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几岁的孔
是夜,镇妖司在太阳落下之际燃起铜灯。
又一份加急控诉并亟待请示的密信送到了苏聆兮手中。
她看过后摁下不表,同其他的放到了一起,溪柳去了趟调派组,姜枣在忙碌之余为她倒了杯凉茶。
苏聆兮在处理手边别的公务。
并非不处理这事。
她在等人。
时间一晃就到夜半,正堂里各大人公案上的灯盏灭了许多,只有零星几盏在坚持。某一刻,溪柳大迈步跨过门槛,步履生风推开最里间那道小门,对苏聆兮道:“大人。”
“张谨之大人到了。”
苏聆兮撂笔,脊背后仰贴住座椅,闭了闭眼睛,又很快睁开,眼中恢复一片清明。她站起来,拿过早准备着放在柜子上的一个长条锦盒,揣进袖子里,道:“走。”
张谨之没回自己府邸,知道苏聆兮不论多晚都会来找自己,便直接来了镇妖司。只是连日舟车劳顿,车马甫一停下,他便被两位近侍架着进了姜枣安排的值房,合着热水服下药丸,坐在椅子上平复呼吸。
这不。
苏聆兮人还没到,就听见了屋里传出的压抑咳嗽声,到门前时,空气中的药香已经浓郁到无法忽视。溪柳与姜枣在她进屋的一瞬间开门,又立刻同步将门拉上,人挡在左右两边,不让一丝风跟着进去。
她们做这些已经十分纯熟。
拨开垂放的小竹帘,苏聆兮见到了坐在宽椅上的人。
男子面色白如纸,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额上蒙着一层冷汗。他没散发冠,甚至在苏聆兮进来前还挣扎着整了整冠顶,但依旧能看出不对——颜色不对,黑亮的发中夹杂着部分灰白,数量不少,这回是遮也遮不全了。
只是一双眼睛没病气,看人永远宽厚随和,见到苏聆兮,他掩唇低咳一声,扬起笑唤她:“聆兮。”
“你又干什么了。”
苏聆兮将他上下狐疑地扫了遍,将手里的锦盒撂到后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皱眉:“不能说话就先别说了,等药劲上来,我不急。大晚上的,我不想让人进宫请太医。”
“做了些小小的新尝试,受了伤,又牵扯到了旧伤,这才看起来狼狈些。”张谨之好声好气解释:“不至于虚到话都说不了。”
“我真该给你面镜子,让你举着好好瞧瞧。”苏聆兮心道你骗鬼呢,但见他精神不济,无意耽搁时间,想早些说完早些让他躺下歇息:“浮玉不少人想方设法的盯你,我看就算将你提到他们跟前,他们也未必认得出。”
谁能想到眼前病恹恹的青年是十二巫之一,扶乩术登峰造极的张谨之。
这些时日满世界找他的那几位,可能也想不到会这么惨吧。
张谨之无奈地以手抚额。
这姑娘。
这嘴。
十四年前发生的事说来太复杂,难分对错,但事是他们做的,惩罚怎样都认了。
只是,唯独对苏聆兮心怀愧疚。
浮玉寿数与人间不同,表现在长,而非其他。
一般来说,少女及笄,郎君束发,和人间无二,到了这个年岁,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大人们会松开手让他们自由展翅。与此同时,浮玉成千上万的职位,令人眼花缭乱的排行榜名次,各种“危”型秘境将全部对他们开放,任他们争取。
只要足够优秀,就没有年龄限制。
他们横冲直撞,心无畏惧,浮玉有戏言称,十五六的少年才是真正的战士。
每隔三四年,四五年,就有身居要职的人收到师长,师叔们千里传信。信中说你哪哪哪个师妹师弟到年龄了,准备挑战个副城主城主当当,选来选去选中了你,你多搓搓他们的锐气,但别真打出毛病来了,切记切记。
