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八
御案上水晶花斛中插着满满当当的新鲜紫菊,甫摘下的花朵上海缀着晶莹的露珠,顺着吹入殿内的清风微微摇曳,清新的香气溢满凤仪殿内。
郦敬美与淑云郡主并肩而立,眉目间笑意盈盈,含情脉脉,真真一对璧人。
大约是怕褚承谨真的在前方立下军功,回来后给女儿讨要郦敬美正妃的位置,陵阳王府与郓王府十分默契的一齐积极推动婚事,就算不能立刻成婚,至少先定下婚期。
卢绘觉得女皇未必猜不出这些人的小心思,之所以毫不在意,是因为她自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挡住她想做的事。区区一桩婚约而已,就是成婚了也能断,鉴于淑云郡主也姓褚,估计能留下性命。
女皇斜倚龙椅,指尖轻叩案几,漫不经心道,“你们想清楚了?”
杜王妃一个眼色飞过去,陵阳王与郓王赶紧一前一后拜倒,齐声道:“请母皇(姑母)成全。”
女皇抬了下眼皮,“行吧,朕准了。”
阶下众皇亲齐齐拜倒,称谢皇恩,尤其是郦敬美与淑云郡主两人,对视时笑意流转,欢喜的似乎是心头要开出花来。一旁的杜王妃见到爱子高兴,仿佛十几年来吃的苦一夕尽消。
虽然女皇这辈子听过的谢恩比卢绘吃的羊腿还多,但谁又会不喜欢真心的谢意呢?她扯动嘴角,“绘娘拟旨,着礼部与太常寺妥善安排这桩婚事。”
卢绘遵命。
众皇亲再谢,随即缓缓退出。
女皇淡淡道,“比朕预想的快。”
卢绘觑着她的脸色,“……前日游猎,梁王府的两位小郡主将猎来的雄鹿之血掺入酒中。陵阳世子饮下后才知真相,呕了好一会儿。王妃,嗯,甚为心疼。”
女皇笑起来,“敬美这是被吓坏了。相比之下,淑云就成仙女了。敬美太过娇气,区区鹿血酒而已,哼,朕十四岁就敢手刃骏马了!”
她又道,“梁王还没消息么?”
卢绘小心翼翼:“回禀陛下,还跟上回一样——按兵未出。”
女皇骂道,“唐义方忙的焦头烂额,恨不能把自己的亲卫都派到城墙上去。他们倒好,一动不动,隔岸观火,亏得出征时动静闹那么大,胸拍的山响,夸下偌大海口!”
——这个‘他们’显然指的是因梁王褚承谨和颍川郡王褚唯谨为首的褚氏军力。
卢绘哪敢附和,只好道:“陛下是否要吩咐唐相公几句?”
女皇摇头,“用人不疑。朕既然将平叛托付给了唐义方,前方战事就由他全权决策,朕不插手。”
不知想到何事,女皇忽又叹息,“绘娘你说的对,做夫妻还是和美为好。若是夫妻两看生厌,朕在时还好,待朕走了,还不知如何折腾呢。”
卢绘起初没听懂,细细咂摸两遍后——
女皇不希望自己死后褚氏一族受到清算,既然褚承谨无法改变局面,褚氏未来终究是要看新帝一家脸色的。若郦敬美婚事不谐,待女皇过世,杜王妃拼死都会除了悍妇,绝不让爱子受委屈。好在淑云郡主温柔美貌,既能作诗又会哄人,多半能在郦敬美身边站住脚,运气好的话,下下下任皇帝的母族依旧是褚氏。
她们正说着,忽听脚步匆匆,端木慧满脸喜色的快步进殿,双手将军平举过顶,“恭喜陛下,叛首郦国忠暴死!”
女皇脸上的倦色一扫而空,大喜站起:“当真?快宣政事堂诸相!”
*
卢绘轻快的跃过石阶,一蹦一跳的在巨大的牡丹浮雕汉白玉阶上踮步。
兀铎汗抄了郦万二贼的老巢,叛军就此断绝后援,郦国忠得知后旧伤复发而亡,如今只剩万大荣一人带着数万兵卒盘踞在几座小城中苦苦支撑。
即便她不很懂军事,也知道平叛大局已定,接下来就是慢慢收拾残局。如此一来,裴恕之应该快回来了吧。
扶着汉白玉石柱拐了个弯,卢绘冷不防撞见端木慧与永宁公主站在一处轻声说话。她扭头就想溜,永宁公主眼疾嘴快,“给我站住!”
