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希望在帝
夜色中没有安静多久,知道没发现了再藏着没有任何意思,一只双爪抓着树干的云雀施施然飞了出来,停在窗台上。
云雀体态娇小,呈砂棕色,羽毛上密布黑褐色轴纹,一双眼睛如红宝石般璀璨夺目,在黑夜中闪着漂亮的光泽。
它显然不是一只寻常的云雀,没有当即化作人形,它歪着脑袋,将嘴里衔着的一颗果实放下,果实滚到周自恒手边。它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周自恒,观察审视的意思明显,半晌,口吐人语:“我们特意为你准备的一个礼物。”
周自恒朝果子投去一眼,下颚紧收,一动未动。
云雀才不管它收不收。
它扇扇翅膀,自顾自说:“你对我们的气息,果然很敏感。”
许多同类都发现不了它。
不知这只妖邪是什么来头,它并未自报家门,或许真是鸟类,单听声音似不谙世事的妙龄少女,字字清脆,如珠落玉盘,听着竟有几分天真。
周自恒瞳仁被针刺到似的微缩,他抿着唇,声线凝重:“那日我的话难道说得不够清楚?你们还来做什么。”
“王府四面八方都是禁制,我一声令下,你们就会暴露,镇妖司执行组会在一刻钟内赶到,将此地团团包围。瞧上这里,不是一个好选择。”
“我们瞧上的不是王府,是王爷你。”
云雀抬头挺胸,当即道:“我们的来意还和上次一样,上回可能和王爷说得不够清楚,特意再来拜访交流。”
看得出回去下功夫了,周自恒视线扫过那枚干瘪瘪看不出品种作用的果子,心道,这回知道都知道上门带东西了。
他眯了眯眼,心中凛然。
性情暴戾,一根筋从头通到尾的妖邪开始学习,并且能为壮大己方阵营几次三番上门拉拢,对人间而言,实在不是个好消息。
千年前它们可不干这些,个个都称天王老子,强大的妖物与妖物之间遇上了恨不得立刻打上一架大的,领土与领土分隔泾渭分明,不容侵犯。
就这样,它们都凭借自身绝对的战斗实力将人间杀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若是团结起来——
用计谋,听指挥,拉外援。
会到何等恐怖的地步,人间又要死多少人,叫人不敢深思。
云雀大喇喇环顾王府内寝殿,瞥见了盛满水的铜盆,还没撤走的药丸,以及厨房才端上来没多久的参汤,眼中划过暗芒。
这位王爷的情况跟它们调查的别无二样,它对接下来的话充满了信心,灰色的尾羽优雅地垂放下来。
“我查到了些东西,听说你与浮玉有旧仇,你年纪轻轻身体枯竭至此都拜他们所赐。”
“毒发的滋味不好过吧,一碗碗灌下去的药是不是很苦,躺在床上看妹妹取代自己,被人看轻,挣扎着也爬不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很无力。当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要靠昔年罪魁祸首的施舍给药,才能勉强稳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不是杀光浮玉所有人的心都有了?”
妖邪说话跟淬了毒似的,它们破封时间短,再怎么学也学不会人与人之间假惺惺的开场白——也压根没必要学。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们拉拢的,王爷。”
云雀唤着王爷,话中却没什么尊敬的意思,它用尖利的喙直接撕开周自恒的伤口,因此产生的尖锐痛感与恨意正是它要的效果。
注意到周自恒某一刻完全沉下来的眼神,云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也随之变得森然,嘴巴微微张开。
“我懂你,王爷,妖柜每一只妖都能与你感同身受。对浮玉的恨意会使我们称为最坚固的盟友。”
云雀的声音带上了蛊惑的魔力,它盯着周自恒,关注这位沉稳的帝王态度有没有松动,是否开了一道可以趁虚而入的裂缝。
一个小小的鸟脑袋,被绒毛覆盖,说话时却越来越像人:“对盟友,我们不会吝啬的。王爷不该住在这里,这里不方便,你应该住回皇宫,我们可以帮你。你的妹妹,她不顾亲情,抢走了你的东西,你想要她死吗?我们也可以做到。”
“如何?”
不知被哪个字眼触到,周自恒脸上当真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很快就消失了,紧接着是亘久的死寂。
这些年,知道他与浮玉之间嫌隙的人不少。
为了他的身体,有人宽慰他,劝他放下,也有人为他愤愤,提醒他不要时刻警惕,不要忘记。
但所有人提起这桩旧事,无不是察言观色,旁敲侧击,如此鲁莽,刻意触碰甚至肆无忌惮放大的说法,从未有过。
陡然之间,确实激起了周自恒心底许多阴郁的,见不得人的强烈情绪,但他能做这么多年皇帝,绝不仅仅只靠苏聆兮当日那一推。
他很快平复。
妖邪的来意,早在它们第一次进王府,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就已经思考清楚。
换位思考,如果他是破封而出的妖邪,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选择,能争取,自然要想方设法争取。
因为他痛恨浮玉,痛恨门,无论如何与它势不两立,光是这点,就能筛掉世上九成九的人。
因为他与掌管镇妖司的苏聆兮是死对头,他和他的人在想方设法为苏聆兮添堵。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两方立场一致,自然可以齐心协力,劲往一处使。
他虽是凡人,战斗上不了场,身份却能带来莫大的助益。
他现在是王爷,龙脉在他身上,如果能再回到皇帝的宝座上,镇国印也会是他的。
两大圣物和整个人间如果能成为妖邪的友军,它们打上浮玉报仇雪恨的几率无疑要大许多。
上哪再去找这么称心如意,绝不会中途反水的好棋子?
