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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第99章 吾为吾敌敛

画七 · 历史架空 · 800 KB · 2026-08-21 20:51:24

第99章 吾为吾敌敛

  虎跳亭是建在山涧之中的凉亭,乃前朝一王爷为听琴悟道所建,此处山势地形特别,越往里越狭窄,到最里头只剩一道翘出的石台,悬在绝崖之间,好似一人要纵身而下。而每到冬天狂风骤起,此地风声如虎啸,由此得名。

  苏聆兮不是第一次来这,她喜欢站在石台上看看,有时候好像能看到特别远的地方。

  虎啸却是第一次听到。

  啸声接连不断,气劲雄浑,悠长不绝。

  一声一声,催人断肠。

  来这的人多,有数百之众,还陆陆续续有人赶到,一起陷入难过而压抑的寂静中。

  苏聆兮动着睫毛,用衣袖擦着手里的石镜子,擦得一丝血渍与尘土都不见,才蜷着手指,将它小心送进袖子里,都送进去了,觉得不好,怕掉,又摸出来,放进甲衣后放护心镜的夹层里。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没有变过,跟在大殿上上朝一样冷肃庄重,唯有贴着她的叶逐叙知道,她后脊泄力,还有些微的抖颤,借他的力量撑着。也只有他知道,她这样并不全因为伤心,还有愤怒,她像炸了毛要反击却找不到发泄口的猫,像一颗要点燃天地却迟迟不落地的大火球。

  本来就是不能能受气吃亏的性格。

  真是要憋坏了。

  他偏头咳嗽一声,苏聆兮眼珠在手上牛皮纸上停顿不知多久,被这声咳嗽惊醒,追望过去,眼睛黑沉沉水漉漉的,呆呆问:“你好不好?”

  叶逐叙抓住她伸来的指头,安抚而亲昵地摩挲:“我好。你不是及时出现,英雄救美了么。”

  如梦初醒般,苏聆兮重新来了力气,理智也从熊熊怒火,泠泠深水中剥离出来,她将香点燃,围着叶逐叙环绕一整圈,叫他盘腿敛眉如香雾中的神仙人物,她道:“等我一会,我们很快回家休息。”

  她从碎石子堆里爬起来,四下环顾,要为西樵收拾,带她回去。

  西樵在俞青山身侧安然躺着,底下是山里冬季柔软的干草与枯叶,俞青山抬眸,样子潦倒,声音却无变化:“要带她回去了吗?我来吧。”

  苏聆兮不明他与西樵之间的纠葛,但也看出实情跟最先传的版本不一样,他没有坏心。她摇摇头,指头一动,柑橘香环绕山涧,香气聚拢,化作若有若现的云蝶,蝶翼生辉,衔着西樵振翅飞入洞开的虚空中。

  大家回到镇妖司的广场前。

  溪柳听闻消息后,吩咐人将两口冰棺抬了出来。

  张谨之没什么东西可入棺的,苏聆兮也不认为他死了,在空间乱流里受折磨也好,永无醒来之日也罢,什么场域力量吹得天花乱坠她都不信,只要人的一口气没落,那就是活着,就有醒来的希望。

  反正点香术术士永远不会缺乏相信奇迹,创造奇迹的力量。

  她还会等他来家中做客,吃饭。

  还会等他夫人的茶,看他日日夸,年年念,究竟是有多好,她其实好奇很久了,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味道。

  苏聆兮望向西樵,她面色安宁,唇边往上翘一翘,好像在笑。她知道她见了什么,为什么而笑,别开眼盯着镇妖司放在广场四角的巨大铜水缸看了一会,她握握拳,鼓足勇气上前。

  还跟从前一样。

  西樵出门在外,无亲友,无羁绊,无人敛尸,所以她来。

  蝴蝶还在,从衔着改为托着,西樵躺在半人高的蝶翅上。

  有人比她先一步动作,是俞青山,他在这时走了出来,他队伍里有位朋友拉了他一下,提醒:“青山,你做什么?你与西樵不相识。”

