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你的口味
连星阵再次现身并完善,让万万里之外打斗之中的苏聆兮与玄雀同时停下动作,侧身转向朝京都方向看去。
桂鬼死了。
饶是心大冷血如玄雀,心中也是一阵痉挛拧动,不因为别的,光是前十的大妖,它们就先后失去了第四的桂鬼,第五的木僮, 第六的瘟,第七的笑面佛。
不是死于轻敌,就是死于调虎离山后的合力围攻,死得极其没有价值。
怒火像是岩浆从心脏里喷涌出来,流经身体,在一双本就通红的眼珠里风化凝固。它盯着苏聆兮,没一刻犹豫,转瞬又冲了上去,杀心到一定的程度,就很狠话都没心思放了。
苏聆兮深深吸了口气,回眸看京都的时候没有一丝欣喜,心中眼中落下场大雪。急需一场战斗来浇灭压抑一些太深重的东西,她毫不犹豫与玄雀缠斗到一起。
玄雀并非独身来此,考虑到连星阵带来的威胁,兕,森森,天吴也来了。
森森从战场中心倒飞出来,被置身之外眯着眼睛观察的周自恒拉住,它气急败坏,跳脚怒骂:“她到底走的什么路子,邪门东西。”
低眸看自己双掌,周自恒想,力量又增强了不少。
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非人特征越来越多。
他戴了幕篱,面纱罩住了脸庞,可轻薄的面纱无法遮住他像猫一样变亮的竖起的瞳孔,瞳仁里的暗金色覆盖了黑色,呈现出野兽般蛮横的攻击性,而双掌之上更是覆盖满了龙鳞,保护着脆弱的人类皮肤。
因为这些,就算住在一起,没有玄雀的吩咐,妖邪们也逐渐意识到什么,不敢和从前一样趾高气扬,颐指气使。他和谢蕴,长史们在妖巢暂时很安全。
淡漠地收回视线,再度投向战场,周自恒道:“传闻中的点香术,世间最神奇的术法。我以为自己够看高她了,没想到是看低了。”
此时此刻,身在此处的,无论是妖邪,苏聆兮还是他周自恒,没一个是心情好的。
周自恒的心情又无疑是最复杂的。
他很确信,苏聆兮看到自己了,他身上的所有异常,都逃不过如今的苏聆兮的眼睛,但她的眼神,话语,攻击,注意力,全给了几名大妖。周自恒不再是她需要看顾的皇帝、关注的王爷、操心的眼中钉,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族妖邪,一只恶心又碾不死的臭虫。
是人时,两人尚且还能在同一个朝堂中博弈,成为妖后,连正面交手的资格都没了。
而且——虽然来时没抱着真能一击即中的希望,可真被拦在此地,失了桂鬼,算是又输一子。
苏聆兮厉害是一回事。
她身后还活着的那位大成的扶乩术术士,也实在是棘手极了。
都被门除籍了,依靠着天源苟延残喘至今,还有余力插手这占算那。
碍事。
——碍事!
