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修文】
接下来两日卢绘过的糊里糊涂,时而咬着笔杆傻笑,时而捧着饭碗发呆,再不然对着窗台迎风叹气——裴恕之问了好几次都被她搪塞过去。
“你近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说不定是风寒了。”
“你壮的能立刻去犁两亩地。”
“哪有你这么说小娘子的!”
“伸手,我给你把脉,不行就吃两副药。”
“……别费汤药了,许是犯了秋困吧。”
好在裴恕之自从那晚收到幽州急报后一直在书房中忙碌,一日能发出十七八道密令,实在没功夫细查卢绘的异样,只不知他又在算计哪个倒霉鬼了。
这样到了第三日,铁勒送来一个消息——褚唯谨新招纳了一伙落草为寇的恶匪为护卫。
卢绘停下手中的墨锭,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兰若要杀褚唯谨更难了。”裴恕之将纸条放在灯火上引燃,“这伙恶徒凶名在外,且武艺不低,擅长近身擒拿。他们又是褚唯谨的私兵,密旨调不开他们。”
卢绘低下头,继续磨墨,“少相要去帮她么?”
“不帮。”裴恕之毫不犹豫,“此事不宜插手,何况我尚有其他要事,怎能为了这点小事分心。陈兰若矢志复仇,生死自有天定,与人无尤。”
卢绘哦了一声,捧着笔洗出去换水。
铁勒看她出门的背影,轻声道:“公子,卢小娘子不会生出别的念头吧。”
裴恕之头也没抬,继续在堪舆图上勾画,“不会。绘绘与陈兰若不一样,她温顺乖巧,老实听话,不会自作主张的。”
铁勒欲言又止——好吧,看你这么有自信,希望真的如此。
*
次日清晨,两名侍婢照例去服侍卢绘洗漱更衣。
片刻后,屋内响起铜盆跌落之声,她们跌跌撞撞推门出去找人。
裴恕之刚舞完一套剑法,听到消息时热汗未消。他丢下汗巾冲去卢绘寝居,只见寝具整齐,被褥未动,显见昨夜卢绘根本没睡。
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张短笺,裴恕之一看正是卢绘的笔迹,上有两句简短留言,“有事外出数日,不必担忧。前鉴历历在目,吾必不轻易涉险,勿念——绘字,谨上。”
覃子烈一脸懵懂,“卢小娘子去哪儿了。”
铁勒上前,“公子,卢小娘子定是去帮陈娘子了。我们该怎么办?”
裴恕之气的连连冷笑,“好好,好得很,真是胆气豪横!”他将纸张捏成一团,白皙的手背上根根青筋绷起。
“还能怎么办,去找她!”他满心急怒,“召集庄中轻甲,立刻备马出发!”
炭炉犹温,人却已如断线纸鸢,裴恕之急的无以复加,恨不能化作离弦之箭立刻追上已经走了一夜的少女。启程后,一旁骑行的铁勒不断劝他稍安勿躁——
卢绘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她骑术精湛,武艺高强,又熟悉世道人情。她单人匹马,行动方便,既可以穿行城镇村落,也可以走荒野山路。寻常山匪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市井无赖也骗不到她,所以真的不必过分担忧她会在路上出事。
裴恕之定定神,回想起他将信笺交给陈兰若时,那小没良心的也在旁看了,她必知道该去哪里找陈兰若。细想一番后,他决定径直赶往幽州以南,希望能提前截住卢绘。
一般来说,若走太行东麓驿道,神都与幽州相距八百多里。驿马日行一百八十里,加急快马最高可达每日五百里。所以数月前叛乱刚起时,加急战报三日可从前方抵达朝堂。
当朝廷发兵出征时,需要运输大量军队战马,往往会在中途借道黄河、易水等水路,缩短路途的同时减少粮草消耗。
无名山庄地处神都以东大约百里外的山坳中,而褚氏子弟如今龟缩于幽州以南一百多里的几座小城中。两相一减,两地只隔了五百里左右。陈兰若、卢绘,以及裴恕之,这三拨人前后出发,基本都在四五日内摸到了褚家军驻扎所在。
连着几日风餐露宿,覃子烈委实气愤,于是凑到裴恕之身边进谗言:“公子,这回将卢小娘子捉回来后,你可要好好训斥她!”
