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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

  凤仪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饮湖上,初晴后雨,又晴。

  “秦郎早就在飞天楼订好了席面,为何非要到这儿来?”余巧娘嫌弃看看四周,原本应该只容纳一二人的船厢内摆了一桌四人小宴,显得些狭小,船顶还传来噼里啪啦的落雨声。

  林沫子恼火道:“你懂什么,人家小娘子宴饮说的都是香粉胭脂衣裳珠钗,我们没说上两句就要扯到朝政局势,叫旁人听见还得了?何况绘绘的身份不寻常,难保没有歹人在暗处窥伺,万一惹下大祸就嫁不成你的秦郎了!”

  余巧娘不服气,“你别危言耸听,举告令废止,酷吏也被罢免了!”

  “那还有暗探呢!”林沫子用力拍桌。

  余巧娘紧张的按住桌子,“你别乱动,船翻了怎么办?”

  林沫子吼道,“若船翻了,我就将绘绘与和薇救出去,留你一个在湖里喂鱼!”

  余巧娘气的满脸通红,咬牙去捶她。

  卢绘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绘绘难得出来一趟,你们就别吵了。”王和薇连声安抚,“你们看,雨落如珠,珠落入水,山水清晖,游子忘归,这景致何其妍丽。”

  三名少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暑气渐消,湖水清透,雨滴淅淅沥沥,自天而降,如丝如缕,落入湖中,溅起朵朵水花,清脆悦耳。清凉的雨水冲走尘埃与溽热,将湖面洗得愈发澄明,在天光云影的映照下,游鱼历历可见。宽阔的湖中松松散散漂着六七条画舫,船桨悠悠,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波纹。

  一艘精致小巧的画舫独自在湖心游弋,操桨的一名聋哑船夫是林家世仆,四名少女就是拉开嗓子唱山歌他也听不见。

  “真是好景致啊……”卢绘发自肺腑的感慨,“这几艘游船也像画中的一般。”

  林沫子利落的丢开虾壳,“这几日才有的,这三四个月湖面上空荡荡的,连流珠阁每年夏初的花魁赏都停了。”

  “战事一败再败,朝堂人心惶惶,市井百姓也不好玩乐。”余巧娘叹了口气,忽想到一事,“你怎么知道流珠阁的花魁赏?你又女扮男装去烟花地了?”

  林沫子白了她一眼,“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扮不扮男装都可以去。你再啰嗦,下回我带你的秦郎一道去!”

  余巧娘忿忿闭嘴。

  王和薇笑着看了她俩一眼,转头道:“这几个月都闷的狠了,幸亏几日前传来唐相公挡住叛军的消息。这战事,如今是僵持住了?”

  卢绘点头,“唐相公加固了幽州城防,又闭四门戒严,征府兵及各家豪族私兵近万人,堪堪可以守城。再由郦保业将军率领陛下刚征调来的兵卒,出偏师截叛军西窜难冲之路,同时调河西弓弩手协防要隘,差不多能应付了。”

  林沫子好生佩服,“绘绘你现在说朝政与军事头头是道,到底是不一样了。”

  她忽又道,“说到军事,听说朝廷征兵起初应者寥寥,打出了陵阳王的名号,才征到了足够的兵卒,这是真的么?”

  卢绘苦笑,“是真的。”

  因为接连吃了两场败仗,朝廷兵力不足,于是女皇急发征兵令,谁知大半个月过去了,应者无几,连一千人都凑不足。

  卧病在家的刘语老相入宫劝说女皇任命陵阳王为河北道行军大元帅,并以他的名义征兵。女皇照办后果然应者如云,络绎不绝,很快凑足了五万壮丁送到唐义方麾下。

  “可别提这事了,陛下…挺生气的。”卢绘连连摇头——那几日女皇脸色阴沉的吓人,她觉得哪怕幽州沦于叛军之手女皇都未必会那么生气。

  应该远在北面的裴恕之不知怎么听说了这事,飞鸽传书送来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让卢绘代他在苦难佛面前的第三个香炉上点一炷香。

  卢绘摸不着头脑,一面在苦难佛面前烧香,一面左右打量。人家供奉的佛像面前要么摆一尊香炉,要么摆三尊香炉,偏假舅父这么古怪,放四尊香炉。

  “这不废话嘛,换做我也生气啊!”林沫子压着嗓子,装出庄重威严的语气,“呔!老娘还是不是皇帝了?老娘的命令不管用,老娘的儿子才管用是吧!我看你们都活腻味了,来人呀,给我把他们都剁成肉泥,拌上葱蒜胡椒蒸肉饼!”

  她学的像模像样,余巧娘被逗笑的东倒西歪。

  王和薇神色忧愁,“此事传出后,恩师闷闷不乐许久。”她口中的老师,就是小山学馆的馆主樊娘子。

  卢绘奇道:“樊馆主为何不快?”