这也是此刻玄雀心中的想法。人族里能被它看入眼中的只有恢复后的苏聆兮,当日她在金銮殿前出好一番风头,它亲眼目睹,知道她有手段,没想到的是这么烦人。
和她打架一点也不舒畅。
苏聆兮是一个非常会扬长避短的战士。
拥有这么高评价的人成为对手,本身就意味着棘手与麻烦,而她恢复之后,短板消失,长处却无限放大了。
当日金銮殿前三方合围,个个不如她,她就以最快的速度漂亮且迅速地解决对手,毫不拖泥带水,给别人机会。今天第二,第三,第八三只顶级大妖齐齐上阵,论力量,她不如它们,却做到了她赢不了,但她不放人,三个谁也别想回。
妖邪毕竟是单打独斗,各自为王的东西,攻击随心所欲,配合一点没有,苏聆兮利用着这一点大加戏耍,大做文章。
单看场面局势,一时之间看不出她处于下风,点香术在她手中就是一块补天石,哪里需要往哪用。念的术式是天书,有时候就是嘴巴动一下,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字,她说‘转’,所处天地颠倒,山涧流云在脚下,巨石黄土在天上,三只急速进攻的妖邪一瞬间被重力裹挟下坠,虽然很快调整了过来,但总归慢了一拍。
这种级别的战斗,慢一拍节奏就被影响了。
“合。”
苏聆兮再次吐字,七支香悬在半空,她手指飞快地调整香的位置,明明插得直溜溜一排,简简单单一丝门道也看不出,可顺序在她手中一变,万千的变化随之出现。
青铜巨门,洪荒猛兽,虚幻的泛着五彩光的迷镜,从地上爬到天上的荆棘之墙。
以为她在防守,可她激流勇进,防守中的攻击如狂风骤雨,强悍无匹。
以为她要攻击,她轻飘飘就拉开了距离。
她见缝插针,声东击西,借力打力,战斗没有风格,宛如乱炖,没有掺杂一丝名门正派规训教导出来的什么时候做什么,如何攻击如何防御如何撤离。
打得过,她就直接横推,魄力超乎想象。感觉有些悬,她就故弄玄虚,狡猾地戏耍敌人。
这样一个人。
到哪都是被追逐的焦点。
不知多少年的天地精髓,万物灵气才成了她。点香术里那根香的香气就是她,飘逸的,流动的,神奇而不被定义的。
玄雀心里的火越打窝得越重,为十二巫而来,结果人去楼空,桂鬼还死了,如果能留下苏聆兮,今天就不算白来。谁知打着打着,看似优势占尽,对面却始终留有对战场的控制权。
汗出了,血流了,酣畅淋漓打一场后心里的东西趋于平静稳定,苏聆兮打算离开了。
修长细瘦的手指同时排出七根香,此地香气大作,浓雾席卷,苏聆兮双目微敛,道:“寄生。”
三只妖邪动作齐齐有一瞬的犹豫。
话音落下,她朝前攻了上去,摒弃了较为保守的打法,与玄雀正面硬撼,眨眼间就过了上百招。一个术士,却拥有强悍的身体素质,极致的打斗意识,刀,剑,枪,戟皆有涉猎,拳法掌法指法不逊分毫,有了充足的本源支撑,这些手段都会化作术法进行攻击。
而之前的“寄生”,好像又是一次故弄玄虚。
直到玄雀看准时机,煽动羽翼,这次将翅尖的漩涡状都露了出来,打算留下苏聆兮。
变故恰恰就在这时候发生了,本该从两侧包抄助阵的兕与森森前后停下动作,兕还好些,毕竟是第三,实力超群,只是被影响了动作,没法第一时间上前围堵。
森森的情况糟糕很多,不知什么时候种下的寄生物在它体内扎根,手脚的皮肤破开,钻出了藤蔓,爬山虎等膨大十倍百倍的植物,叶片和人似的,有着青筋与血管,一跳一跳,汲取着它体内的血肉作为养分飞速长大。头顶冒出了一朵带刺的艳红色花蕊,远远看去,宛如一颗血淋淋的婴儿头趴着,正对它的鼻子眼睛虎视眈眈。
被喊了一辈子妖邪的森森连打带拍,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物。
它可是在场排名最后,实力最弱的。
真要死,绝对也是第一个死的。
恐惧被放大,寄生的威力被最大化呈现,更多的东西从它身体里钻出来,很快控制了它的手脚,麻痹了神经,它像苏聆兮手中的一只提线木偶。在苏聆兮的笑容下,它嗷了一声,悍不畏死地挡在苏聆兮身前,扑向了玄雀的爪子与羽毛。
猝不及防,玄雀翅膀张开到最大,又不得已偏离方向,收了一半,一边翅翼掀在森森身上,将它掀得如炮弹一样滚向旁边,嗷嗷嗷的惨叫着伴随骨头噼里啪啦断裂的声音传出,玄雀既惊且怒:“蠢货,别找死。”
兕怒吼一声,将寄生的种子从身体里逼出来。
空隙之间,苏聆兮后两支香成型,空间挪移阵在她脚下闪烁,身影消散之前,她不看三只妖邪,而头一次望向了远处的周自恒。她弯着眼睛带笑,指尖隔空点一点他,声音里的杀气胜过以往任何时候,一字一句的:“记住你了。”
周自恒读出了后半句:等着。
苏聆兮知道这次行动是他主导策划,并将十二巫的死算到他头上了。
玄雀面色阴沉折返回来,周自恒倒是不气,问:“怎么样?”