但周自恒不能成为只为眼前利益而失去头脑的蠢货。
他不能只考虑眼前。
先不说攻伐浮玉的成功性有几分,
就算成功了,照妖邪千年前的秉性,浮玉完蛋后,下一个完蛋的就是他和人间万万生灵。
它们现在克制是因为铆足了劲要对付最大的敌人,不是关了一千年就突然改性从良了。
承诺,承诺是什么?承诺完全可以随着它们一口叼走他的头颅而结束。
“这番话确实比三日前高明,听着真令人心动。”
周自恒理了理中衣袖口,踱步到床边拿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垂目慢条斯理道:“与妖勾结可是大罪名,前阵子,有几位官员就因为这个进了镇妖司,不知生死,想来你们有所耳闻。”
“一旦我有所行动,就会成为你们手中的把柄,这把柄别说是王爷,就算是皇帝,拿出来摊在明面上也是必死无疑,死后也不得安宁,得担千古罪名,遗臭万年。”
说到这,他堪堪抬了下眼,似笑非笑的,意有所指:“灭浮玉,杀皇帝,结盟,倒是都说得好听,可镇妖司通缉你们多久了,你们连面都没露。”
“我这个人,生性谨慎,找人共谋更是再三小心,生怕重蹈覆辙。”
云雀说话不客气,周自恒也没多客气,他身上有龙脉,虽没试过具体效果,但看得出妖邪挺顾忌,不然不会几次上门游说,而该摁着他的脑袋威胁,要他就范,
“你们一没展示诚意,二没展现实力,恕我难以相信你们,无法与你们达成共识。”
就算施了针,来了精神,连着处理两波事情,周自恒依旧感觉到了力不从心的疲惫,说到这,他握拳置于唇边,连着咳了几声,咳得双唇血色褪下只剩小半。
他抬睫看向那只雀鸟,下逐客令:“请回吧。王府闭门谢客,不要再来了。”
云雀并未立刻离开,它歪着脑袋看了周自恒片刻,拍打着翅膀自窗台上飞至半空,两只眼睛红得更深邃。它思量着“诚意”二字,心中衡量着什么,最终说:
“不急着谢客,听我说几句。”
“五天前,我们夜袭浮玉驿站,截下了一封浮玉总指挥上交给门的信,拆解后,知道了几件很有趣的事。浮玉这次出门,一部分是为对付我们,一部分是为找个阵法,叫连星阵,它在十四年前被十二巫下到了人间,据说也是为了对付我们,但它失败了。现在他们打算找到这个阵法,重新下。”
鸟嘴尖长,张合都是一样的弧度,说到这时,却好似人的两瓣嘴唇似的,要轻蔑地扬起来:“我们会搞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并先一步找到它。”
“我们的实力,王爷,你很快就会看见。”
云雀用翅尖将带来的那颗红果子扇进了屋里,啪嗒滚到小方桌上:“至于诚意,你还有什么顾虑,我们可以坐下一一谈。你不会找到比我们更诚心的盟友了。”
一只小雀在天际盘旋几圈,如箭矢般冲向远方,消失不见。
周自恒久久没有说话,直到感觉到污秽的气息确实远离,才撑着桌子皱眉,一刻钟后,将在外等候的心腹长史召进来。
长史谨慎地带上门,轻手轻脚行至他身侧,等待命令:“王爷?”
周自恒仍在沉思。
长史知道前些日子发生的事,试图揣摩自家主子的心思:“王爷,是那些东西又来了?它们还是不死心?”
何止是不死心。
听话中的意思,分明是胜券在握,胸有成竹。
“嗯。”周自恒用手帕捻起干巴巴肖似蛇果的果子,那颗来自妖邪的见面礼。觉得像极了云雀的眼睛,多看几眼就觉得不适,他将其拨开,面色淡然地丢到一边:“处理了。桌子和窗台多擦几遍。”
他解下外衣,拉开袖子,将双手沁入凉水中,用皂角打出绵密的泡沫,清洗足足三遍后用帨巾擦干净,方才作罢,嫌恶之意溢于言表。
手上干爽了,他才道:“它们确实提出了优渥的条件,平心而论,我难以拒绝。”
长史跟周自恒最久,这个时候,他只是侍立左右,没有适时地接话,狗腿子一般赶着问“王爷,我们该怎么做”。
周自恒是皇帝,骨子里有着皇帝的骄傲,他动过雷霆的手段,一令之下血流百里。
但有些事,他绝不会做。
周自恒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脑子与眼睛完全清明了,吩咐下去:“告诉我们的人,不准与妖邪有任何牵扯,违令者提头来见。”
他将视线从黑沉沉的天空中收回,走向床榻:“与它们共谋,是与虎谋皮,人间只剩死路一条。”
待床幔层层放下,烛火吹灭,黑暗中周自恒坐在床沿摇头,想到什么,低声叹息:“希望在帝师眼中,我还没有愚蠢浅薄到这般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