  甚至还是很长一段时间的仇敌,竞争对手。

  不相识,无因果,自然也就无法牵系灵魂,引她归家,反而要承担因果,对两人不好。

  不是盲目感动,冲动行事的时候。

  不是的。

  望着那张恬静安然的脸,俞青山垂眸,兀自否认。

  他与西樵是认识的。

  他追逐她,关注她,很多很多年了。

  浮玉水域星罗密布,将陆地分割成许多块,有的地方水陆皆通,繁荣发达至极,有的地方却暗流密布,贫穷落后,通行都困难。俞青山就生在一个地名才被录入浮玉管辖区的小地方,当吃饱都能奢望的时候,学习就成了异想天开的事。

  六岁之前,他的家乡是没有书行的,一个小学堂装了镇上所有的学生,让小孩们勉强识字而已。八岁的时候,才建了第一个书行,书行掌柜后面与俞青山的堂姐成了婚,成了他的堂姐夫,亲戚的情分给了个便利——借书看书不要钱。

  他一门心地扎了进去,费寝忘食。姐姐姐夫也不笑他不跟别的小孩嬉戏玩耍——他自小有些口吃,说话慢点,不利索,一到说话时就跟木头一样愣愣地站着被人指点笑话,与其这样,不如多看些书。

  十一岁,俞青山才在书里和姐夫的嘴里慢慢了解到外面的世界,以及术法的种类用途。

  他这个年龄,条件好的都择好了书院,小有本领了。

  但俞青山才首次接触到封术。

  他第一次跟着堂姐夫出镇上,到隔壁水域的县城里,姐夫在周边一块都有书行,赚钱的就开得大些,像开在他们镇上的,就很小,只摆了四五层书架。姐夫会不时更换书目,淘些当下火热的话本进来保证收入,每月有段时间往外跑,因为俞青山听话,勤快,倒是乐意带他出门见世面。

  那日他为姐夫打扫镇上书行,掸子细致地拂下尘灰,店里突然进来一个人,人还没进来,大笑声先传了进来。

  “哈哈哈一年多没来,听说老杨你都成婚了?恭喜恭喜,真是天大的喜事,终于有人肯要你这穷酸家伙了。”

  听到声音,整理书籍的姐夫掀开竹帘出来,擦擦手上的灰和门口的男子来了个熊抱:“想给你寄请柬,可不知你去哪方发财了,只好作罢,我想你这德行,搞不好哪天自己就蹦出来了。看,我想的没错吧。”

  “一点没错。”彪形壮汉上身系一条水兽皮,露出的肌肤精壮黝黑,阳光下宛如泼了层油,“我不爱那等热闹的场合,你我的交情不差顿婚宴,有时间了去你与嫂子家中吃回来就是。不过嘛,形式能省,心意不能。”

  “这不,我来补上。”

  接下来他们说了什么,俞青山一概没有听到,他完全被男人的动作吸引了。男人手里提着个木匣子,将匣子扭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碧绿石头,他将掌心一划,鲜血流进石头里,石子里的东西眨眼间变大,变作一颗青翠的枣树,上面挂着青青的果,左摇右晃地摆动,直到快要撑破屋顶才停下。

  男人将伤口摁住,说:“一年前在水境找到的,运气好,驯服了能看看门。你将它往你这书行前一放,原形有百米长,保管没人敢放肆,果子也能吃,生津解渴,长力气。”

  那日男人将大树放在屋里,屋外,都展示了一遍,吸引来街上一群人观望惊叹。最后他将十几块封字印交给俞青山姐夫,用它们即可将苍天巨木收放自如。

  人走之后,姐夫告诉看傻了眼的俞青山,来人是封术术士,用的正是封术。

  封术。

  那一天,俞青山似乎窥见了天地。

  人总是会将自己所见第一样神奇的事物记得极深,且饱含热情,也正是这一日开始,俞青山结下了与封术不解的缘分。只是穷人学术法太奢侈了,家中将钱数了又数,凑了又凑,不够送他去学术法的书院,只够给他买来几本入门级的封术指导,初阶秘笈。