眼神闪烁着,它最终回答:“和我差不多。”
要知道,玄雀出世到现在,还没这样评价过任何一只妖或人。而这比任何花里胡哨的形容词都来得要直观震撼。
“打着打着,自己阵营的妖成了累赘。”它如是说,远处森森挣扎着爬起来,痛苦地呻吟,兕抹除了寄生,悠哉游哉晃过来,一身毛发拖地,那张脸看着嘻嘻哈哈的。
叫人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可能也没办法,妖本来就不是群体种族,注定不能像人一样磨合默契,齐心协力。每一只妖都有自己的想法,这在战场上是致命的,无法打出优势不说,像森森最后扑过来那下,就俨然成了拖累,创造了让苏聆兮顺利离开的机会。
如果短时间内无法改变这一点……
周自恒一见玄雀的神色,没温度地笑了笑:“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有一招,最后反正是要用的。多只妖一起上碍手碍脚,反而不行,可若是多只妖的力量供最强的那只使用,情况截然不同了吧。
“桂鬼死了。”玄雀拍碎了矗立在云海之中的小院子竹楼,恶狠狠道:“大输特输。”
“怎么会。”周自恒冷静多了,他回眸望向小小的雀鸟:“我恰恰认为,这一趟收获不少。”
尘土飞扬之中,玄雀看回来。
“其一。这里你也看到了,我们只是来晚了,不是来错了。”周自恒不疾不徐地道:“来晚了只代表一件事,我现在所掌握的力量还不够,但龙脉一日日在苏醒,或许再过几日,扶乩术术士也无法提前预知并避开。”
“其二。我们既然来了这里,那么不论是十二巫还是苏聆兮都应该意识到我们放弃了寻找连星阵,转而盯上了十二巫。如果我是他们,就在这次,十二巫要全部祭阵,不然下次被找到,隐患岂不大?”
“可据京都传来的消息,这回十二巫只死了两个,张谨之,田绛都还活着。”
“这又证实了我一个猜想:祭阵既然有人数上的要求,或许也有时间上的要求?就如同天上星辰,哪颗最亮,哪颗出得最早,哪颗在哪颗之间,都有排列定数。”
玄雀若有所思,盯着周自恒看了好一会。
龙脉在他体内苏醒后,无论是身体情况还是外在的气质,眼前这人一天看着比一天不一样了。毕竟是龙脉第一,哪怕只苏醒了一小部分,对妖邪也有天然的压制,让它们感觉到危险与强大,不自觉想要臣服。
即便在玄雀这,说话也多了几分分量。
得到了重视。
“十二巫身死才有连星阵威力大增,相应的,少一人则阵不成,阵不成则威力大减。我们的推测是对的。”
见玄雀听进去了,周自恒接着说:“接下来我们要调整计划了。妖邪不能再龟缩在巢穴里无所事事,虽然一直被镇妖司与浮玉驿舍阻挠,可我们的目标终究是门,在与门对战之前,这些碍眼的能清就清了吧。”
“哦?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主动出击?”
