懂这么多?”
“当你有个姐姐,你懂的会更多。”方原羡慕地看他一眼:“从小到大,我做错事,不跪祠堂,不请家法,在家做错事我阿姐将我关书斋,在书院做错事,她叫讲师将我关藏书阁。关得多了,看的书也就多了。”
李行露原本在思索,闻言看了看方原,眼中带了点探究。
对妖邪秘辛如数家珍,并不如他说得那样容易。
书院藏书阁内的书册浩如烟海,不乏有热爱学习的学生前去借阅,李行露就是其中一位,所以知道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各家术法的诀窍技巧,稍微风趣休闲的有各城各地奇闻轶事,建筑特色,地形等,是给学院的讲师们丰富学识眼界的。
方家世代专攻控魂术,以方原姐姐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的性格,书斋里的书都是些什么可以想象。
从这些书里找到有关妖邪的微末资料,就如大海捞针,需要大量的时间,耐心。
不是有心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也是接了任务后,才去恶补,但显然有关的知识储备并不如他们。
“你姐罚你,你都看些这方面的书?”
李行露觉得方原奇怪,方原同样觉得李行露很奇怪,他嘴一撇:“不然看什么,还有别的书可看?你不会想说那些念大经一样的书吧,别提了,我看一眼都嫌头疼。”
他叹气:“大指挥使,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勤奋好学的,给我们这些不求上进的差生一点活路吧。”
“……”
“……”
见鬼。
李行露被呛住,拨开他,接着往前走:“你姐怎么不将你关到死。”
他们说话的时候,苏聆兮就缀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为此多看了方原两眼,却没插话。
一刻钟后,两边队伍十分顺利,毫无阻碍地走到了江岸。岸边并不牢固,土层只比江水高出几指水深,风浪稍大,就能扑卷上来。
定睛一看,大家面色变得更为凝重。
在芦苇丛中看的江水,江水澄澈,在蒙蒙一线的天光中也呈现出淡淡青绿色,可到近前看,却发现汹涌江水中还有其他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被绞碎的柳叶,翻上来的断裂水草——
以及漂浮在水面,时隐时现的黑色长发,各色衣裳,随水流起伏摆动的身体。
人的皮肤被泡久了,呈现出别样的白,水肿,当无数各异的身体浸泡在水中,齐齐露出冰山一角时,场面极为惊悚。
站到这里的人面对此景,谈不上害怕,但仍会生出不适感。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苏聆兮望着其中一名戴着藏蓝头巾的女子,她恰好面向江面,眼睛睁着,眼珠瞪得大大的,手指蜷缩,保持往前扑的姿势。这一扑不知是让她嗅到了生的希望,还是死亡的气息,一双空洞洞的眼睛迸出了痛苦,仇恨与久久不散的怨气。
苏聆兮看了看她旁边其他的“人”。
暂时没发现第二个露出面部特征的,没出头顶的占大多数。
苏聆兮扭头看张谨之,他到队伍后方看过在醒与晕之间过度的唐参,现在回到了溪柳与姜枣两女官后面,在她谈起鹄女由来时露出那种欣慰夹杂欣赏的神异浅笑。
默了默,她问:“你怎么看?”
张谨之面朝江面,他同样在看这些尸体,无边无际的江面,数不尽的的身体,站在这,是人都会动容。
他动了动手指,少顷,回答:“下去吧。”
苏聆兮颔首,反而是方原问了句:“为什么?这一看就很危险吧?”
