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是不是
浮玉驿舍内,孟合为了队伍内的和平,不得已摁着肿胀疼痛的太阳穴说起昨夜之事,竭力劝和:“你要开换位战,门未必允许,这是其一。你不能只考虑十二巫的事,全然撒手不管诛妖了,事还没开头,两位总指挥先打起来了,我们还能有士气么?大家都看着呢。这是其二。”
“其三是,你开了换位战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头突突直跳:“入妄意味着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他走到今日不容易,苏聆兮现在是他救命的药,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药有用没用尚不好说,你让他试试又如何呢?”
可以说,叶逐叙入妄的消息从孟合嘴里出来,解了在座几位心中共同的疑惑。
至少现在没有谁认为叶逐叙出关,出门,是对苏聆兮旧情难忘了。
入妄绝对不好过,堪比酷烈漫长的刑罚,受这么多年折磨,叶逐叙不想亲自了结苏聆兮就算好的了。
孟合苦口婆心继续道:“若无用,他自然不再插手。”
“如果有用,退一步说,你与青山兄不是没有别的方法。”
浮玉除了生死仇敌,氛围一向好,遇上这样的事,大家是能让则让。今日你让让他人,改日他人也让让你,谁还没有个为难的时候。
长辈们更是会为有潜力的孩子保驾护航。
尤其大敌当前。
这样一份战力,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
“况且苏聆兮身份特殊,她浸淫朝堂,与皇帝关系匪浅,我们最好不要对她出手。”孟合道:“当然,这是我的观点。”
能当总指挥的,脑子没一个是糊涂的,话最多的孟合在这等时候,也没有一句废话。
在听到“入妄”二字时,李行露觉得“原来如此”的同时也皱起了眉头,不知被哪条理由说服了,她暂时停下了换位战。
但没有妥协。
她是好学生,出门后马不停蹄全心扑在十二巫之事上,为了达成目的,连个人私怨也往后靠。说的话不多,但不代表她听风是雨左右摇摆。
待孟合说完,李行露平视远方,像在思考,又很快抬起脸:“我会给他时间,但他如果足够聪明成熟,就知道速战速决。”
“另外,我不认可你们的观点。”
木铭在李行露手中转了圈,比起其他术派,伏杀术术士向来独来独往,这点在李行露身上展现得更为明显。
但她现在意识到,自己或许该转变想法,停下脚步,跟同伴开诚布公地交流。
毕竟情况跟在执行队里不一样,许多事不是她一个人做决定。
她不说,别人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队伍因此出现矛盾。
会衬得大家都很愚蠢。
“你们认为我与俞青山主抓旧阵的事是为一己私利,为十二巫的位置,当然,我并不否认这一点。”
她坦然道:“你们不知道的是,同叶逐叙和俞青山一样,我是自己申请出来的。不过我当时既没闭关,手边也没不可推卸的要紧事,所以接触这事比他们都早。”
“我查了不少史料,在来前就确认了方向。组建有效率的队伍,狙杀妖邪固然无比重要,可未必是最有效的。千年前出动的人难道会比现在的规模小吗?带着这样的疑问,我锁定了旧阵,连星阵。”
“我想它也许才是最关键的。”
“门是目前唯一己知,确实锁了妖邪一千年的存在,那座阵法出自它手,对妖邪的压制非我们所能想象。这是我迫切寻找十二巫,想要知道连星阵下落的第二个理由。”
李行露道:“我也不想与朝廷发生冲突,但如果必须有取舍,那在我这,寻找连星阵的优先级高于一切。”
有理有据,原本脑子一抽抽疼的孟合与感觉不妙想找个借口出去怕麻烦上身的姜宝真都停下动作,听进去了。
李行露看向两人,道:“你们该如何还是如何,大家不能只做连星阵的打算。出门队伍都归你们调遣,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木铭联系我与俞青山。毕竟再怎么忙,我们五个忙的都是同一件事。”
什么个人目的,小心肠在这件事下,实在不值一提。
“这番话,劳烦你转告叶逐叙。”李行露朝孟合点头,迟疑一瞬,冷静道:“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门选择他或许有门的理由,但如果他不能说服我,我不会改变想法。”
“到时,能不能护得住这味药,就看他的本事了。”说完,她收好木铭,从大门离开。
门内,孟合与姜宝真对视一眼。
孟合抽了口凉气,长叹一声:“我怎么转告啊!?”