“是。”
“之前缩着不出去,无非是害怕门留有后手突然发难,可打到现在它还没出现,想来不是不出手,是无力再出手了。如此看来,连星阵就是它给出的唯一利器,而人间的最高战力就是苏聆兮了。”
“把该处理的处理掉,等到除夕来临,便能心无旁骛复仇。”周自恒扯了下嘴角:“退一万步说,就算门还有后招,现在试出来,不比最后关头试出来好么?现在最差也不过是我庇护你们遁进山野,养精蓄锐,谋而后定。”
玄雀短促地哼笑一声:“说得倒是有道理。”
“就这样做吧。”周自恒说:“这两日多弄些果子来,我不吃肉。争取在连星阵下一阵眼就位之前将它破坏。”
不咸不淡睨了眼森森,他说:“有些事,你也要提早做准备。我们的时间不宽裕。”
“我心里有数。”
面目狰狞给自己骨头复位的森森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背冒起,它警惕地往后一望,玄雀幽幽收回视线。
逮到十二巫并杀了他们不难,可十二巫死亡后天源散出,会自行滋养阵法。要如何做才能让十二巫“死”又不完全死,周自恒与玄雀暗中商议过并拿定主意了。
森森排名万妖录第八,比起别的大妖,场域能力不算突出,以至于玄雀回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具体作用。这只妖邪的场域叫“无间之境”,非要理解的话,等于一个化外空间,算是非常有用的保命技能。
当致命威胁袭来时,森森可以开场域将这道攻击纳入无间之境,庞大的力量会随着时间被分解,最终什么也不剩。
但玄雀与周自恒要锁住的不是攻击。
而是十二巫。
将活着的十二巫锁在这个小空间里,让他们不死也不活,身体与能量都被分解风化,最终天源释出,但不归于天地,依旧被锁在里面慢慢消磨。纵然比消耗别的力量耗费的时间多些,那又怎样——水滴石穿,总有被磨完的一日。
都想到了这里,一人一妖也想到了别的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其中就包括无间之境被抢回去,场域被苏聆兮难以预测的点香术解开这一可能,所以场域不能由森森开。
它实力不如苏聆兮。
玄雀决定将森森吃掉,由它来开这面无间之境。苏聆兮与它实力相当,而它吞下森森后开的场域叠加了两重大妖之力,她没有可能解开。
不得不承认的是,周自恒的脑子确实比妖邪好使。
将眼前境况悉数梳理一遍,他敛下金瞳,立于云海之间,看向京都的方向,开口:“走吧,该回去了。我们也有我们的事要做。”
=
点香术乘风而起,跨山跨海跨城池,载着苏聆兮回到京都。惨烈的战斗结束了,她没有见到沈云归与田珊最后一面,见到的是两具新添的冰棺,被摆放在梁奚的隔壁,一具人还在,平静地躺着,一具是空的,里面放着田珊身前衣物。
灵堂来了不少人。
大晚上的,谁都没睡意,老的少的耷拉着头,老的揪胡子揪头发叹息,少的揪木铭揪衣裳,一个接一个排队来上香。
梁笑作为唯一的“亲属”,和梁奚那回一样,当了十二巫的妹妹,手挽白绫跪于铜盆之前守灵,来的人下跪祭拜,她也机械般地跟着拜,头一个接一个结结实实磕下去,额头很快见血。
苏聆兮默然,独自站在门口一棵枯树下看铜盆里的火舌咬着纸钱,跃得老高,映衬着人的脸庞,看着看着就失了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其实有很多事要做。
她不了解妖邪,但足够了解周自恒,那人多智近妖,从前是被身体拖住了,现在甘愿为虎作伥,人间不会轻松。
一次失手,他会紧咬不放。
……沈云归在酒楼帮厨小半年了,一直吹嘘自己已经厨艺小成,喊过苏聆兮几次,说要煨些汤给她尝尝,前段时间天气热,镇妖司的事又上火,说要去去暑,提提精神。可是好忙啊,苏聆兮晕头转向,脚都不知先往哪边迈,推了几次说以后吧。
以后吧。
等妖邪除尽了,等人间太平了,等一切都结束了。到是大家都能好好休息了,会有很长一段无所事事的闲散时间吧。
大家还年轻啊,有什么来不及的。
……
原来推着推着,就真的来不及了。
……田珊的茶饼还没喝完吧,也没来得及喝,有一顿没一顿掰着吃,都在南院放着,要让溪柳小心收起来。那东西金贵,敞着容易潮,从前潮了就潮了,反正还没喝完新的就到了。