手指摩挲着袖中开裂的卜骨,张谨之耐心解释:“我的卦象上有这一幕,我们会进去的。”
方原摸了摸鼻子:“好吧。”
他并不太盲目相信卦象。扶乩术术士对手里的卜骨有别样的坚持,一旦提前占到坏结果,有时候就连挣都不愿再挣一下,软成烂泥,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不能苟同这种理念。
李行露一反常态地问:“你还看到了什么。‘我们’都有谁?里面会发生什么。”
方原遇见的都是不入流的扶乩术术士,真正厉害的扶乩术占命,不信命,他们能在罗列天地的无用信息中精准辨出“一定发生”与“可能发生”。
现在的张谨之不一定还在真正厉害之列。
但从方才的围剿中逃脱,可以看出他保留了一些水准。
试探一二,不耽误什么。
张谨之脾气好不是虚传,尤其面对浮玉有出息的后辈,大度到对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件避而不提,有问必答:“我们被江流分开了,鹄女的场域力量让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再具体的,我看不到了。”
李行露不明意味地垂下睫。
苏聆兮与张谨之对视短短一眼,不着痕迹挪开。她将身上不能浸水的东西收进锦袋中,解下蹀躞带上挂着的诸多精铁武器,交给一位都统:“你们三人留在原地,保护大家。”
她留下了不少高阶符篆。
做完这些,苏聆兮直勾勾抬眸看李行露,她朝怒啸的江面努努下巴,问:“指挥使,你说呢。是先解决我们内部矛盾,还是料理共同的敌人。”
解下不少东西,好似解下了一部分身上的包袱,她的举动和话语竟带着几分从前不以为意的豪气。
李行露懂她的意思。
正如苏聆兮知道她想做什么。
张谨之的卦象是对的,李行露想,就算鹄女不将他们分开,她也会找机会引走苏聆兮,压迫张谨之,让方原对他用摄魂术。势必要知道连星阵的下落——这是当前首要任务,比现在竭尽全力杀一两只大妖来得更为重要。
她只是意外于苏聆兮如此直接。
无论如何,苏聆兮这么有魄力,主动掀开了这层遮光布,她没道理不接。
李行露站直了,瘦削流畅的身体如劲竹回弹:“人间有句古话,攘外必先安内。”
苏聆兮笑了:“如你所愿。”
几乎是苏聆兮话音落下的同时,两人都动了,她们飞速掠近,扯着对方,蛮横的风波波及了周围震惊的人,将他们通通扫进江中。
接连数道噗通声响起。
从开始到现在,叶逐叙都置身之外地看着听着,好像随着他的受伤,存在感一下弱到无人探究。
在李行露一脚将张谨之也扫进江中后,他无动于衷地退后半步,眉间拢着阴翳,直到一只修长的手掌短暂放弃跟李行露的缠斗,朝他抓来,他才释然地,满意地将自己送上前,同时伸手狠狠将她狠狠拽到自己跟前。
两具身体贴得极紧,最终如双鲤投河般密不可分地交尾没入水中。
人果真就是贱!
苏聆兮不放心将叶逐叙留在岸上。
不是不放心他,她不放心自己人。
平时只恨不得他想通想开,从自己眼前消失,真到这时候,还就是非要自己盯着才安心。
李行露脱了手,她凫水本领相当好,就算不用术法,在深水中也如履平地,而术法将她的声音送到苏聆兮耳朵里。
“镇国印没办法同时对付我们与大妖,你毕竟不是皇家人,也不在巅峰状态,在这里,你只能二选一。”
“你会用它震慑大妖,保护你的下属,而不是来压制我们,保护张谨之。”
“你和十二巫关系未必很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得没错,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不会希望我们在这时候无法发挥完全实力。”
李行露声音里没很大波动,她向来沉默冷静,但每一句都用了肯定语气,而非疑问。
她已经得出了正确的,无需佐证的结论。
苏聆兮很快后悔了。
她成功将叶逐叙抓了下来,但没有被放开,而是再次被死死缠住了。浮玉的大首领有着一头漂亮飘逸的乌发,平常被束在玉冠或发带里,现在飘在水中,被水流带到了她跟前,大片铺开像逸散的墨汁。
陈腐恶臭的水下,她却嗅到了发丝上的血腥气和淡淡的柑橘香。
乌发跟主人一样难缠,才一靠近,就覆上她的面颊,缠上她的手腕。
水下一时极为热闹,几乎各有各的目标,被一脚踹下来的江子遇与方原同时卷进漩涡里,呛了水,混乱中拽着最近一人的肩膀才挣脱出来。
出来后一看,抓的不是其他人,而是一具水中浮尸。浮尸眯着眼森森地笑,受力的那只臂膀早被泡烂了,被抓后整截脱落。
“……”
方原手疾眼快将它抓回来,敷衍地往浮尸手上一怼。
江子遇在边上帮忙,这是鹄女的场域,按理说一切都是假的,可听了那则传闻后谁心里不发毛,说不准真是千年前那场战祸与雨夜中的倒霉前人呢,他牙疼地嘀咕:“对不住对不住。”
话才说完,一声铮亮刀鸣从两人耳边斩下,势若千钧,水流被辟开,方原捂住了耳朵,感觉到了疼痛,意识到自己被削破了块皮。
不是纪檀那个刀疯子,还能是谁?