“那是自然!”裴恕之下颌紧绷,目蕴寒星。
铁勒在旁微笑不语——要是能打个赌就好了,他保准能赢。
抵达前夜,裴恕之收到安插在褚家之眼线的飞鸽来报,曰‘褚唯谨昨日带了侍卫出城游猎去了,此刻应在城东八十里外的莽山下扎营’——于是他们直接调转马首直奔莽山,算是又省了八十里。
*
夜色染霜,一片遮天蔽日的巨大黑松林跃入眼帘。
有经验的老猎手只消瞥一眼,就知道这片山林中的猎物必然极为丰富,是嗜好狩猎之人的福天宝地——自然,也更为凶险。
裴恕之等人下马步行,松针密密匝匝地铺陈在腐土上,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回响,渲染出肃杀的气息。未几,众人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之而来的是逐渐清晰的厮杀声。
铁勒沉声:“公子小心,陈娘子他们应是动上手了。”
裴恕之神色凝重。
血腥味逐渐浓烈,地上散落着数支沾血的箭矢,还有几片被利爪撕碎的衣甲——铁勒伏身查看一阵后,愕然回报,“公子,这是狼的撕咬痕迹。”
裴恕之看了一眼,“往前走。”
他们穿过几排茂密的参天大树,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激烈厮杀的修罗场。
山林外的一大片平地上,数百支火把将营寨照得通明,寨门处还插着三面杏黄大旗,旗上绣有巨大的‘褚’字。寨门被整面卸下,寨内已是一片杀声震天。
敌我非常容易区分,褚唯谨毕竟是女皇的堂侄,当朝一品郡王。不论是陈兰若的部众,还是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都不愿意漏出相貌。是以陈兰若一方俱是黑衣蒙面,褚唯谨的私兵都是寻常穿戴。
十分诡异的是,厮杀声中竟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与金铁相击声交织成一片。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火光冲天中,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似鬼火般阴森可怖——竟真有狼群在其中。
营寨中火光摇曳,百来匹野狼如黑云压城,毛如浸墨,獠牙外露,利爪如钩,疯狂撕咬着兵卒的颈项与手脚。皮肉顷刻间被撕裂,鲜血四溅。有的兵卒惨叫着被扑倒在地,狼群一拥而上,利爪抓破铠甲,獠牙深深嵌入血肉,在一片鬼哭狼嚎中,血腥味混合着焦土与野狼的腥臭,几近令人窒息。
看了片刻,铁勒惊异道:“公子,这些野狼为何只咬褚唯谨的人?”
裴恕之略一思量,想起卢绘往日的吹嘘,“绘绘身边有个叫依岚的女护卫,据说深谙驯兽之术。估计绘绘也懂些门道。”
不过褚唯谨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在最初的惊惶退去后,随行而来的猎手与驯兽师开始有策略的驱赶狼群。哨声、火把、还有特殊的药粉洒出去,狼群不断后退。更有人发现营寨中不知何时被人塞了十几只小狼崽,将这些小狼崽扔出去后,狼群的攻击如暴雨停歇般迅速退去,陈兰若一方开始左支右绌。
“准备动手。”裴恕之扯下身上的白狐皮大氅随手丢到马上;大氅上的金丝盘玉扣撞击在马鞍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正当他们愈发靠近营寨,头顶上忽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你们怎么来了?”
众人警觉抬头,只见一身胡服的卢绘从天而降,宛如一只吊着细丝的蛛娘般悬着长鞭从浓密的黑松树上垂下来。
铁勒忙打手势,一众轻甲卫这才将齐刷刷对准她的弩箭放下,众人甚至十分贴心的往后退了几步——除了气呼呼的覃子烈,他是被铁勒揪着脖子拎走的。
裴恕之缓缓站直,摘下面罩,看着少女不说话。
卢绘轻巧落地,收回长长的软鞭,“你是来找我的么?不用找呀,我很快就回去了。”
“你是担心我出事么?不会的。我答应了你绝不轻易涉险,你看现在兰若阿姊他们都落下风了,我也没敢下场呢。”
“你怎么不说话呀。”
裴恕之终于明白为什么人气极了会无语。
他问,“狼群是你驱赶的?”