现在只剩这么点了,以后再也没有了。
眼珠子转了转,苏聆兮看向夜空,今夜星星很亮,千万颗同时在闪,恍然间,真像一双双熟悉的眼睛。看了不知多久,她慢吞吞迈步走进去,沉默的长队排完了,灵堂前恢复宁静,她取了香,在烛上取了火,并在指尖拜了三拜。
梁笑见到她,挪了下膝盖,吸吸鼻子,麻木又痛苦地道:“帝师。”
她声音哑透了,身后一同跪着的小少爷方原模样亦是难得的憔悴,替她将话说完:“张谨之在等你。”
经此一事,张谨之终于想通并松口了。
见苏聆兮时,也喊上了梁笑。
他没有为同伴守灵,不是别的,是身体不允许。
本就是风中残烛,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晃一晃,迸道火花出来没什么,可涉及门与妖邪,影响天地人间正常走势的事,残烛再要勉强,只会加快自身燃烧的速度,将自己推向灭亡之地。
苏聆兮走时张谨之还是好好的,能走能站能安慰人,回来时已经坐上了木轮椅,膝盖上盖上了长长的毯子。
狭小的偏屋里弥漫一股潮湿与药草混合的味道。
“没事,只是透支得厉害了些,不要担心。”没等苏聆兮问,张谨之先宽慰了她,又关切地问:“还好吗?顺不顺利?有没有受伤。”
苏聆兮摇摇头,她觉得有点闷,喘不上气,走到窗边,手都伸出去了,扭头问:“能开吗?”
张谨之莞尔:“正要请你做这件事。”
梁笑给苏聆兮端了把竹椅,自己抱了把小的,端端正正地坐好了,看得出有些紧张,手指贴在衣料两侧,指尖绷得直直的。
“都到这时候了,你算到什么了。”苏聆兮推开窗,秋风灌入,拂面而过,灵堂里那种发昏的粘稠的气息才被吹散一些,意识到什么,她摁了摁发痒的喉咙,问:“事关天诛的真相吗。”
“瞒不过你。”
她与张谨之你来我回两句话,和家常闲聊似的,却让梁笑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感知她的情绪,在揭露谜底之前,张谨之温和地唤她:“笑笑,我一直不想叫你牵涉进来,可你如此坚持,我担心一直瞒着,反叫你误打误撞陷入危险,违背我的初衷。你姐姐常说你长大了,也好,我就将你当大人一样对待,但你要答应我们,永远要将保护自己作为第一任务。”
“你姐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梁笑举着三根手指发誓:“我知道,我知道的,也一定会做到。我不会莽撞,冲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好。”转而看向苏聆兮时,张谨之无声注视几眼,虽然很想叫这位也跟着起个誓,但想想都知道没辙,只好摇摇头:“你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当回事。”
主意大得惊人。
苏聆兮不置可否,等待最大的谜底揭露。
开场时,话里充斥着熟悉的张谨之式严谨而不确定的“或许”风格。
“整件事我这些年一直在琢磨,近日随着一些线索浮出水面,加以几次占卜,才得出较为完整可靠的结论,因为是连猜带蒙,并不尽然准确。”
“天诛并不只有陛下。”迎着两双霍然抬起的眼睛,张谨之说:“周自恒也是。”
“天诛并非天降,亦算人为。”
一粒巨石从心里悬空又轰然坍塌,苏聆兮想起那夜周衔月遇袭后和自己说的话,这并不是假的,也没有隐情。
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她说:“是门做的。”
张谨之点了头:“是。”
梁笑睁大了眼睛,人吃惊到极点是发不出声音的,张谨之理着思绪,知道此时此刻两人最担心什么,道:“不要担心,门并不坏……它只是,与我们的观点有很大不同。作为关了妖邪上千年的存在,它最清楚妖柜极限在哪,发现当真撑不住的时候,也第一时间想了办法。”
问题就出在门想的方法上。
“十四年前十二巫带着连星阵的雏形出门,此道雏形便是门亲自布置的。门是天道之灵,洞悉世间之事,窥福祸,知未来,千万年来的经验会给它最为完美,精准的解决问题的答案。”
“我们当年拿着最有可能解决妖祸的答案出门,却没有照做,惹来门的雷霆之怒,也算罪有应得。”
苏聆兮压了压眼梢。没说话。
