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一遍遍回(2/4)
当天晚上,他找来了控魂术术士对那人施展了术法,拿到了那部分的记忆珠。
透过记忆珠,苏聆兮的模样呈现在眼前。
她在和拂光塔内的长老沟通,在一旁随行的人不许挨得太近,所以听见的声音嘈杂,辨认不清,叶逐叙紧盯着她的唇,逐个拆解字音。上次来,她和城主们说话是客气的,人不在浮玉了,但对浮玉的大人们还是从前的样子,这次有了明显的变化。
她的用词锐利多了,屡次说起“必须”“我们需要这么做”等字句,直接而强硬,没给倚老卖老的家伙一点面子,呛得其中两个几次哑然失声。
不肯让自己吃亏是苏聆兮的一贯性格。
可叶逐叙心知。
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除名的可怕之处显露出来,她对浮玉的感情会越来越淡,她会认同自己在人间的身份,心甘情愿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真的没法再等了。
他接着看下去。
被他买通的随行人员机灵得很,很沉得住气,前头一直规规矩矩,多一步都不肯往前,看着比谁都避讳。等到苏聆兮从拂光塔出来,他才找了个机会上前,擦身而过时低声道,有人托我给您递封信。
说是信,实则是卷起的纸条,便携小巧,阅后会化作灰烬。
苏聆兮一怔,打开了纸条,上面字不多,只有两行,写得通俗易懂,很好理解。第一次写下自己计划时,费了十张纸还有多,无数次完善后才有了这两行字,是他疯狂到不管不顾的决心。
金蝉脱壳,死遁,他安排好了一切。
只要她愿意,怎样都可以。
带他出门吧。
苏聆兮久久没有说话,她眼神甚至是平静,不为所动的,两口泉眼结了冰,微风的吹拂与烈火的燎烧都不能让它们泛起涟漪。
此情此景,让递话的随行人也摸不着头脑了,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您没什么话要我带的吗?”
“没有。”苏聆兮说完立刻转身,不知是真事务繁忙还是对此事避之不及,总之十分绝情:“离开这。”
记忆珠到这儿停下了。
叶逐叙安排跟她接头的人没有带回只言片语,他递出去的密信杳无回音。
苏聆兮只会在浮玉待三日,因此翌日一早,叶逐叙收拾干净,推开了院门,门外站着来找他的余临安,他并不知道苏聆兮来的事,只是被叶逐叙的脸色吓了一大跳,道:“你脸怎么了,眼睛又怎么了?”
脸色难看得要命,眼里全是血丝。
从前叶逐叙再不耐烦,也会敷衍几句,可那日他一言不发绕开他,锁了院子,离开了。
余临安站在原地,搓搓手臂,暗暗嘀咕,下意识觉得发怵,到底没追上去。
叶逐叙进不了拂光塔,朝廷来的人也进不去,他们只能待在浮玉安排的驿站里。他知道六掌教不放心,在身后跟着,但他只想问问苏聆兮在人间的近况,老头不靠谱但心软,只要他不闹出事来,会默许的。
他守在浮玉的驿站外,用了些无伤大雅的手段,最终撬开了两位官员的嘴。
相比浮玉的钱,浮玉的药更能吸引他们。可能跟皇帝的病有关,就算不能用,也可以交给他们的神医碾碎了研究,只要有一分能帮助到皇帝,就是莫大的惊喜。事关朝廷的机密自然不会说,但如果是外面人尽皆知的事,对他们而言,这交易再划算不过。
他们说了不少苏聆兮在人间的作为,能跟她进来的,自然只说好,不说坏。
结束时搀扶着回驿站,喝得醉醺醺。
叶逐叙隐在暗处跟着他们,控魂术趁虚而入,引导他们往他想知道的方向聊。
一人半睁眼,睁一会眯一会,说浮玉的酒比人间烈,味道不同,身上暖烘烘的,末了大着舌头问同僚:“你说,他今夜是想套什么消息?”
“甭管套什么,总之我们什么不该说的都没说。”另一人酒量好,相对清醒,道:“门一关,你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你,谁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在对方眼里都是新鲜事。我们不也想找找,我们没出去的人被安排在哪了吗。”
“哎!”说起这个,那人叹息:“我看悬。陛下遇刺,危在旦夕,我们时间有限,你又不是没瞧见,大人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一帮孽畜,遭天杀的。”另一人扼腕,脸一沉,皱纹立马多了好几根,啐骂道:“陛下的身体这些年眼看着养好了,这下——”
他摇摇头:“陛下承天命,得天佑,必然能逢凶化吉。”
“得知陛下病重,北边那儿几个部落又不安分了,朝中一大把事等着大人回去处置……诶,你听说没,上月冯大人和谢大人说陛下好事将近。”
醉得厉害的那人被控傀术一影响,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便脱口而出了,拐弯拐得比什么都快。
“听倒是听说了,不过真是我们想的那意思?我这儿这么听说是说陛下身体有了很大好转——”当然,恢复得再好,现在都毁了。
“不。我有个兄长是谢蕴的小舅郎,他同我说正是那意思。”
说到这,那人顿了顿,咽了口翻涌上来的酒气:“其实老早之前坊间就传遍了,苏大人助陛下登位,陛下几年如一日亲近信赖苏大人,两位又都不近旁人,想来正因有不一般的情愫在。”
“……”
叶逐叙藏身黑暗中,始终不近不远地跟着,听他们往残忍的方向说下去。
“……昨日与今日,你上街了没?”安静了没一会,一人拍拍另一位的肩头,问。
“没有,哪来那时间。浮玉的人一波波来,这要填消息,那要摁手印,跟蹲了牢狱一般,我应付都来不及,如何上街。”上街再生出什么事来,谁为他做主。
“七年里,苏大人来了两次,这你总知道吧?”当先那人醉得更厉害了,脑子里想到什么关于苏聆兮的都往外吐:“从前门没关,我还没当官时,是家里的纨绔郎君,爱新鲜,跟着我阿兄来过浮玉参观过。所以两次我都选上了,陪苏大人一同来,也好看着我们的人,别犯忌讳。”
“你可知道,上回我来时,出了件什么事。”
那人配合地问:“什么事?”