卢绘苦笑着转身回去,“微臣拜见公主,公主千岁金安。”
永宁公主今日一身矫健明丽的胡装,手掌中绕着几圈长鞭轻轻甩着。她大声骂道:“你是做贼的么,跑什么!”
卢绘面如苦瓜,“那…上回,微臣败了公主的雅兴。微臣自知有罪,故不敢面见公主。”
永宁公主冷笑连连:“你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多半在骂我风流浪荡!”
卢绘连忙摆手,极力辩解:“没有没有,这有什么,我们沙州也常有这事的。不信公主去打听打听,沙州有位开金楼的公孙大娘,十五岁初嫁,四十岁守寡,之后就一直…咳咳…”
她咳嗽几声,“公孙大娘为人豪迈,乐善好施,前年过世时当地一多半的人家都去送出殡了!”
“这位公孙氏没有儿女么?”端木慧插嘴。
卢绘:“有啊,有个儿子,接着经营金楼。”
永宁公主惊疑不定:“她的儿子不介怀么?”
卢绘一脸奇怪:“为何要介怀,感激还来不及呢。当年有位西域大贾手握两座金矿,全靠公孙大娘把他收作入幕之宾,金楼的买卖才会那么红火。公孙大娘的丧礼上,她儿子别提哭的多伤心了!”
她越想越感动,“我们县令还夸他们母慈子孝,堪为楷模呢!”
永宁公主:“沙州真是……”
端木慧:“……民风淳朴。”
卢绘赶紧道:“所以公主放心,微臣绝无半点非议之心。只是微臣已有了心上人,才不能与公主一道……呃,那个众乐乐。”
永宁公主上下打量她:“慧儿说你在宫里忙的陀螺一般,哪来功夫找心上人。那人是谁,莫非是王瞰?”
她所知不多,仅以端木慧为例,平日能接触到的男子除了政事堂那群心思深沉的老东西,也只剩东馆书阁的编修了,这其中当以王瞰最为年轻英俊了。
卢绘想了想,“差不多吧,也是个读书人(都考中科举了),不过做学问没王大人用心(努力的搞权术算计)。”
端木慧心中一动,猜到卢绘的恋人应是东馆书阁中的某位年轻学子。
众所周知裴恕之眼高于顶,他说要给卢绘寻一门上好的亲事,那么所选之人必是家世才学样样能拿出手的。大约那年轻学子不符合裴少相的择婿标准,所以卢绘才不敢挑明。
永宁公主还欲再问,端木慧笑着打断道:“公主别问了,小娘子的心事是可以随便说的么?公主年少时不也……唉,那不是陵阳王妃么?”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杜王妃在几名宫婢的簇拥下款款行走,远远望见这边三人时并不过来,只是遥遥屈身行了个礼。
永宁公主微笑颔首,端木慧与卢绘则赶紧回礼。
目送杜王妃一行走远,永宁公主啧啧两声,“真是人逢喜事啊,瞧这红光满面的。”
她转回来对卢绘道,“行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本公主既往不咎。听说郦国忠那贼子死了,我特来恭贺母皇。母皇呢?”
卢绘:“刘老相公来了,正与陛下说话呢,公主过会儿再去罢。”
端木慧一听是刘语,便道:“那得聊一会儿了,公主不如去杏湖走走?”
永宁公主皱起眉头,“要说很久么?本想本请母皇去园林游玩。”
卢绘努力回忆,“老相公说扫荡残余叛军不宜过慢,战事迟迟不绝,不但祸害百姓,亦恐北方诸胡伺机而动,趁火打劫;但也不宜过快,万大荣虽断了后援,但已尽得俘获的横刀、弩|机等精械;叛军又多为蕃族骑卒,来去如风,倘若操之过急,反而容易折损兵力……”
“到底是快些好还是慢些好,呃,微臣出殿时老相公还没说完。”
永宁公主眼神古怪的看着卢绘,“……这些事说与我听,合适么?”
卢绘不解,“为何不合适?”