唯一有着限制的是十二巫。
虽然没有明确的对外公开的标准,可每任十二巫上任时没有小于百岁的,他们这一届也都在百岁出头。
到了这个年岁,冲动与浮躁已然被剜去,开始思索,开始自省,心静下来了,实力与精力却停留在光芒最炽的时段,阅历丰富,眼界开阔,心性豁达。
如此才能胜任十二巫之职。
而苏聆兮那年十九,照他们的说法,正是个无知无畏的女战士呢。家中有弟弟妹妹的,都未必是这个年龄。
只是因为十四年前那次意外。
是的。时隔多年,再想起那件事,张谨之也依旧只用“意外”二字来形容。
那年冬日,青鸟衔来门的命令,叫十二巫齐齐出发前往人间。他们当即放下手中诸事,用大神通抄近道进入间。
彼时人间已是春暖花开,风景处处好,只是正值战乱,老皇帝驾崩有一年了,各路兵马拥地为王,打得昏天暗地,花上都溅上了血。这是人间皇朝更迭的规律,就算是十二巫也不好插手。
他们有自己的任务,昼夜兼程,一路向西,抵达大荒。
十二巫听从门的指令,集齐下阵要用的的珍稀材料,一再检查,确保不出纰漏。
不可否认,门让十二巫一同来有自己的考量,它给的任何一道步骤,普通人听了只觉得天方夜谭,难以想象,可十二巫都顺利走完了。
只是到了最后一步,都最后一步了——他们和门意见相左,有了分歧。
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巫族施法讲究心神合一,越是厉害的术法,越需要专注。
所以门失败了,他们也失败了。
但又没完全失败。
——因为苏聆兮。
十二巫里,冒出了个下一个百年后才会上任的小十二巫,用她神鬼莫测的点香术替换了他们中的一个,瞒天过海跟着他们来了人间。
荒谬!
同意跟苏聆兮交换的十二巫叫符兰,苏聆兮去找了她,磨了许久,再三保证说不会出任何问题,一旦有不对,她立马通知她,让她赶来。张谨之感到不可思议,脱口而出说不可能,符兰严谨负责,绝不会同意。
混乱中,苏聆兮低声道:“符兰的父亲前段时间在水域里受伤了,回来时进气多出气少,术医们去看过,说就在这几日了。”
有人皱眉:“我们怎么不知道?”
“她谁都没说,怕你们分心。”
张谨之感觉见了鬼了:“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聆兮抿了抿唇,没说话。
话说到这,大家都明白她说的是真的。
符兰由父亲带大的,家中没几个亲人,至亲弥留之际,她实在不想抽身离开,何况苏聆兮不算外人。自定了小十二巫的身份,她时常跟他们一起做事。
死寂后,十二巫中终于有人问:“你来人间为什么要跟符兰交换,走门多不了两日脚程。”
这事真要糊弄,有不少说辞,比如说她就缺那两日,又或者恰巧解符兰燃眉之急。但当时情况明显不对,巨大的阵法以他们为阵点往外延展,覆盖了群山,看不见尽头,只是越来越虚。再迟钝的人都知道不对,所以她没说话。
苏聆兮手上也有一道虚线连着大阵。
太荒谬了。
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难怪这些时日他们频繁沟通,“符兰”话却很少,原来不是心情沉重,而是她压根没有天源,不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她只是跟着照做——照做总不会有错。
谁能想到?
十九岁啊。
十九岁能在这种环节中不掉链子,十九岁能将本源压进这种强度的阵中,这谁能信?这谁会怀疑?