“连星阵与边陲七城的因果我与你说过。”张谨之看向苏聆兮:“连星阵与边陲七城一但连上,妖邪出来之时,阵法启动,七城会成为新的妖柜,将它们再关进去。但是浮玉驿舍放出天诛的消息,并将妖邪之祸尽归于此人之身时,我有过疑惑不解。”
“妖邪是吸收入间浊气而长成的东西,与人有什么关系。”
“占卦之后知道,门的计划分两步执行。比我们更早行动的,是浮玉长老将彼时人间皇室的唯二血脉,周自恒与周衔月接进了浮玉,如周自恒所控诉的那样,确以匡扶皇室之名。”
“这件事并不归十二巫管,或者说编案不在十二巫手中,长老院按照门的命令行事,十二巫不予过问。所以周自恒这些年所说的那些,浮玉以保卫皇族的名义诓骗他们,却行了软禁之事,又让他日日夜夜毒发不给医治,最终毒入骨髓损伤根本,应当都是真的。”
苏聆兮抿了抿唇。
“之所以将他们骗进来,且一定得是他们二人,是因为他们身怀人皇血脉,而在风雨飘摇的乱世,又算不得正儿八经的皇族。身怀人皇血脉,意味着他们身体强韧,能承接旁人不能承接之物,而不算皇族,意味着浮玉对他们行非常之事,在规则之外。”
“如果事情顺利进行下去。门会抽取妖柜之中的妖源注入他们体内,量从小到大,妖源由弱小到强悍,他们会慢慢陷入沉睡,门不会让他们死,因为要他们活到十四年后的二月,也就是妖柜破裂之日。”
“妖柜一碎,数以万计的妖邪即刻脱困,连星阵开启需要一点时间,纵然不久,可对一些排名靠前的大妖来说,眨眼就够横越万里,隐匿无形了。它们一旦逃脱,人间依然有大麻烦,所以此时此刻,阵内需要一样拥有奇效的物品,保它们短时间内不会离开边陲与大荒,为连星阵的开启争取时间。”
“周自恒与周衔月会在这时发挥关键作用。”
“因为如果顺利,多年里他们会摄入不少妖源,对被关了千年的妖邪来说,这些妖源足以让它们拼命了。他们就像一块磁石,短时间内能将周边所有游离的金属牢牢吸附。”
不知是觉得这样的行为说出来都觉得不好,还是损耗太大说话太多,张谨之略停了停。
苏聆兮点了支安神的,有助平心顺气的香,夹在手指间晃动。
张谨之苍白着脸朝她一笑,接着说出让人不敢相信的话来:“接受妖源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兄妹两人必死的命运。至于天诛,实则是个幌子,与注入的妖源有关系,时间一到,天诛的字样就会在身上显现。”
“门要为边陲七城百万百姓的死找个合理的,可以昭告天下并被接受的理由。”
“天诛降世,生而有罪,他们致使人间浮尸百万,血流遍地。”
“这就是理由。”
这些话中藏着的信息量一句比一句大,如山石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得人晕头转向,眼冒金星,梁笑已经算得上同龄人中较为冷静之人,听到后半段时嘴巴就没合上过。
要换了驿舍的年轻人来,有一个算一个,不知道说了多少声“我靠”了。
苏聆兮没说话,但眉皱得很紧,夹在手里的香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看得出来内心并没有很平静。
张谨之倒是最为平静之人:“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两兄妹逃出了浮玉,我们也并没有布下那个连星阵。”
因为自己亲身参与其中,并做出了与门相悖的决定,他不讲别的,只讲出发点,尽量公正客观不失偏颇:“十二巫与门要做的,其实是一件事。只是做法不同,救多数还是少数,古来都是无解的难题,如果真要选择,相信多数人都会做同一个选择。”
所以多年来被迫选了少数的十二巫诚惶诚恐,不怕别的,只怕自己的好心招致更重的灾祸,最终哪边都没保住。门给他们定性,称他们是人间罪人,在尘埃落定之前,他们得认。
纵然如此。
纵然顶着如山的压力,十二巫也必须这么做,正如门要做出它的选择一样。
他们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这是什么多数少数的问题?苏聆兮神情晦涩,心想。
梁笑慢慢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间漏出来:“我姐姐就是在做这件事吗?”