  他如饥似渴,看了又看。

  而入门之后,才是最难的时段,因为需要老师干预,引导,排疑解惑。

  热门的术法倒是还有办法想,毕竟学的人多,流出来的东西也多,可封术只是术法中并不起眼的一支,越是稀少的越是昂贵,但凡有些名声,到了五境的封术术士的讲课,术式,所创秘笈,皆是万金难求,不是俞青山该奢望的。

  他依旧在姐夫殿里帮工,当书童,搬运护送书籍,收集传信筒,到了年轻个子蹿得飞快,但依旧是不说话,因为不说话,结巴更严重,风吹日晒日日忙活,长了一身肌肉,人晒得黝黑。久而久之大家不叫他名字,就叫他哑巴,他姐姐姐夫每每听了,总要举着扫帚扑出来一截路,大骂有人生没人教的小兔崽子。

  如果没有奇迹。俞青山的一生也就会这样下去,和镇子里其他人一样,早早的成婚,生子,养家,当一辈子无名无姓的“哑巴”。

  奇迹发生在一个最冷的冬天。

  在姐夫镇上的小小书行里,他翻看新进的一本书,这本书只有巴掌大,手写的,上著“雪人”二字。字迹凌厉,但不潦草,每个字都很清楚,俞青山原本只是照例检查——每本新到的书书行的人都要先看一遍,如果有不被允许的“禁书”被执法队查到了,书行都要受牵连歇业整顿。

  可这一看,就是三个时辰整,从正午到傍晚,他什么也没做成,鸡毛掸子还在书架上,灰尘没掸,地没扫,其他书全没看,他如痴如醉,根本忘了时间。直到将这本小书合上,他的心还在急促跳动,脸部充血胀红但因为肤色黑看不出,手脚都不利索。

  他觉得难以置信,难以置信的程度无异于快要渴死的人喝到了琼浆玉液,快要饿死的人拥有了宫廷盛宴美味佳肴。

  这比那些五六境封术大师的理论好得太多太多了。

  是哪位大师闲来无事做善事了么。

  俞青山如获至宝,将那本小书紧紧抱在怀中。晚间吃饭时问姐夫能否带回去看看,姐夫大手一挥说你想要拿去看就行,不过得还回来,倒不是为别的,是因本书的主人是自掏腰包,讲明了要将书长期放在书行供人观阅。

  晚饭他吃得心不在焉,破天荒开口问起书的主人。

  姐夫抿了口酒,说雪人在外边大城池火了好一阵了,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干桩赔本生意,怕是哪位不缺钱的人物有了封术上的新发现急于得到认可吧,有封术术士看过,觉得没有可取之处,雪人天赋不在此处。不过书行没有有钱不赚的道理,至多是提醒来借阅的人仔细甄别,不要全信。

  雪人小书的高明之处就在这了,有天赋的人才看得懂,天赋不够的人不理解,只会觉得一通乱讲,牛头不对马嘴,果真是行外人。

  那个时候的俞青山太需要那么一本书了,有些困惑已久的难题在悟透书中原理后迎刃而解。

  过完冬天,他顺利成为了一名三境术士。

  不算多厉害,但在小地方够看了,已经可以拥有一份稳定的,报酬不错的轻松工作,大大超过了家人的预期,那一年俞青山十五岁,是个依然平庸的小人物。

  他还是选择了留在书行,想看看雪人会不会来第二本书。

  次年等到了。

  坏消息是,第二本与第一本的难度跨度极大,就好像是雪人在寥寥人群中再作严格的筛选,他给出的东西如此珍贵,也要看对方有没有悟性接得住这珍贵之物。

  难以想象,一本巴掌大的书,通篇不过几万字,术式与半术式加起来不超过百个,居然能涵盖那么多的知识点与信息量,俞青山有天赋,可基础太差了,所以光是啃这本书,他就啃了整整一年,跟走火入魔了似的,日思夜想,魂牵梦绕。