苏聆兮脸上难得挂着慌乱无措,她用手指勾着那根虚线,声音低哑:“我、我现在要怎么做。”
门给了她机会,让她半个时辰内回到浮玉。别的术法做不到,可点香术可以,这显然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话音落下,有人慢慢别过头,有人眼神闪烁,有人要说话,最后有人拉住欲说话的那位,她叫梁奚,对苏聆兮道:“回去吧,这儿没你什么事了。”
苏聆兮脚尖动了一下,又停下,她道:“可是我绑住了这个阵法,我走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梁奚道:“阵法需要的是十二巫的天源,有你没你,没任何差别。你现在立刻回浮玉。”
苏聆兮眼睛慢慢转一圈,表情空白,脚下跟生了钉子似的钉在原地,她执拗地又问了一遍:“我走了,你们会怎么样。这里会怎么样。”
梁奚皱眉。
他们的状态不好,烂摊子没法撒手不管,连门震怒,被它除籍以及一系列后果都要压着往后消化,想办法稳住事态才是当下最要紧的,实在没空和小朋友解释太多。
只静了一息,她开口:“你还有三刻。”
苏聆兮没动。
她站得像棵在冬日里结冰的枯树。
十一人在交谈,间隔中,梁奚冷静地扭头对她道:“回去记得告诉我妹妹,让她认真学习,不要懈怠,十二巫的事不准深究。”
她身边沈云归正在感受山脉的情况,一只手插进泥土中,一只手取出自己的木铭,递过去:“将它交给我阿娘,拜托了。”
其他人没说什么,各忙各的。
张谨之有些犹豫,最终没说什么。
梁奚直勾勾看着苏聆兮,道:“还有两刻。再不走,点香术也来不及了。”
苏聆兮喉咙哽了哽,她手里拿的木铭好烫,烫得她满手都是水泡,两条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她麻木地看着十一人的脸,他们什么也没说,默契而冷静地分工协作。她的眼睛好像被尖刺刺中了,不受控制涌出一层雾气,她弯下腰,弧度像是整个人要折断了似的,有声音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什么也不知道。
但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梁奚走过去,拉了她一把,道:“跟你没关系。”
说罢拍拍她的背,力道重而直接,将它拍直,又指向群山那边,门的方向,给她指令:“走!”
苏聆兮转身就跑。她穿的裤子宽大,在春风中鼓起来,这使她像山林野兽,几步就跳上了山崖,攀上了藤蔓,有一支线香在她灵活的手指间燃了起来,迎着劲风不但不灭,反而愈亮,亮到几里,几十里,几百里外也依旧看得见。
快点。快点。再快点。
她飞快地跑,心飞快在跳。她不敢再回头,她要回浮玉,一定要回去。
……
“嚯!”十二巫中有人看着那支香,不知谁说了句:“我还是第一次能这么点的点香术。”
张谨之看着苏聆兮的方向叹了口气。大成的扶乩术术士能占算天地,几指一掐,表情复杂。
他和这位女战士怎么还有在人间当同僚的际遇。
……
瞧,好像除了意外,还有些倒霉。那个时间点,很多事恰恰就发生了。
十二巫深知他们被除籍的根本原因是什么,苏聆兮只占了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她来,或是符兰来,或许结果一样。
说她鲁莽,说她冲动行事不考虑后果,这确实,回到浮玉,她会受到相应的惩罚。或许会被剥夺成为十二巫的资格,或许会被罚去开拓水域,干个十年八年的苦活,但绝对,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
见帝师盯着自己的白头发看,张谨之伸手覆上去,了然:“过段时间就黑回来了。”
是啊。
十二巫有着天源,自己不想死的话,总能苟延残喘吊着一口气,头发白了养养还能黑回来,消散的记忆努力想想也能想起来,术法确实不厉害了,关键时候却能凑合用用。
而有人的失去是真正的失去。
怎能不叫人痛惜。
“听溪柳说无道子与风狸出现了,你见过了?情况如何?”张谨之问:“你没和它们硬拼吧?”
“我不是傻子。”
苏聆兮说:“无道子重伤,可以将它踢出去了。”
“收获不错,无道子的场域留着对我们始终是个威胁。”
张谨之客观地点评,又问:“那么,我们这边付出了些什么。”
“付出了一个饵。”
”李行露的青鸟信被它们拿走了,它们很快就会知道门与十二巫的纠葛,最重要的是,它们会知道那个阵法的存在。”
张谨之咳了声,扬扬眉:“你特意给的?”