张谨之将手掌放在她头顶,轻轻拂了下,温声道:“是。你姐姐一直在做这件事。我们快要成功了,她和大家不会白死。”
梁笑调整好呼吸,用手掌扇风将眼角的泪意扇回去:“我也会帮姐姐的。”
“谢谢。”张谨之笑一笑,哄孩子一样,又不忘嘱咐:“帮姐姐之前,先照看好自己,危险的事不要再做了,也不要再天天蹲点踩我了。我起得早,和你们小孩作息不一样,天天这样怪累的,我看你时不时都打哈欠。”
他是操不完的心,嘱咐完梁笑又想嘱咐苏聆兮,张张嘴,最后只是转动着轮椅往外走:“多亏了你这支香,我好多了,先去瞧瞧他们,再最后说两句话。”
张谨之实在无意吐露实情,搬弄门的是非,事到如今,真相如何,恩怨黑白都不再重要,但最后连星阵是要交给苏聆兮的,也只能交给她。
事情不清不楚,疑惑不得开解,人与人之间不坦诚会生间隙,间隙被有心人一挑就会生事,埋下祸端。
大战在即。
张谨之选择先一步拔除隐患。
=
回到帝师府时,又是深夜了,叶逐叙坐在主院小石桌前,通身上下都是黑缎子,唯有发带垂了根鲜红色下来,整个人懒散又纯净,手边是碗冒着热气的汤圆,胖乎乎的汤圆上顶着一把瓷勺子。
而他手中举着那柄由点香术凝成的小镜,时不时掀起眼皮看上几眼,苏聆兮与玄雀打斗时他看得多些,虽然苏聆兮就是很强,但他还是有些怕她受伤。
而到了梁笑府上,张谨之揭露大秘密时,他变作偶尔看一眼,听得漫不经心还犯困,再石破天惊的消息都跟他没关系,没有和妖邪为伍不是因为他还有几分没泯灭的良知。
单纯是因为苏聆兮正直。
他被迫留在好人阵营。
也没办法。谁叫是她的人。
反倒是到了现在,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了,镜中完完全全只留她一人的脸庞了,叶逐叙来了精神,举着小镜翻来覆去爱不释手,看她大步流星走路,皱着眉想事情,将草里的石子踢出来,又踢回去。
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镜中出现了熟悉的院落景致,叶逐叙一抬眼。
苏聆兮回来了。
而且一看那碗汤圆,她就知道晚饭省不了,于是自觉洗手坐到他身边,吃东西前先伸手探一探他的体温,嘀咕了两句什么,拿起了勺子。
“这才十月中,府上就做汤圆了?”
一般都是过年前后吃得多。
叶逐叙将小镜倒扣在一边,自然不过地将手递给她:“我做的。”
“吃出来了。”
苏聆兮一口咬下去,尝了尝里面的馅,越尝越不对劲,不信邪地用勺子拔开一看,看到了柔软皮子下一颗圆滚滚的肉丸。与肉丸眼睛对着眼睛,浮玉与门,门与皇帝两兄妹的事都暂且远去了,顷刻,她问:“肉的?”