  等全部看完,依旧有许多问题不明白,疑惑时就拿着两本书反复翻阅,最后发现第一本与第二本不只大小相同,连页数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第二本最后留了一页白纸。

  这页白纸是做什么的,是故意留的还是单纯为了保持页数一致,从书里遣词文字看得出来,雪人极为严谨,他的书写通篇下来一处修正,一处错字都没有,势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是姐夫看他魂不守舍,就差抱着这两本书过日子了,疑心想难不成这书还真有什么作用,那天去别的书行收信回来脑袋一拍,同他说:“你若真有什么不懂的想问的,就寻支笔在后一页的白纸上写写,我替你送上去。”

  那一瞬,俞青山耳边只剩这道声音,再也听不到别的。

  拿笔是一瞬间的事,可真正落笔已是十日后。

  俞青山点着灯,净了手,甚至买了香点在屋里,他面庞坚毅,双眸灼亮如两点野火,要写的东西在心中倒背如流,但每每提笔屏息,脑中一片空白,十几次后,他才写下第一句:

  您好,问您日安!

  不知雪人性别,年龄,名讳,可这些一点都不重要,俞青山衷心地感谢这位愿意伸出援助之手的陌生人,下笔字字发自肺腑,又觉言语太轻,无法表达心中万分之一的感激,导致一页白纸写到最后,才恍然发觉,留给他问问题的地方只有不到五六行字的空间,他捡了最疑惑的三道术式问了。

  写完一夜没睡,第二日交给姐夫时居然有种学生修习一两年后接受老师检验的紧张与忐忑。

  等回信的每一日都度日如年。

  姐夫说也就是他们这儿小地方,人多钱少的,外边大点的城池水域,早都流行给喜欢的作者去信了,只是那种信笺要价不菲,玩得起的人不多。雪人这几年颇受欢迎,不少人给他去信,用的都是那种可以由木铭铭文锁定位置直接到手的信笺,安全保密,像这样空出一页给回信者的书,只这一本,看来雪人对自己的封术是相当在意看重。

  俞青山更加笃定。

  雪人是想帮助被困在偏僻水域里的封术术士。

  有这样的待遇,是因为他知道这里的人用不起那张信笺。

  一个月后,俞青山收到了那本书,同来的是一页白纸。雪人是个不擅煽情的人,他的文字相当冷硬,全然无视他的感谢与尊敬,第一句便道:

  下回直接写疑惑之处,其他省略。

  下有三行术式,是他的推衍过程,结构庞大繁杂,比上次更难。

  啃这块硬骨头,俞青山花了半年。而这根骨头将他喂了个饱,让他连破两境,从三境术士到了五境术士。

  这时的俞青山在家乡已经算得上年轻有为,而和所有年轻有为的孩子一样,他决意背着行囊离开家乡,去到远方见更宽广的天地与大道。接下来三年,他走了很多地方,受过许多伤,对封术有了更深的理解,在摸爬滚打中进步。

  俞青山还是沉默寡言,但无论是到人口稠密的大城池,还是比家乡更为混乱的水域,他第一个找的,永远是当地的书舍,书行。若有闲钱,他买的一定是书,且一定是雪人的书,不拘类型,他如数家珍,逐字细看。

  雪人所写的封术相关的书,最后总留一页,他们以这样一种奇怪的方式联系,有时间隔月余、半年、一年,没有特定的规律。雪人说不要虚礼,不写多余的东西,俞青山每每落笔,第一句依然还是:

  您好,问您日安。

  雪人于俞青山而言,是天上布施的神仙,不是没有好奇过雪人的身份,可某日一想,不过是男神仙女神仙,老是老神仙,小是小神仙,是他心中永远的神仙。

  他们的信笺,终是从请教,变成了探讨。

  雪人陪俞青山度过了二十二载光阴,他从一个三境术士,成为了八境术士,有了名气,纠正了结巴的毛病,面貌张开了,开始有人唤他大人,请他授课。

  书行是世上最坦诚之地,有人风风火火进去,买一支笔与信笺冒头就开始写信,回信,见得多了,俞青山看到过好几次。雪人的信就摊在一边,而络腮胡子男挠着下巴绞尽脑汁回信。

  他写小雪人好久不见,上回你来信推荐的雪枣很好吃,就是太甜有点黏牙,今天我到了沙城,这里有很大的赌场,朋友与我晚上准备大玩一场,顺利的话能赚得盆满钵满,不顺利的话我得干个半年再给你回信,请勿挂念……

  而雪人给他的信与自己全然不一样。

  文字细腻,笔触温柔关切。

  俞青山没忍住站着看了许久,直到信寄走,他才一压兜帽转身入了人潮之中。

  还有一次,他在书行中看到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糖葫芦一样的辫子,在书行里认认真真落笔,她姐姐在边上看着她。小女孩写雪人,我又偷偷(划掉)出来找你了,看完了你最新的一本,太喜欢小月牙了……

  雪人好像知道这是个小孩,来信字迹是那种圆滚滚的,末了亲手画了个圆墩墩的猫爪表情。

  下次交流,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俞青山将自己的生平,如今的状况一一说清,他坦言雪人对他帮助良多,意义非比一般,如今他有所成,能否私下一见,当面言谢。做师徒,还是做友人,全听雪人的意思,见面的地址,形式,安排,怎样都行。

  或者干脆拒绝。

  俞青山都能理解尊重。

  他只是……多年的历练,他早不是当年的少年,知道干等在原地的行为是愚蠢的,任何想要的东西,都得先主动,才有可能争取到手。

  想来人也一样。

  俞青山真的很小心,很小心了,可自那之后,雪人再无音讯。

  一年多后,他反复的寻找,最终看着再也没有出现在世面上的封术秘笈与熟悉的一页空白,才确信,这一次询问,雪人单方面切断了他们的联系,前尘过往,通通散作云烟。

  雪人在俞青山的生命里充当着什么角色,很难形容。

  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雪人有四海八方,浩如烟海的来信。

  俞青山只有一个。

  他急切,害怕,恐慌,疑惑不解,强烈的翻涌的情绪促使着他又做了一件错事——他私自调查了雪人的身份。

  他花了重金,下了黑市,找了人脉,层层发散,并将自己关在家中数十日,日夜不眠地将浮玉所有还活着的,数得出名姓的封术术士挨个找出来,看他们的战斗画面,理他们的术式思路,查他们的常住地。

  最后锁定了主城书院,当今封术一脉最耀眼无暇,冷淡无情的明珠。

  西樵。

  居然是西樵。

  他不知将这个名字念了多少遍。可在这之后,他等来的所有线索全断,各方不同程度的警告,以及一封信,信上的字依然如刀,写着:现在的你不够资格。想要见我,就自己走到我跟前来。

  自此之后,音信全无。

  俞青山依旧能看到许多人与雪人联系,她性格极好,和他们相处得像朋友,聊各地美食,风土人情,她不知从哪学会了许多表情和小图案,他亲眼看到她给别人画的哇!配有一双大大的泛着星星的眼睛。

  收到信的那人跟着说哇,雪人可爱得要死。

  他听到别人笑骂她,说雪人绝对是在主城里,她滑不溜手,太狡诈了,上回没套出她的身份,反而把自己书院的封术书堂炸了个遍,被师兄师姐们骂死了。可恶,他们给雪人愤愤下战书,雪人很快回了个龇着大牙笑的表情,气得他们原地哇哇大叫,蹦得三尺高。