  王和薇低声道:“恩师担忧陛下失去了民心。”

  她心中难受,“我家世代居于神都,这个最是清楚。早些年陛下当皇后太后的时候名声再好不过了,人人都说她执政公允,提拔寒门子弟,赈济贫苦百姓。不知何时起,陛下在民间的物议越来越……唉。”

  卢绘想到了父亲的断腿。

  举告令下冤案无数,酷吏手中亡魂万千。沙州这种偏远州郡可能还鞭长莫及,东都必然首当其冲,这物议能好么?

  但是她依旧不解:“馆主是为陛下担忧么?”

  王和薇再叹:“说来惭愧,恩师担忧的是学馆与她的弟子们。因为有陛下,才有了东都女子的宽容岁月,有了能让女子研读经学典籍的小山学馆。若是陛下威严不再,天下女子的日子只会更糟。”

  卢绘听懂了,拍拍她的肩头,“我懂了。”

  余巧娘歪着头,“是么,我倒还好。陛下当不当女皇帝,我都能嫁人的吧。”

  卢绘无奈,“那倒是,天塌了也挡不住你嫁人。”

  “我也还好。”林沫子语气不无讥讽,“闽南太远了,陛下的威光照不到那儿。我一说想自己驾一条船,叔伯兄弟们跟天塌了一样。我说女子都能当皇帝了,为何不能出一个女船主,他们说下一个坐皇位就又是男皇帝了。”

  “这几个月朝廷为了立谁当太子吵的一塌糊涂,要我说,都一样,反正都是男皇帝!”她漫不经心的面容中难掩愤懑,“陛下要是真有胆量,就该立永宁公主为皇储!”

  王和薇唬的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

  如果再有一个女皇帝当政几十年,这个天下会不会不一样呢?和薇可以一辈子做学问,沫子也能获得一个公平的机会。

  卢绘从没想过这个,准确的说,对于一个在边远州郡顽皮长大的少女而言,朝政与立储这些字眼曾经遥远的漫无边际,如今却触手可及。

  她忍不住问道:“沫子你先别言语。巧娘,和薇,你们觉得陵阳王与梁王,谁当太子好?”

  王和薇毫不犹豫,“陵阳王。”

  卢绘一惊,“上个月梁王领着褚氏儿郎出征,不是挺威武豪壮的么?我看市井百姓都沿街叫好呢。”

  王和薇:“如今传来的消息说的都是唐相公如何抵挡叛军,褚氏诸王束手旁观,何来功劳?这些年梁王行事嚣张,所行不义居多,想让天下士子改观,没那么容易。”

  这十几年来,褚承谨一根筋的死磕储君之位,跟酷吏勾勾搭搭,没少陷害忠良,弄死的政敌有不少是颇受民间称颂的好官。

  卢绘:“那陵阳王也没有功劳啊,说是封了河北道行军大元帅,但他依旧住在宫中。”

  王和薇:“没有功勋,但也没有恶行,这就比梁王强了。何况陵阳王毕竟是文德皇帝的孙儿。”

  余巧娘:“没错,我家阿耶阿叔也是这个意思。”

  卢绘叹了口气。

  文德皇帝是一个神话,从百姓到士子,从乡野书生到中枢宰首,提到他时眼睛会莫名放出光彩,语气会不自觉的恭敬景慕,心中豪情万千——上下数千年帝星灿烂,文德皇帝依旧熠熠生辉,如神人天降,终结乱世,沐泽人间。

  这么看来王和薇其实嘴下留情了,哪怕陵阳王和梁王同样素行不良,说不定民心还是会向着他的。谁让他是文德皇帝的血脉,这还不够吗。

  卢绘有点同情梁王了,拉上众多族人唱念做打好生辛苦,结果观众只给了个面子情分,实则毫无波澜。

  王和薇忧虑的看了看她,“绘绘,这话兴许我不当说。外面都说你深受陛下宠爱,是第二个端木大人,可我看你这些日子过的很不容易。”

  余巧娘也叹,“是啊,绘绘,你现在笑的比以前少多了,说话也是十分谨慎。”

  王和薇低声:“绘绘,宫闱凶险,还是当退则退。”

  卢绘心中感动,“多谢你们,我都明白。”

  林沫子却不以为然,“去去去,你们两个怂包别总吓唬她!”

  她转头,“绘绘别理她们,自来愈险之地风光愈好。你在陛下身边,能见到常人见不到的世面,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波谲云诡,就不枉此生了,别的有什么要紧的!”

  她傲立船头,诚心诚意道,“于我自己而言,只要能得偿所愿,一展抱负,活不过二十岁也无妨。”

  三名少女闻言,同时呸呸呸了好一顿,又齐心协力按着林沫子对天忏悔,将适才的妄言咽回去。

  “哎呀,雨停了。”王和薇惊喜的望向船外,“你们别打了,快看,有天虹!”

  四个少女赶紧趴到船边去看,只见雨后初晴的天边清碧如洗,影影绰绰的架起了一道透明的霓彩虹桥,柳絮飘荡,似有绿衣仙娥起舞。

  卢绘看的心旷神怡,忽想不知裴恕之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平安?