“苏大人与她从前在浮玉的相好撞上了。执法队都惊动了,真是吓人,执法队骑的那鸟,嘴长得,险些叼走我的鼻子。”
“?????”
醉得不厉害的那人忍不住摸了摸后颈,反应了会,声音大了点:“当真?还有这事?陛下知道吗?”
“自然知道。回去后得写折子,怎会不知。还有,你莫不是忘了,陛下从前在浮玉待过,说不准知道得比我更早。”
“那这?”
多年前的纨绔郎瞥了眼比自己年轻不少的官员,摇摇头,道:“你就是还年轻,不曾娶妻,才看不懂。苏大人不是寻常人,陛下真心喜爱她,怎会在意这些,我看,等这次陛下醒来,宫中说不准真有喜事,我们也该改口唤苏大人为皇后了。”
……
或许当真是牵挂得不行,苏聆兮第二日就离开了,一时一刻也没有多停留。
她甚至没等天亮,是在晨曦泛开前走的。
叶逐叙赶过去只瞧见了她半面衣袖,红色的玄纹里掺了金线,黯淡的环境里还闪着光,刺目至极,似杀人的利器。
六掌教出现了,他跟每一个苦口婆心的长辈一样,以为这是少年人生必上的一课,负手道:“我们的一生,会被许多东西推着走,走着走着,心境就变了,从前重要的不再重要,从前厌恶的也能很好容纳,人呢,远比自己估量的能包容忍耐多了。”
“你还年轻。等也等了,争也争了,过了今日,就别计较从前了,闷头往前走吧。脚下那么多条路,难道找不到一条属于你的?”
这对靠苏聆兮促成的师徒平时说的话屈指可数,但那天,一惯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的六掌教难得清醒,对叶逐叙说了不少。
叶逐叙不太记得他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清晨,太阳自东方一跃而起,光芒刺破云霞,天边湛蓝的海面涨潮,大小鲸鱼们往半空腾跃追逐,喷水换气。
崭新的一天到了。
而他永远被困在了那一天。
后来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叶逐叙多次去往外城,那里居住着人间子民,提及皇帝周自恒,不少人大吃一惊。
在他们印象中,周自恒并非皇帝,他是老人皇的第六子,早早就出宫别住了。谁都知道,六皇子喜爱刺激,什么好玩玩什么,马球,蹴鞠,骑射,样样都拔头筹。
玉堂金马,银鞍绣障,风流如画。
有人架不住钱财的诱惑,循着记忆,努力画出了周自恒的画像。
叶逐叙将画像带了回去。
确实是俊朗。
凝睇着画像中男子含笑的五官,叶逐叙不由得再次回想。
撑着他度过这五年的那个眼神,他们分开两年后的第一次见面,苏聆兮看他时,眼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他了解她,可以说他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所以知道那是担忧,自责和不知所措。
但或许是他看错了,想错了。
她最开始的躲闪怎么不能是心虚,看他手时怎么不能是愧疚。
她究竟因为什么留在人间,他险些死在她面前,她也不过门。
一直以来,她在帮助谁。
苏聆兮心里的疯劲比谁都多,只要她愿意,就有勇气做任何事,不计较得失,不看人脸色,不被天地推着走。
她不愿意,才是谁也不能勉强。
这次的事,就是她不愿意。
她不想见他,为什么,因为怕他发现身边早不只有他一个了吗。
哈!
天大的笑话。
薄雾不冷不淡地堆在塔顶的门面与小锁上,时间长了,变作水雾。叶逐叙想得有些出神,眼睛长时间看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回神时有颗才凝成的水珠挂上了乌浓的睫毛,要坠不坠,被他轻轻眨掉了。
他瞥了眼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打个洞将自己埋进去的剑傀,带上了塔顶的小门,转身下楼。
“回驿舍。”
一人一傀踩着来时的路返回浮玉驿舍。
踏进驿舍门槛时,已是子夜,但来人间后,驿舍里多的是昼夜颠倒的夜猫子,方原,江子遇,严恒几人勾肩搭背的正要出去,乍然见到他,届时一愣,随后放下手,收了嘻嘻哈哈,规矩地唤人:“大首领。”
叶逐叙朝他们颔首。
“大首领现在才回来?”严恒问。
“是。尝尝人间的食物,看了会澄河夜景。”
“巧了,我们正要出去找东西吃,大首领有什么觉得不错的酒楼餐馆,大家也去试试。”
没想到聊起来了,叶逐叙停下脚步,温和地回:“城南崇仁坊里吃食多,如意楼与柴家膳房味道不错。”
“不过,这个时辰,京都能找到东西吃的地方,恐怕只有驿舍食堂与镇妖司食堂。”他好心地提醒。
严恒摊了摊手,无奈道:“看来还是只能去周边县里碰碰运气。”
叶逐叙没说什么,只略提了句让他们留意木铭与符篆上调派组的消息,不要耽搁正事,便离开了。
严恒看着他的背影,由衷赞叹大首领身上神清骨秀的气质,高洁与随和完美糅合,简直令人着迷。
“早该想到的,能在十几岁就被苏聆兮看上并带回家的,能是什么空有美貌没有潜力的人?”
方原啧了声:“你少说两句会死?”
江子遇也不太认同,能把卜算,扶乩学明白学深的人,都有一个绕不开的特点,或者说是天赋——他们直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