卢绘:“是呀。这是依岚教我的,可惜我没学到家。”
裴恕之:“为何狼群只咬褚唯谨的人?”
卢绘:“我带了驱狼的药粉,兑在水中让兰若阿姊洒在部众身上了。唉,野狼还是太机警了,一看不对就跑了。若是依岚在,让她将黑熊驱赶出来就好了。”
她看裴恕之脸色不好,怯生生的凑近:“我真不会亲自下场的,除了兰若阿姊,我没在任何人面前露过脸,说的是胡人口音,没人能认出我的。”
裴恕之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恨恨的一把拉过卢绘,边走边骂:“回去再跟你算账!”
眼看他要下令撤退,卢绘颠颠跟了几步:“就这么走了么?那什么…来都来了…”
“闭嘴。”裴恕之头也不回。
他招手让铁勒过来商议,“陈兰若那边要落败了,我怕褚氏亲卫会抓住许多活口,牵扯到绘绘就不好了。”
铁勒在楚王麾下时是亲上战阵杀过敌的,战局什么情形他看几眼就清楚了。他道,“褚家亲卫已是强弩之末,不过仗着人多跟陈娘子的人硬耗。此时我等发起冲击,定能一击即溃。”
裴恕之眸光一闪,“还有陈兰若招来的那群亡命之徒,他们见过绘绘——这种人,招子亮的很。”
跟了陈兰若十几年的部众或许可以相信其品性,但那些只要收足了钱就什么都敢干的江湖凶徒可不一定了。
铁勒心领神会:“卑职明白。”
裴恕之将卢绘拉过来,“你跟在我身边,不许离开我三步远。”
众软甲卫抽刀搭弓,预备向下方营寨发起冲击。
*
战局再度一变。
第二拨蒙面人宛如一阵黑色的旋风,剽悍、沉默、杀敌精确、进退得当,公平的收割营寨中所有敌方兵卒。
铁勒手持火把走在裴恕之身前,脚下是狼藉的战场,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夜风吹来,走在最后覃子烈被尸首烧焦的腥臭味熏了一脸,险些厥过去。
抓了几个舌头问过话后,他们很快找到褚唯谨所在的主帐。
越挨近主帐厮杀越激烈,帐外几名陈兰若的护卫奋死击杀褚氏亲卫,铁勒与覃子烈上前,三五下结束激战。
裴恕之拔剑划开牛皮帐篷,拉着卢绘闪身进入。
帐内共有九人,四名亲卫已横尸当场,褚唯谨按着肩头流血处大口喘气,陈兰若与一名少年正各自与一名褚氏亲卫对打。浑身是伤陈兰若一刀劈开对手的胸腔,那少年则被对手逼到角落。
卢绘见状,唰的一鞭缠住那亲卫的脖子,裴恕之拔剑平挥,那名亲卫咽喉切断而亡。
少年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对刚闯进来的蒙面人惊疑不定,“你是什么人?”
裴恕之没搭理他,向陈兰若呵斥:“赶紧杀了他!”
倒在地上的褚唯谨似是认出了他的声音,伸出手指,“你你,你是裴……啊!”
在他的惨叫声中,裴恕之挥剑而出簌簌簌簌四下,剑尖犹自抖动滴血之时,他已准确的挑断了褚唯谨的手筋脚筋。
陈兰若双手齐握巨大的厚背砍刀,惊愕难言。
裴恕之将褚唯谨踢到她跟前,语气冷峻:“还不动手!”
*
“我早与你说了,我有家有业是决计不会轻易涉险的——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呢?”
“我答应你绝不胡来,又没答应你不驱赶狼群。我卢某人说话算话,答应过的事绝不抵赖,但是没答应过的事难道也要我认账吗?”
“这天底下到底还能不能讲理了!”
义正辞严的声音充满了坚定的信念,无知者听了多半会生出信任感。
裴恕之平静的听完全部,然后说道:“你还有一次重说的机会。”
卢绘:“……”
她转开头,捏拳坚定,“没什么好重说的。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纵是你裴少相权势滔天,也不能不讲理吧!”