公主:“这是军国大事。”
卢绘奇道:“那又如何?”——连陵阳王事事依从妻子眼色的人都能参与军国大事,公主为何不能。
永宁公主苦涩一笑,满是自嘲萧索之意。
端木慧轻叹。
永宁公主随即大笑,“母皇护着我呢,远离朝政,安享富贵,方是上上大吉!”
她笑道,“等阿卢得空了再来我府游玩,放心,下回没外人了!”
*
永宁公主的萧索笑意在卢绘心中留了很久,夜深人静时她忍不住发问,“朝局暗流汹涌,陛下万年之后更不知会如何。让公主全然远离权势中枢,岂不似身处险境却不予以防身兵械,这样真的好么?”
幽夜中,端木慧的声音尤其空寂,“权力是天下至凶至煞之物,在它面前,夫妻手足父子可以随时反目斫杀。陛下十分爱重永宁公主,正因如此,她才不愿母女生隙。”
卢绘:“端木大人你读过那么多书,自古以来就没有皇帝与储君骨肉情深的典故么?”
“有啊,汉代的景帝就极爱武帝,不但废长立幼,手把手教他治国理政,还恨不能提前扫清所有阻碍,唯恐将来有人欺负爱子。幸而武帝不负期待,终成一代雄主。”
“就只这一个例子?”
“有一个就不错了。”
*
因为夜里没睡好,卢绘早起时哈欠连连,正伸着懒腰,小宫婢捧来一封信,说是裴府管事送进宫来的。卢绘接过一看,信纸角落处画着裴恕之说好的暗记,于是放心读起来。
读罢,她手脚发麻,心眼提起——卢致南病了,说是换季时偶感风寒。
这一下,原本三分的困倦变成了八分的心神恍惚,短短一个上午卢绘就写错了两份卷宗,摔了一个纸镇,回答女皇的问询都十分勉强。端木慧替她告罪,说是昨夜贪看话本子,没睡好才致如此;女皇这两日心情正好,便叫卢绘回去歇息。
卢绘心乱如麻,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青石阶梯上,到了拐角都不知转弯,险些撞到汉白玉石栏上。
——“卢司直这是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暗哑声音从侧旁响起,卢绘抬头看去,只见一身深色罩纱衣袍的魏国夫人就在眼前,神情平静,眼神却很关切。
“我,我……微臣没事。”卢绘失魂落魄,只想赶紧走掉。
魏国夫人语气温和:“不急,卢司直请坐。”她指着一旁的石墩,“卢司直若有为难之处,不妨说与老身听。莫非是陛下责骂你了?”
卢绘不知不觉坐下,闻言摇头。
“办错了差事不知如何收场?”
卢绘用力摇头。
魏国夫人语气愈发慈和,“莫怕莫怕,东都城中任何事都瞒不过老身,卢司直不妨直说。……莫非是家中出事了?”
卢绘眼眶一热,颠三倒四的说起来:“阿耶病了,信上说是风寒。我派人去问,管事说他派了裴府的医士去看过了,真是小病,不要紧。可我,我还是着急,我想阿耶了…我也想阿娘了…我想回家!”
少女眼泪簌簌落下,“陛下宽容,我若告假陛下肯定准的。可我不是想只告几日假,我想一直陪在阿耶身边,直到他身子骨大好,我也不知要多久…如今战事未消,端木大人还要修书,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为何,对着眼前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阴司统领,卢绘莫名的感到安心,居然一口气将心事吐了干净。
她呜呜哭了半晌,魏国夫人只静静的陪在一旁。待她哭完了,魏国夫人递来一条素净的帕子,语气平和道:“卢司直不必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的。”
魏国夫人离开许久后,卢绘还呆呆坐在原地,捏在手里的帕子留有淡淡佛香,她仿佛看见这位冷清的老妇人独自烧香礼佛的样子。
——车到山前必有路,什么意思?
卢绘胡思乱想起来,莫非要她故意惹怒女皇,然后被赶出宫廷?