“我醒来无事,想你回来应该不早了,叫府上厨娘备了面粉与肉,馅料是我调的。”叶逐叙好像不知道她为什么惊讶,将碗推得更近,语气含点笑,带着怂恿:“不试试看么?”
苏聆兮吃过数十种馅料的汤圆,芝麻的,花生的,饴糖的,干果碎与桂花的,都跟香甜二字脱不开关系,就是没吃过肉的。
想了想,她问:“我惹你不开心了?”
“没有。”
她狐疑地嗅嗅自己的袖子,想了想:“那就是我和张谨之见面,你知道了?”
“知道。”叶逐叙指尖敲了敲小镜边缘,随着她本尊的回来,镜子正在慢慢化作香灰,“你事先留了镜子给我,我看到了。你与他谈正事,这没什么,我不至于这样小气。”
……
小不小气的,苏聆兮眼珠子在大首领脸上转了圈,不说话。
叶逐叙倒是真没生气。
汤圆也不是恶作剧。
虽然确实不在乎别的事,但他十分在乎苏聆兮的开心与难过。虽然回家了不说,憋着,但光看张谨之说那些秘辛时她凝重的神色,就知道心里肯定不好过。
不开心的时候,吃点好吃的,会好很多。这是苏聆兮前半生信奉的理念。
她就爱这口。
苏聆兮也想到了这一可能,她扬扬眉,用一种不太相信但是又不确定的语气问:“我之前喜欢吃?”
叶逐叙予以肯定:“十分喜欢。”
点香术术士对所有猎奇之物抱有探究到底的好奇心,这样的好奇心同样用在了食物上,所有臭的丑的一言难尽惨不忍睹的搭配她都兴冲冲试过一遍,试的多了,总有喜欢的。
眼前这个就是。
苏聆兮半信半疑,吃下去的时候还在问:“那你吃什么馅的?”
叶逐叙眼里泄出一丝笑来:“我吃甜的。”
“……”
忍不住心中的喜欢,他凑近亲亲苏聆兮的鼻尖,慢吞吞说:“你的口味真的很难迎合啊,聆兮。”
谁知肉汤圆真的还不错。
难道不是大首领小心眼,是她口味确实独特?
吃了四个之后,苏聆兮如是思量。
洗漱后,帐子里大首领懒洋洋朝她拉开了衣襟,甫一钻进去,苏聆兮被囫囵整个包裹起来,左右是他的臂膀与胸膛,四肢紧紧缠在一起,他浑身冷冰冰,可心跳一下一下都挂在她身上。
香气在帐子里氤氲,苏聆兮并不想将阴沉沉的不好的东西带回家里,带到和她同床共枕的人身边,可她愣是睡不着,睁着眼睛越睡越清醒,越睡越僵硬。在她眼前晃的是梁奚,是易阗,是霖玉,田珊和沈云归这些人,在她脑海里回响的是张谨之的声音。
天亮之前,她实在忍不住,蹑手蹑脚下了床,赤足散发,鞋袜都没穿,走到那张黄梨木案桌前踱步几圈,倏然停下脚步,不再犹豫。
她咬破指尖,连下七根长香,随后拽过纸张伏案落笔。
青鸟递信,与门沟通。
上次门的青鸟信被苏聆兮直接挡在了京都皇宫之外,盘旋徘徊,不得飞入,结了不小的梁子,而这次,苏聆兮准备强行将它召来。
不来也得来。
夜影憧憧,苏聆兮对自己说。
只试这一次。
最后一次。
说得通最好,
说不通……
苏聆兮放下了墨笔,吹干纸上字痕。
信已写完,憋屈的青鸟被无形的力量连拖带拽催使着前来,屈尊纡贵降落在人间府邸一方小小的屋檐之下。远处鸟笼里睡着只四仰八叉的鱼,听了动静,身体一侧,给了它一双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