“好,我这就写信给你双亲,详述这几日几夜发生之事。”裴恕之当即要起身。
“欸欸别别别!”卢绘大惊失色,赶紧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衣袖。她愤慨道:“裴恕之,你也是朝堂上响当当的人物,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告人耶娘呢!你懂不懂规矩啊,我已经是大人了,有什么事冲我来!”
裴恕之斜下凤目,“我既不讲道理,又不懂规矩,且生平最爱告状——你待如何?”
卢绘万分委屈,“依岚就从不告我的状,阿乌尔还帮我遮掩呢!”
裴恕之:“你可以再提那胡儿一次试试。”语气平淡,威胁之意凶相毕露。
卢绘只好服软:“好吧,就算是我错了。”
“把前面两个字去了。”
“就算是我错了。”
裴恕之转身要走,卢绘用力扒拉住他,“是我错了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别走,别告诉我耶娘,他们年岁大了受不住气的!”
裴恕之缓缓坐回来,“重新说一遍。”
卢绘垂头丧气,“我错了,明明答应了你绝不胡来,却还任意妄为。请少相责罚,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明明看见了褚唯谨人多势众,你居然还敢留在黑松林中……”
——“两位能否换个地方?”
一个沙哑虚弱的女子声音突兀在屋内响起。
陈兰若面如金纸,气息不稳,“我身受重伤,部众死伤过半,烦请裴少相别在我屋里微言大义诲人不倦了。”
裴恕之挑眉,“你屋里?这处隐蔽的山脚小院应该是我的地方吧。”
昨夜激战过后,所有人迅速撤离褚唯谨的营寨,然后分批离开那座巨大的黑松林,待到天明后,颍川王府的幕僚迟迟等不到褚唯谨回城,待他们发兵赶过去时,只能看到一地死状惨烈的僵硬尸首,随行携带的金银细软被搜抢一空。
离开黑松林后,陈兰若立刻兑现承诺,将金银分给雇来的亡命之徒,让他们化整为零,自行逃命——然而这一十七名侥幸没死的江湖浪客刚走到岔路口,就被一伙斜里杀出的蒙面人截杀,当头之人正是昨夜所见的那名魁梧大汉。
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首间,金银散落一地,乍看之下仿佛是贼人争抢贼赃时同归于尽。
铁勒领兵去善后的同时,裴恕之带着陈兰若与她仅剩的二十余名忠诚侍卫来到这座山脚小院暂歇。
陈兰若气了个半死,咬牙道:“多谢少相救命兼庇护之恩。”
裴恕之:“不敢当,你别对我怀恨在心便足矣。”
卢绘在他背后冲着陈兰若打暗号,口形的意思是‘别跟他打嘴架,你不是对手的’。
陈兰若实在气不过,质问道:“你明明知道褚唯谨这趟游猎带的人比以往都多,却依旧袖手旁观。若非绘妹妹示警,我都不知道褚唯谨新招纳了一批武艺高强的凶徒!”
裴恕之纹丝不动,“我给你写的清清楚楚,褚唯谨游猎时近时远,带的人手时多时少,于是让你小心些筹划。你自己贪功冒进,一意孤行,莫非还指望我为你的复仇大计一力托底?”
“倘若我的手下全军覆没,你也眼睁睁看着我死在褚氏手中?”陈兰若不是听不出对方的讥讽之意。
裴恕之语气淡然,“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此生之念唯复仇二字,只要能杀了褚唯谨,哪怕死无葬身之地,想必你也是心甘情愿的。你杀褚唯谨,实是坏了我的计划,我帮你一把已是仁至义尽。”
言下之意:你自己选的,你自己受着,没人有义务给你善后。
陈兰若心中酸楚。
时隔多年,她不是当年的莽撞少女,他也不是那个会心软的裴小郎君。眼前之人已是混迹官场多年,心如铁石的裴少相了,多年前的那点交情也差不多用完了。
卢绘拼命在后面做口型打手势——别逞强,他吃软不吃硬的!
陈兰若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又巴巴的赶来了?”