回屋洗了把脸定定神,卢绘打算去求助端木慧,然后再向女皇开口。
当她出来时已是晌午时分,经过一处宫苑时,正好秋风吹起,将刚晾干的幔帐吹到屋顶上。三五个年幼的小宫婢踮着脚尖想够却够不到,于是商量着互踩肩头上去拿,收不齐幔帐会挨阿姆责骂,没有午饭吃云云。
卢绘当即上前表示‘放着我来’,然后扎起裙摆,脚尖一点廊柱,腾空跃起,轻轻松松翻到屋顶上。小宫婢们齐声叫好,噼里啪啦的用力拍掌。
卢绘虽心事重重,也不禁一笑,正打算身姿潇洒的跳下来时,忽的膝盖一麻,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一骨碌摔在地上,小腿上宛如断骨般的疼痛袭来。
在一片小宫婢的哎哟声中,卢绘被抬回了凤仪殿,两位太医背着药箱急急赶来,一番诊断后表示‘不是骨折而是骨裂,至少得休养月余’。
看着两位太医给卢绘正骨上药,七手八脚的迅速捆上夹板与厚布带,端木慧满心焦急,“早叫你少吹两句身手了得!所谓善泳者毙于溺,那么高的屋顶是能随便爬的么!这回算你运气好,若真摔断了腿可怎么是好!”
卢绘欲辩无词,心中迷茫。
她摸着捆绑结实的腿部,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女皇双手负背在旁走来走去:“什么身手了得,朕看她就是淘气,以后少看那些没头没脑的游侠传!”
君臣俩一通责骂,两脸恨铁不成钢,卢绘老实低头听着。
“卢司直抱恙,是在宫中休养还是送回裴府。”端木慧无奈问道,“请陛下示下。”
女皇神色怅然,“朕年幼时也从高处摔下来过,养了快有两个月。算啦,小娘子病了就会想家,想到耶娘身边。也别回裴府了,直接回她双亲处吧,待养好了再回宫。”
*
就这样,卢绘顺顺当当出了宫,还带了两车女皇的赏赐。
回裴府收拾好行囊再行出发,直至马车晃晃悠悠的出了城门,她还是没有真实感,只能抱着已经不疼的‘伤腿’发呆。
思绪乱飞之际,马车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不待她惊异,只见马车门被一下拉开,露出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孔。
卢绘惊喜大喊,“裴恕之!”她不顾腿上的夹板,连滚带爬的扑过去。裴恕之大笑着接了个满怀,两人笑声敞快,仿佛周遭的荒山野岭都鲜活了几分。
距离马车不远处守着半圈风尘仆仆的黑衣侍卫,覃子烈一脸苦逼的从马鞍上下来,捶了捶酸痛的大腿。
裴恕之怀抱着少女,忽觉哪里不对,低头看去大惊道:“你的腿怎么了?”
卢绘这才想到,“等等,你先别问,借你短刀一用。”
她迅速抽|出裴恕之腰间短刀,唰唰几下割断布带,掰开腿上的夹板扔在一边,然后跳下马车走了几步——虽有些一瘸一拐,但显然没有大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喃喃自语,“果然如此。”
裴恕之皱眉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卢绘兴奋的满脸冒红光,“魏国夫人喜欢我!”
裴恕之好气又好笑,“是是是,全沙州的父老乡亲都喜欢你,说什么胡话呢!”
“这回不是我自吹自擂,这个大忙一定是魏国夫人帮的。”卢绘语无伦次,“哎呀先不说这个了,天快黑了,我得回豉阳见阿耶阿娘,别的我们马车上说。”
裴恕之拉住了急着往马车里钻的少女,悠悠说道:“那封信是我让管事送进宫的。”
卢绘没明白。
裴恕之再说了一遍,“我要将你弄出东都,于是捏造了那封信。”
卢绘眨眨眼,屏住呼吸,“说我阿耶染了风寒的那封信你是假造的?”
裴恕之点头。
卢绘眼珠都气红了,怒喊道:“你敢咒我阿耶生病,我跟你拼了!”
然后她用尽全力一头撞去,力气之大竟将裴恕之撞的仰面躺倒在车内。
……
听见响动,覃子烈抬头看去,只见车外无人,而车身剧烈晃动。
他疑惑:“马车如此不稳,是轮轴坏了么?”