“不让它们拿点东西走,怕它们接受不了那么大的损失,四处发疯。”苏聆兮盯着桌面,眼瞳放空:“而且它们不知道这事,我后续的计划进行不了。只是这样一来,我和你说的事要提前了。”
张谨之颔首:“你的意思是,它们要出动鹄女了?”
“是啊。”
苏聆兮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是连日来唯一的好消息,让她嘴角轻轻牵了下:“被关了这么多年,它们怕死了。现在知道门早早布下了对付它们的手段,不挖根究底了解个明白,睡都睡不着吧。大妖的场域里,有能力无视防御连根挖出记忆的,也就鹄女了。”
万妖录排名第十二的大妖啊。
如果能杀了它……苏聆兮手指贴住衣缝。
张谨之温声请教:“你怎么确定它们不会直接杀过来?千年前留下的记载足以证明,它们可没什么顾忌。”
“破封好几个月了,一只大妖都没掉队出现,还不能说明它们的顾虑与畏惧吗。”
苏聆兮闭眼,又睁开,一事接着一事,衔接得快而自然:“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但另一件事,你需要防备点。”
“我知道。”张谨之摁了摁眉心,苦笑:“听说李行露到了,她是不是比你大三岁?算算年龄,是到了要挑战前辈的年龄。”
久离故乡,他看浮玉这些人,都是弟弟妹妹。实在难以去做反目成仇的准备。
苏聆兮怎么会记得李行露的年龄,她淡声提醒:“到没到年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今非昔比,你别真死在她手里了。”
“好。”张谨之没脾气地应下,又提前报备道:“六月十日我要回净月城一趟。”
他记性也不太好了,可一直记得自己许多年前第一次与苏聆兮相见。
是大掌教亲自领着来的,跟他们说这丫头心不静,贪玩捣蛋,急躁马虎,不负责任,态度极其不端正,让十二巫日后有什么合适的事尽管使唤,提前磨砺,叫她改改脾性,免得日后闹出笑话。
少女原本还规规矩矩,一听她师尊这样说,顿时抬眸。年龄小小的,下巴抬得高高的。
十二人看得都笑起来。
大掌教德高望重,对学生从来是宽厚温和,以鼓励认可为主,如此挑剔贬低实在少见。他们笑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看出大掌教满脸无奈不满下,隐秘的笑意与骄傲。
自然是骄傲的。
十几岁的孔雀大王,行香院的金苗苗。任谁谁都骄傲。
张谨之不免又想到十四年前。
山羚一样奔回浮玉的人,在两日后的深夜找到了他们。
见到她,十一人都愣住了,脸上表情有一霎空白,那是发现事情脱离控制后会有的下意识表现。
她袖子被挂破了,裤脚沾上了不少泥,两只眼睛通红,眼皮皱皱巴巴叠出好几层,屈膝坐在篝火边,定定看远方,一言不发,像只身体里外都挂满了雨水的毛绒玩偶,看上去沉甸甸的。
显而易见,她回去了,又回来了。
很难形容那一刻是什么心情。梁奚想斥她胡闹,想说她天真到脑子坏掉了,她根本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可她此刻蜷缩的样子又说明她其实知道。
这是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仅仅因为一时的自责作祟就回来实在是太愚蠢了,可事已至此,谁能说出苛责的话。
火堆噼里啪啦烧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也默契的没有管她,他们凑在一起讨论,看草草画的图纸,继续之前的事。
突然某一刻,苏聆兮凑过来,她看不懂上面的东西,但专注地听,看,记,她完全收拾好了自己,哑声问:“我能做什么。”
后来她做的,比他们要求的做得好得多,优秀得多。
一直到现在。
她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教她该如何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