裴恕之没有回答,掉头看向卢绘。
卢绘立刻垂下耳朵,双手交握于胸前老实回答,“少相吩咐的差事我还没办完,少相是怕坏了将来的大事,这才来将我捉回去的。”
裴恕之颔首表示满意,“孺子可教。”
“多亏了少相宽宏大量,仁义为怀,没计较我的过错。”少女低着头,乖乖顺顺。
“卢小娘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陈兰若胸口气血翻涌,觉得自己再看下去就要断气了——不是伤重不治,而是活活气死。
裴恕之仪态端方的站起身,“你且休养几日,此处偏僻冷清,至少半个月内应该无人查到这里,不过你们还是尽早离去为佳。”
陈兰若两眼朝天,极力不去看那两人,“少相还有什么吩咐?若是没了,还请少相暂且回避,我有话与卢家妹妹说。”
裴恕之皱眉,“快点儿,我们要启程了。”
*
山脚下晨风呼啸,覃子烈领着一队骑士牵马站在院外,一支支火把在黯淡的晨曦中盘旋如长蛇,中间簇拥着一辆精巧轻便的马车。裴恕之勒马立于车旁,肩头半披着一件玄色狐皮大氅,任其被疾风卷起,猎猎作响如旌旗。
陈兰若拖着伤重的身子一直送卢绘到院落门口,颇有依依不舍之态。
裴恕之见了卢绘便道:“该启程了,你坐马车。”
卢绘立刻道,“其实我不爱坐车,我想骑马回去。”
裴恕之毫不犹豫的转向陈兰若:“此次一别,你以后就别与绘绘见面了。你自己乖张偏激,别带歪了绘绘的性情,弄的事事与我顶嘴——以后有事找铁勒。”
倘若郦敬宣在场,一定会与陈兰若齐声喊冤,裴恕之一旦护起短来简直令人发指。
陈兰若气的几乎牙根都咬碎了,刚缝好的伤口似乎崩开了。她都懒得回怼了,头也不回的走回院落,重重放下门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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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碎满地霜华,惊起山间寒鸦,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天际,在铅灰色的云层下划出几道凌乱的墨痕。他们这行人轻装简行,俱是骑术高超,宛如穿过林间的一阵风般迅疾悄然。
直到午后歇息时,裴恕之才道出疑问:“陈兰若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卢绘还是很有节操的,她叹道:“既然兰若阿姊让你出去才跟我说话,她肯定不愿叫你知道呀。少相何必多问。”
裴恕之冷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猜的出来。”
卢绘不信,“你倒是猜猜看。”
裴恕之:“她必然先谢你拼死相救之恩,还说以后若有差遣一定效力云云。可对?”
卢绘:“……差,差不多。”
裴恕之神情倨傲,“其次,她不打算继续复仇了。”
卢绘傻眼了,“这你怎么猜到的?”
裴恕之神情倨傲,“陈家旧部如今老的老,残的残,还剩下几个能用的?刺杀一个褚唯谨就这么费力,若要行刺陛下,陈家所有人粉身碎骨都不够。”
卢绘叹息:“兰若阿姊说她若执意去行刺女皇,仅剩的这点二人怕也活不了。能跟她到如今的部众,都是对陈大将军再忠心不过的,兰若阿姊实在不忍心。褚唯谨这一死,朝廷必定会追根刨底的死力查索,兰若阿姊要带着部众隐居到山野深处躲几年,避避风头。还有抚养兰若阿姊长大的几位叔伯,他们也该颐养天年了。”
裴恕之冷哼,“她总算还有几分人性,没叫复仇二字迷昏了心智。只要她放聪明些,等将来新皇登基,十有八|九会给死在褚氏手中的重臣平反罪名,到时给陈令则追赠个谥号,陈兰若及其部众就能光明正大的出来了。与家人团聚,再安排些行当就。”
卢绘拍手,“那可太好了,到时他们可以与家人团聚,再安排些行当就妥了!唉,陈大将军有这么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十几年来矢志不渝,算是没白来人世一趟。”
裴恕之:“别打岔。陈兰若是不是还说了我的坏话?不然做什么非将我赶出去才能说话。”
“欸欸,这……”卢绘无言以对——被他说中了。
裴恕之步步紧逼,“她是不是说我心如铁石,见死不救,叫你千万留心提防我?”