怎么转告都像宣战吧。
叶逐叙现在完全恢复清醒了吗,万一刺激大发了,干出什么事,后果谁担呐。
姜宝真买了盒酥糖,喊了一颗在嘴里,这会用舌头顶到一边,“咔嚓”嚼碎,道:“好学生果然是好学生,抓重点很有一套啊,我居然觉得有些道理。”
不过任她说出花儿来,明确任务之外的事儿她一样也不会干。
好学生头脑好,只要想,阴起人来毫不手软。
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
这次事情结束,从拂光塔兑换的灵晶够不够她在海里无忧无虑泡上十年。
姜宝真咽下糖屑,跟着长叹一声,趴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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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逐叙回到驿舍时,大批大批的人正往外涌。
每到饭点,总会出现这蔚为壮观的一幕,傀术师根据大家的需求,建巨树,建屋舍,建院落,自然不会落下灶房,相反建的大而齐全,锅碗瓢盆多不胜数,可会自己做饭,愿意自己做的寥寥无几。
尤其来了人间后。
人间固然有许多不好,规矩多,这儿不行那儿不好,但有一点远胜浮玉,叫人不得不承认。
——吃食花样百变,风味独特,任多奇怪多挑剔的唇舌,都能找到适合的一款。
为此,大家情愿不辞辛苦,将手中的灵石兑换为银钱,揣在手里乐滋滋用完,吃完。
有些脑子灵活的商贩嗅见了商机,不再到繁华街市上寻找空位,而是径直摆来了浮玉门口,盯上了这嗷嗷待哺的两千多张嘴。反正这儿空旷,四面没房屋,有的是地方。
而且浮玉人个个身上有积蓄,对人间银钱没概念,出手阔绰大方,从不还价,深受商贩们喜欢,日日换着法变花样做新奇东西。
香味从早飘到晚,饭点最勾人。
短短几日,这条街改头换面,竟有了城中一些热闹街市的规模。
先还各自头疼,唉声叹气的两位总指挥,孟合与姜宝真赫然在人潮中。
两人只是一起出来,很快分开,姜宝真奔着糖果点心摊子去,几个女队长在排队,见了她招手,意思是还不错,她兴冲冲去了。孟合在木铭上提前约了方原与江子遇,他们很快下来了。
叶逐叙正是这时候进的驿舍。
人都在出,只他一个逆着人潮入,没用术法御空,不避不闪,不疾不徐,看上去还有些慢悠悠,散步似的。
偶尔与他擦身而过的在走了几步后回头跟他打招呼,有急急忙忙不小心撞到他手肘,定睛一看后道歉的,大家唤他大首领,他一一应,实在别有风度,引人侧目。
驿舍里有位戴着面具的拂光塔下属挤出来,到他身边,翕动嘴唇,低声汇报情况。
李行露没开启换位战。
显然,他昨夜不辞辛苦演的那场戏生效了。
下属说李行露在三楼待的时间不短。说了不少话。出来时情绪稳定,不似动怒,但看孟合的表现,也没有妥协。
正常。
叶逐叙心道:这些成名已久的天之骄子,信奉的向来是不行那就来碰一碰。
他还没那么大的面子,让李行露为他让路。
人群中,孟合看见他了,挤过来将他上下看了遍,一叠声问:“你好些了吧?昨夜发作得很厉害?我昨晚找了换了些药,不知道有没有用,等下拿给你。对了,你……”
他意识到什么,挑眉凝声问:“你是不是见她去了?”
叶逐叙颔首,承认:“是。”
孟合看他表情看不出什么,问:“怎么说,顺利吗?”