*
轮轴顺滑的转动,四匹健壮的拉车小马发出轻快的蹄踏声,黑衣侍卫随行两侧,一行人夜色中迅速赶路。
裴恕之在车内盘膝而坐,敞开一侧衣襟,露出肌肉结实的左肩。卢绘将膏贴在灯火上烤热,小心的贴在肩头上的红肿处。
“还疼么?不疼了吧。”卢绘小声问道,“这膏贴是太医给我敷腿用的,还说跌打扭伤都能用,灵验的很。”
裴恕之恨恨白了她一眼:“我千里迢迢赶来见你,你倒好,见面就是一个头槌!”
卢绘嘟囔,“谁叫你咒我阿耶。”——时人笃信鬼神,越是恶疾之言,越是不能胡乱安放在至亲之人身上,唯恐应验。
裴恕之拉上衣襟,“你不觉得那封信有古怪么?只说令尊风寒,却没提何时。因为令尊上个月的确染了风寒,只不过喝下两碗姜汤后就痊愈了,于是我才借用这个由头的。你怎能疑心我诅咒令尊呢?”
看他玉面罩霜,眉心生出几分冷意,显是真的生气了,卢绘扒拉着他的臂膀,满心歉意:“……是我错了,你打回来吧。”
裴恕之摸摸她的头,指间冒出乖顺的乌黑发丝,软到了心坎上。
他神情严肃:“你既受了我的严厉训斥,此事就算了,想来以后你会知错就改。”
卢绘疑惑的抬头——严厉训斥?什么时候?
裴恕之眯眼:“你有话要说?”
“没有没有!”卢绘乖乖趴回他身上,机智的岔开话题道,“不过,你原本打算怎样将我弄出宫。”
裴恕之:“过两日会有人递给你一包药,你服下后很快卧病不起,病因是‘得知父病后忧思郁结’,然后陛下就会允你出宫。”
看着少女眼中露出‘不过尔尔’的意味,他亦苦笑,“我自以为此计甚妙,连太医都看不出端倪,谁知一山更比一山高。”
卢绘安慰道:“也还好啦,你既有能瞒过太医的灵药,计策多半也能成功,就是要耽搁两日,不如眼下立竿见影。”
裴恕之叹道:“当我听说你今日就离宫出城时颇为惊愕,于是急急赶来见你。”他捡起落在一片夹板看了看,“你真认为是魏国夫人在暗中助你?”
卢绘振振有词,“我就回屋洗了把脸,就有高手躲在暗处致我摔伤,再有两位真眼瞎的太医下诊断——除了魏国夫人,还有谁能在短短片刻间无声无息的办到此事么。”
裴恕之心中疑惑,“仅仅因为魏国夫人喜欢你?”
少女坦然:“是呀,不然呢。”
裴恕之凝思,“你不明白,此事颇为冒险。毕竟在宫里,万一被陛下知道魏国夫人手伸太长,是要君臣生隙的。”
这下卢绘也不确定了,“那魏国夫人为何要帮我?莫非是为了钓出你来?哎呀,她是不是派了暗探来查你?”说着她就要扒车窗。
裴恕之将人拉了回来,“放心,后头无人。从你出了东都城门我就派人暗中跟随,跟了一个多时辰我才露面。此刻我们已离开东都近百里,前方深入山坳,偏僻冷清,魏国夫人摸不过来的。”
卢绘呆呆的,“哦,原来如此……啊!将近百里!我们现在哪儿,不是回豉阳么?虽然阿耶没病,但我还是想回家见他们!”
裴恕之摸摸她的头,目中满是温柔笑意,“我特意偷偷赶回来,就是想带你去见一个人。用不了几日的,待见完了那人,你就回豉阳去陪伴家人。”
卢绘想想也行,边坐边问,“那人是谁呀?”
裴恕之含笑,“见到了再告诉你。”
*
无名山庄依山而建,屋舍的后半部分与山坳几乎连在一起。
他们抵达时夜已墨黑,卢绘看不清山庄全貌,只依稀看出层层叠叠的山石中似乎潜藏着一片影影绰绰后的屋檐。照裴恕之这讲究的性情,居然给山庄起了这么不讲究的名字,看来是真的不希望这座庄子引人注意了。
山庄大门洞开,两排护卫提着硕大的羊皮大灯等候迎接主人。
山风清寒,裴恕之扯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卢绘身上,然后拉着她径直往里走去,刚走进屋内,一名高大魁梧的汉子就上前禀告,“公子,有人求见。”
此事大出裴恕之所料,照理这里没人知道——“谁?”