卢绘期期艾艾,脑海中不期然回现陈兰若最后一番话——【我看妹妹颇有主见,难道你打算一辈子这么唯唯诺诺么。】
一阵疲倦袭来,卢绘垮下肩头:“你还说要娶我呢。你是打算成亲后也一直这么咄咄逼人么?阿娘说做夫妻得睁只眼闭只眼,不可以事事计较的。可是在你身边,我总有出不完的错处。”
裴恕之看着她垂着脑袋,独自默默的爬进马车。
裴恕之心口忽冷忽热,抓过一旁的子烈,“我训斥绘绘是不是语气太重了?”
覃子烈恨不能仰天长啸:“公子,你真有好好训斥过卢小娘子么?你得先训斥了,再说语气重不重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裴恕之没好气的推开他,“你什么都不懂。”可惜铁勒去善后了。
他抿唇想了想,也钻进马车。
卢绘正抱着暖巢发呆,见他进来,一扭一扭的挪到他身边抱住,“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这才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赶来找我,我不该顶撞你的。”
裴恕之摸摸她的头,将她抱紧些,“……你以为你躲在树上就万无一失了么。天下能人众多,你驱赶下去的狼群不就被褚唯谨豢养的猎手吓跑了么。万一他们放出猎犬,循着气味找到你怎么办?”
卢绘扎在他怀中,闷闷道:“其实你们没来时,我看着战局不妙,就已经想溜了。你说的没错,是我太自大了,万一出点差池,牵连到阿耶阿娘,我死也懊悔不及了。”
裴恕之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许说什么死啊活的。”
他又道,“你的过错也没那么大。黑松林南面有条大河,只要泅水过河,什么踪迹就都没了。你这么机警,定能想出脱身之法。”
“还有陈兰若,她为人虽偏激,但确是守信之人。她欠了你这个人情,将来你用得着时,她必拼死回报。你这一趟奔波也不算吃亏。”
卢绘嫣然一笑,“你不是要责备我么,怎么说着说着就为我开解起来了?”
裴恕之自己也笑了,泛青的下颌扬起好看的弧度,脱离了神都的精致环境与心思算计,他笑起来显得愈发清隽轩朗。
他亲吻少女的额头,“我也有不是,没注意到你近来心思不宁。怎么了?是想家了?”
卢绘沉默。
黑松林中看见裴恕之那一刻,她心中五味杂陈,惊喜、慌乱、茫然、不知所措,就像她刚刚知道裴恕之打算娶她时的心情一样,徒然无力,不知所措。
以前她从没把裴恕之的种种毛病当回事,反正将来要分道扬镳的,能哄一哄就过去的事何必争执不休。届时两人天各一方,说不定回忆起来都是对方的好处。
可如今……她真要嫁给裴恕之么?做个深居高门的世家贵妇?
她心里没底。
“你真要娶我么。可是我们并不般配。”卢绘长吁短叹。她指的是两人的习性、脾气,以及观念,都是南辕北辙。
裴恕之蹙眉,“你当初勾引我时没想过这个么。”
卢绘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他,“谁勾引你了?!”
裴恕之静静看她。
卢绘觉得自己喊冤无门——没错,当初是她先亲他的,也是她围追堵截向他表白心意的,但那是因为她以为只是一场距离家乡千里之外的风花雪月。
想起之前裴恕之的屡次警告,什么‘别想拿他当阿乌尔他们三人糊弄,休想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云云——如果此刻她坦承自己所有的撒娇与甜言蜜语都是冲着相好一场去的,不知裴恕之会不会掐死她。
卢绘有点后悔当初的穷追猛打,她扭着手指结结巴巴,“以前我思虑不周,你看你出身世族,才华出众,又官居宰相,做你的夫人我唯恐不能尽责……你笑什么?”
裴恕之侧过头去闷笑,肩头不住耸动。
卢绘:“……”笑鬼啊,你严肃一点行不行!
裴恕之笑道:“你以前从来不提婚后如何如何,其实我一直隐隐担忧。我担忧你年纪小,定性不足,只知吃喝玩乐不够稳重。如今,你终于懂事了。”
卢绘:“……”她以前不提婚后如何,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会有婚事啊!
裴恕之握住她的双肩,语重心长:“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也曾为此犹豫许久。不过你不必妄自菲薄,我不会嫌弃你的,你别担心。”
卢绘:“……多谢。”嫌弃你个头啊,谁担心这个了!
谈话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