“不太顺利。”想想苏聆兮避如蛇蝎的态度,叶逐叙神情不变,如实答。
人太多了孟合不好再多说,入妄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他犹豫片刻,拍拍他的肩,说:“我等会去找你。”
“好。”
叶逐叙接着朝自己的方向走,穿过人流,绕开钢铁树与小楼,回到僻静的小院。
孟合与方原,江子遇碰头,将这条美食街从头逛到了尾,到摊尾时,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受了惊,两只耳朵压低,哈气,蹭着几人的裤脚一扭身躲进小巷深处,蓬松的尾巴摇了两圈后飞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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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圣武街,寸土寸金,恒王府坐落在这里,占了大半条街。
今夜王府大门紧闭,开了两道角门,几顶灰顶小轿停在侧门,两三位医官与宫中来的御医被王府左、右长史领着快步穿过东偏堂与跨院,至嘉乐堂。
仆从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
来的医官与御医长年为恒王看诊,是王府的常客,今夜被急匆匆请来,稍一思忖便意识到什么,其中一人问:“连日下雨,早晚寒凉,王爷可是感染了风寒?”
常人感染风寒,吃些药,卧床几日便好了,算不得什么,可对恒王来说,任何一场病都异常凶险。
左长史神色凝重,摇头:“是有些,但请诸位一起来,是因王爷体内的余毒发作了。”
医官们当下面色大变,顾不得再问,抱着药箱,带着药童步履匆匆进了正殿寝房。
五月末的天,屋内门窗紧闭,小帘垂下,床前已守了位鬓角花白的老者,他双掌托着枕上男子的脖颈,使他不被嘴里喷溅的秽物呛到。见医官们到了,道:“老穆,你们快来,为王爷备药,我来施针。”
话音落下,为首的御医已挑开药箱,道:“好!”
几人都非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分工明确,默契非常,一时屏息凝神,屋内只有碗盏磕碰和絮絮交谈的轻声。
守在床前的老者在床沿前半跪,从被衾中摸出一只手。
躺在床上无意识昏睡,呛咳的人曾是大雍尊贵的皇子,成为过九五至尊,如今是王爷。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他养尊处优,富贵无极,只是这只手并不如身份那般娇贵。
食指与中指有常年习武,握刀剑留下的薄茧,除此外,手腕上有个铜钱大的烫伤伤疤,经年不消。手背与小臂留有青青紫紫的瘀斑和数排针孔。
成年男子的骨骼上包着层薄薄的皮肉,止不住地颤抖,青筋鼓得如扭动身躯寻找食物的小虫,烫热非常。
备好药汁,三排十六根手指长的银针扎进血肉里,床上的人停止呛咳呕吐,全身温度急速下降,回到正常偏低的状态。
医官上前用帕子将他唇边秽物污血擦去,丢进铜盆,右长史伺候他漱口。
约莫半刻钟左右,榻上的人睁开眼睛,恢复意识。
直到这个时候,施针的老者与几位医官才松了口气,见他眼神逐渐清明,老者松了手,问:“王爷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周自恒双眼从几人脸上扫过,脸上透着灰败的病气,唇乌青,声音虚弱沙哑:“好多了。又劳烦你们半夜跑一趟。”
“王爷言重了。”
施针的老者叫姜泉山,现在记得他名字的人不多,大家都叫他姜老,要么是“神医”。
自十四年前,周自恒的身体便是他在诊治照料。
姜老道:“将王爷扶起来吧,不要躺着。”
长史拉高软枕,小心地托着周子恒的双肩,让他半靠在床榻上。
看周自恒恢复不少,姜泉山收好施针的布包,净手,试他额上温度,而后沉沉叹息,语重心长:“王爷身体亏损太过,老朽一再提醒,万不可忧思过度。王爷怎能不当回事。”
周自恒听清了,露出个疲倦的笑。
“您不能再用这针了。”姜泉山说到这,又要忍不住叹息,忍住了,摇摇头直言:“老朽与您说过多次,这银针,药汁并不是好东西。它能快速稳固病情,消耗的却是您自身的底子。”
这话说得其实不对。针是好针,药汁更是万金难求之物,集了皇宫,三大宗乃至浮玉三方之力研制而出,可见其珍贵不凡,可难办的是——
恒王周自恒,哪儿还有底子可以消耗呢。
他能活到现在,都多亏了镇国印,龙脉与苏聆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