铁勒双手奉上一物,“是公子的旧识。”
卢绘将脱下的大氅挂起,打着哈欠瞟了一眼,见是一只陈旧的羊皮水囊——这东西她熟,需要穿越沙漠的商旅行人常用来储水或酒。
裴恕之接过水囊看了看,似乎十分意外。卢绘这才注意到水囊上断裂的系带处扣了一枚圆龟形小小金饰,正是裴恕之惯用的纹章图样。
“她在哪儿?”裴恕之沉声问道。
“这儿。”
不等铁勒回答,一个女声响起,随即门边出现一位身着轻便胡服的年轻女子——她年约二十出头,身形矫健,英气勃勃,秀丽的面庞上颇有风霜之色。
这女子相貌也许并不甚美,衣着也敝旧了,但举止果决,眼神坚定,全身透出一股别样的魅力。按谢玉芙的话来说,‘一看就是能顶门立户的刚强女子’。
卢绘顿时心生好感。
铁勒不是愣头青的子烈,没多说一句话,十分丝滑的关门离去,中途连头也没抬过。
屋里遂只剩三人。
从这女子踏进门内,周遭就弥漫起一种古怪的气氛。谁也不说话,只用眼神试探。
卢绘熬不住了,她本就困的厉害,脑中嗡嗡的只想赶紧睡觉。
“这位阿姊好,小妹姓卢,不知阿姊如何称呼?”身为商贾之女,打招呼,寒暄嘛,她会的很。
这女子抿了抿嘴,“我姓陈。”
卢绘摆出微笑,“问陈家阿姊安。所谓远来是客,阿姊不如先坐下,有什么事慢慢说。”
这女子一动不动,卢绘只好尬笑两声,转头道,“原来少相让我见的人就是这位陈家阿姊呀。夜已深了,你们慢慢聊,我先——”去睡觉行不行?
“不是她。”裴恕之忽然开口。
卢绘觉得他也很奇怪,一见了这女子就满身的戒备,却并无攻击性。
“什么不是她?”她没听懂。
裴恕之重复:“我想让你见的人不是她。”
卢绘觉得脑子更糊了,“啊?那她是谁?”
这女子上前一步,“家父陈令则。”
卢绘顺嘴:“哦,久仰久仰,陈家阿姊你还是先坐…欸?这名字我是不是哪里听过…?”
渴望睡眠的脑子拒绝干活,她只好求助的看向裴恕之。
裴恕之淡淡道:“她父亲在世时,阿史那兀铎的铁骑不敢南下一步。”
卢绘啊的一声——她想起来了!
她惊愕的看向这女子,“令令令,令尊是威震北方的大将军陈令则!”
她顿时清醒了,脑中飞快闪过关于陈令则的所有记载:
作为昔日宰首王昧亲手提拔的第一猛将,战功赫赫,穷讨荒夷,威名远至西域漠北。十七年前亲自率兵潜入东都,助女皇废帝自立。后来王昧与女皇反目,下狱侯斩期间,陈令则上表为王昧辩白,于是被诬陷怀有谋反之意。
女皇当即派人去前线,将陈令则斩于军营,并诛杀其满门。
兀铎可汗闻之大喜,当年就挥兵犯边,烧杀劫掠。
这下卢绘一点也不困了,她呆呆望去——陈家不是满门被屠了么,所以这位陈娘子是漏网之鱼?
陈娘子定定看着裴恕之,“你知道的,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来找你的。”
裴恕之,“我知道。”
陈娘子:“当年你对我有恩。”
裴恕之:“你对我也有恩。”
陈娘子再迈前一步,目中含泪:“我对你还有情。”
裴恕之:“……”
裴恕之视线斜移,看见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
满脸兴奋的少女忙道,“你们接着说,不要理睬我,当我不在好了。”
裴恕之:“……夜深了,你还不去睡?”
卢绘觉得自己简直精神抖擞,“深什么呀,三更都没到呢!不如我们煮茶夜话,再用些宵夜?”
“陈家阿姊爱吃什么?肉元宵好不好,蒸蟹饼也不错。”
“重阳节快到了,不如我们整一桌菊花宴应应节气?”
作者有话说:
裴恕之:我又想捏死她了。
卢绘:现在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最初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