  *********

  夜色极黑,静谧的草木弥漫着凶险的气息。

  耶律莫纥俯身安抚座下骏马,将木片重新塞回爱马口中。它的岁数已经很大了,过了今夜就该歇息养老了——如果今夜之后他们还能活着的话。

  左前方的年轻男子从马背上回头,黯淡的星光下,他的容貌异常白皙俊美——这是一个中原男人,一个来自所谓世家豪族的贵公子。

  多年前耶律莫纥结识他父亲时,他才十岁左右。

  裴恕之以鞭梢指着山下那一大片灯火明亮的帐篷,“兀铎汗就在下方营帐,耶律族长可都想好了?”

  耶律莫纥知道此行凶险,想到族中的老弱饥馑,忍不住质疑:“万一冲不到兀铎汗帐前,该怎么办?”

  裴恕之挑了挑眉,“那就留下你们的尸首,让阿史那兀铎的人去辨认,反正他们也分不清契丹各部的区别,一样能离间他与郦国忠。”

  耶律莫纥一张黢黑的阔脸涨红,“你拿我的族人当什么了?若不是当年你父亲救了……”

  “耶律族长弄错了。”裴恕之神情冷漠,“这一趟,你们不是为了报答家父的恩情,而是为了免除你族覆灭的命运。”

  他抬头望天,漆黑的夜空漫起白色雾气。

  明明还在夏末,天空却落下细绒般的雪片,想必这处山顶明早会盖上一层雪顶。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开始下雪的吧。”年轻公子微笑道。

  耶律莫纥心中一痛:“……是。”

  去年夏季刚过,从极北之地而来的白毛寒风就开始肆虐了。暴风雪就劈头盖脑的杀到,他们连第一拨秋草都没来得及收割,葱绿的草场就被一片接着一片染成霜白色,成群成群的牛羊马匹以及其他牲口被冻死在雪地里。

  郦国忠将与自己交好的几部迁入都护府的城池中,厚厚的城墙将凶猛的风雪都挡住了,贵族们挨着火炕喝酒吃肉,族民至少也有个躲避风雪的屋顶。

  而其他弱小的部族,只能在无边无际的风雪中靠着单薄的帐篷与草窝硬熬;尤其是耶律部族,原本就被赶到最边远贫瘠的水草地,此刻更是个避风的山坳都找不到。

  粮食吃完了,他们开始杀瘦弱的羊羔与羸牛,接着是剩余的牲口,没有地方可以放牧,牲口没法繁衍,杀一头少一头。河水的冰层极厚,大家眼睁睁看着数尺长的大鱼被冻在冰层中,就是难以凿穿。

  饥荒很快降临每一户族民身上。

  按照族规,老人会自行走出帐篷,几日后家人会去远处收埋僵硬的尸首;接着是体弱的孩子。在日夜不停的风雪中,泪珠会迅速结成冰碴子,然后冻伤面孔——没有足够的燃料取暖,冻伤的皮肤容易溃烂。

  仅仅一个冬季,在饥饿与寒冷的双重折磨下,耶律部族的人口就减少过半,壮丁也有三成没熬过去。

  “……好不容易等到开春,疫病却来了。粮食,药材,郦国忠什么都不给你们。”

  裴恕之冷冷道,“为了活命,你们只好跟着他叛乱。可惜,郦国忠拿你们当肉盾,你族勇士十去九不归。万一郦国忠真成了气候,你的族人还有活路么?”

  耶律莫纥眼珠发红,“别说了!”——郦国忠舍不得让自己的部族去冲杀,便次次逼着他的族人冲在最前头,他视如亲子的侄儿,亲如兄弟的扈从,就那么毫无价值的死去了。

  “眼下这两百骑是你仅剩的筹码了。”裴恕之抬鞭指向后方黑黢黢的草丛,隐藏着一群沉默的契丹骑手。

  他语气平静,“你可以不冒这个险,带着你的族人在下一个寒冬中继续忍饥挨饿,靠着郦国忠的施舍苟延残喘。或者,放手一搏,为你们的妻儿挣一个丰衣足食。”

  耶律莫纥回头望了望自己兽皮褴褛的族人,心中逐渐灼热起来。

  部族中的孩子不能再挨饿了,不然都活不到明年开春,郦国忠一旦得了势,甚至像兀铎可汗那样自立为王,必会清除异己。

  契丹人多势众,朝廷难以尽杀,肯定会再行羁縻之策的。等到郦国忠兵败身死,昔日的拥趸与亲族受到严惩,新上来的契丹首领必然来自原本疏远郦国忠的部族,耶律部族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了。

  “行,我听你的!”他沉声道,“不过你也别撇清朝廷的干系,没有岑文修那狗贼暴虐无道,也闹不出如今这么大的事来!”

  裴恕之淡淡一笑,“对,所以活该他的头颅被你们当酒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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