  ……

  俞青山隐于市井,越加沉默,他不明白为什么。

  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和所有人都可以成为朋友,自己只是尝试靠近就要被丢弃。

  从这一日到踏到苍芜秘境,终于可以到她跟前,是一万多个日夜,十余个春秋。俞青山一日不敢懈怠,往死里逼自己,和自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再努力一点。

  要再努力一点。

  或许这又是一重困难的考验。

  而他必须证明自己可以完成。

  俞青山完成了,他的优秀得到了证明,被无数双眼睛同时见证,唯独没被西樵看在眼中。在秘境中她亦是深居简出,若非必要,不会踏出屋舍一步,寥寥几次现身冷艳无比,大家说她眼睛长在头顶,天之骄女嘛,从没遇到过不顺,所以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直到苍芜十一道走通,俞青山豁出命来通关,险胜她一点,才终于得来她一个遥遥的眼神。也只有一眼而已,很快就收回了。

  苍芜十二道后,十二巫位置确定,俞青山并不觉得遗憾,痛恨,或者别人所说的那些无厘头的猜测。没有西樵,就没有俞青山今日,别说是十二巫,就算是要自己的性命,他也不会犹豫。

  何况二十多年的来往,哪怕只限于书信与封术,他也知道,西樵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何必煞费苦心不求回报地提拔有潜力的封术苗子。图的什么。

  俞青山知道,自己走到这,为的不是十二巫,而是她那句“想要见我,就自己走到我跟前来”。

  可此事之后,他又确信,西樵已经全然的忘了。

  或者本来也没多特别,他只是她眼中一个封术天赋不错,可以扶植,为封术发扬光大而添砖加瓦的人。

  在察觉到西樵对俞青山这个“被莫名夺了十二巫位置的无辜人士”关注度远比其他身份高时,俞青山不是不迷茫的。

  人倒霉起来,会在最重要的事上一错再错吗。

  此时此刻,站在镇妖司空旷寂静的广场上,东风呼号,俞青山想,是的。

  会的。

  众人瞩目,他倾身弯腰,将西樵抱起来,她很轻,原来雪人那么轻,可见在人间过得不好。

  ……你自己说,要我走到你跟前去,可是西樵,难道要我走到你的对立面,成为你的敌人,旁人一想起我们,就是生死宿敌,水火不容,才可以让你多看一眼吗?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选择成为西樵的宿敌,是俞青山做过最烂,最坏的决定。

  居然直到她生命终止那一刻,他都没有能袒露身份,在她心中,他们从始至终都是糟糕的,复杂的竞争关系。她甚至怀有某种愧疚。

  分明不是这样。

  可悲的是,天地之间,也只有俞青山一个人知道不是。

  是以此时此刻,俞青山环抱着她,也不敢使劲,小心翼翼地捧着,像在托什么易碎的珍宝,可垂着眼,追着她凝视她,最终张张嘴,能说的只有:“我们有牵绊。她是我一生敬重的对手。”

  他一字一顿:

  “吾为吾敌敛尸骨。”

  字字切齿,痛彻心扉。

  少时,西樵的书册来信为他引路,领他上康庄大道,今日,他为西樵引路,领她灵魂归家。

  西樵对俞青山来说意味着什么,俞青山自己都说不出来。

  是我的恩人,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前辈,是我的神仙。是我的好友,是我的知音,是我的同行人,是我的对手,也是我的……

  我的、

  俞青山心中一悸,一痛,眉头一拧,他将西樵送入冰棺之内,眼框内密布血丝。

  他不敢放肆打量,唯恐亵渎轻慢,但也分外仔细为她理好头发,服饰,每一丝褶皱都抚平,每一点污垢都擦去,最后从袖中拿出西樵留在灵殿的十二巫徽印,别在衣襟上。

  因为十二巫得来存疑,她离开之后他才知道,她只拿了十二巫令牌办事,象征荣耀的十二巫徽印一直留在灵殿之内。

  你不拿。谁配拿。

  俞青山眼中悄声而茫然坠下一滴泪来,他最终松手,将雪人送入亘久的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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