接二连三的,欺人太甚!一股邪火从方原心口冲上喉咙口,才要说话,一股藤蔓以李行露拎他后衣领的姿势将他迅速拽走,方原微怔,认出藤蔓的主人是谁,一时有火没处撒,恶声恶气道:“我说指挥使,干活归干活,你好歹将我当个人对待吧。能不这么拎着吗,勒我腰不行吗?我有点喘不上气。”
李行露没心情与他拌嘴,趁着叶逐叙拖住了苏聆兮,她挑开纪檀的长刀,截住了张谨之。
藤蔓将方原甩到张谨之跟前,她掀掀眼皮,伏杀术的尖刺警惕地包围了水下一圈,杀气腾腾,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对方原下命令:“用控魂术,结记忆珠。”
张谨之不知算到了什么,双目平和,只是将试图捆缚手脚的藤蔓尖刺击碎,并没有过多挣扎,方原看了两眼,眼皮跳了跳,狐疑地问:“不会有诈吧?”
不然怎么先前俞青山要带人回去的时候,张谨之拼着受伤也要反抗,现在要被搜记忆了,却从容自在起来了。
总不能是认命了。
对十二巫,即使是被除名十四年之久的,谁都不敢抱有小觑之心。
他觉得不对的,李行露如何想不到,她加强了手中术法,确保过程不会被突然的攻击中断,开口道:“不管因为什么,都要一试。动手吧。”
走到这儿,已经没有多思的意义。
更不能放弃。
方原收起了脸上别的神色。
他做事的时候比动嘴的时候靠谱多了。
朝张谨之颔首,他低声道:“得罪了。我会尽力保全你的记忆海。”
场域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水中凶险的漩涡松了劲,浪花的起伏小下来,此片天地也在屏息关注此事的结果。
李行露觑向苏聆兮,她已经和叶逐叙分开了,纪檀与莫辞分立两侧,莫辞目光炯炯盯着举起手臂的方原,请示她:“大人,我们要上吗?”
术法与贴在武器上的古语让两方在水中呼吸顺畅,行动自如,几乎不受影响。
苏聆兮沉默良久,最终伸手挡住他:“不了。”
江中的柳叶与水草不可避免地卷到了每个人的头发上,苏聆兮摸下了好几片,还捻掉了一根羽毛。
她抿着唇,神色莫测,只有极为了解她的人方能看出些端倪。她在走神。
不自然地摩挲着手肘,苏聆兮似乎还能感觉到残留在肌肤上湿冷的触感。
叶逐叙并没有立即放开她。
他扼住她的手腕,又锁住了她的小臂。
一个人的身体里,不知怎么会有这么多根硬骨头,丝毫不在意伤势,疯得要命。
“我问了那么多问题,一个也不能回答么?”
他分明自有定义,却定定凝着她,依然要问:“是没做,还是都做了?”
男子的声音仍然好听,大概天生是这种音色,含点上扬的笑意,有时显得温柔,有时显得冷酷。
回答。
要怎么回答。
凭什么回答。
苏聆兮双目虚虚聚于一点,再次扯掉一条柳枝甩开,等她慢慢回神,另一边进行的控魂术也出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