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余波
多年后卢绘复盘起这桩震动一时的投毒案时,依旧觉得假舅父的‘结案’真是妙至毫巅——妙就妙在外行的无人不信,内行的看破不会说破。
从一开始,裴恕之的思路就与所有人不同。
那夜宫宴中虽然人多事乱,但在他眼中只有三类——褚氏,郦氏,奴婢,真凶人选左右出不了这三类人。
若真凶出自奴婢,分量太轻,瞿松风免不了一个管束宫人不利之罪。
若真凶出自前褚氏与郦氏,牵涉的便是皇室伦常,亲族残杀,并惹人遐思——女皇究竟是多么狠毒阴险暴虐无道,才会逼的骨肉血亲痛下杀手?
于是裴恕之几乎从得知案情那一刻,就预料到秉公执法的庄怀贞绝对无法善了此案,需要趁早寻一位‘可信的真凶’。
严保方就非常合适。
首先,其兄严俊晖恶名昭彰,至今犹能止小儿夜啼。这等凶名之下,其弟做出宫宴投毒这等惊天大案,连杀四位皇孙,方才令人信服。
其次,严俊晖是被女皇亲自处决的恶徒,严保方蓄意报复,最终功亏一篑——如此结案,于女皇的声名无碍。
严保方被凌迟处死后,朝野内外纷纷叫好,而政事堂一干重臣哪怕心知其中必有隐情,但也尽作深信状。
卢绘忍不住问了句,难道真相就这么被掩埋了么。
裴少相笑的春光明媚:“绘绘又说傻话了。朝堂之上,宫闱之中,最不要紧的就是真相了。或者……”
他凑到卢绘耳边,阴恻恻的,“到底什么才是真相。”
表面看来,真相是被幽禁于深宫的皇孙与两名卑贱的宦者联手犯案,而细究下去,底层原因却是女皇逼杀废太子,提拔梁王,重用酷吏,才导致原本三个毫不相干之人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联手报复。
历朝历代的皇权之下,又有多少这样的真相被掩埋于无尽深渊中呢?
*
事关重大,哪怕对着三位好友卢绘也不敢吐露分毫底细。
余巧娘一忽儿惊愕于酷吏之弟的用心险恶,一忽儿为案情凶险而顿足,属于深信不疑派;王和薇读书虽多,但毕竟阅历不足,她觉得世事无常,一切皆有可能;只有见惯了家族纷争的林沫子提出质疑。
“这严保方散尽家财,残破躯体,在深宫中操持贱役十余年,可见他为了活命是什么都肯舍弃的,怎么就忽然无法忍耐怨恨,愤而复仇了呢?”
王和薇道:“这也不一定,昔齐世宗高澄文武双全,料算不遗,偏偏百密一疏,死在一个小小膳奴手中,这有谁能料到呢?”
林沫子不同意,“文襄帝那是高傲过了头,那膳奴并非寻常人,人家老子是南朝名将,多次想以重金赎回被俘的儿子。文襄帝既不杀也不放,非把个将门之子留在府中充作奴役,简直自招祸患。”
王和薇,“你也说是世宗高傲过了头,当今陛下可并非如此呀。”
两人争执不下,一齐去看卢绘。
卢绘神色凝重,“齐世宗我知道,文襄帝是他的什么人?我懂了,文襄帝看齐世宗有意问鼎,便要害死他!”——她隐约记得齐世宗生前并未登基,皇帝之位是死后追封的。
林沫子&王和薇:“……”
余巧娘凑到她耳边,“他们是同一个人,你可不能停了读书呀。”
*
连死四位成年皇孙的消息隔了半个月传到城外豉阳县,卢致南连鱼都不钓了,跑去镇上的酒肆茶楼听各路传闻,晚上回家讲给谢玉芙听。
“……如此这般,那姓严的终于买通了筛酒的奴婢,将裹有剧|毒的蜜蜡团贴于酒瓮内壁,依岚你别插嘴,酒瓮注满冷酒后便谁也看不出来了。”
“是以一开始试不出毒来,待到温酒后蜜蜡融化,剧|毒便神不知鬼不觉化入酒中——依岚闭嘴,宫里规矩大,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会提前偷尝美酒。”
“哎呀呀,不亏是当年‘七獠’之首的亲弟,好生狠辣诡谲的手段,闻所未闻啊!”
依岚锲而不舍的提异议,“亲弟吗,我听说是堂弟啊,东主说故事太不精准了。”
卢致南吼回去:“嫌我说的不好下回你别听了!”
谢玉芙连声啧啧:“我说什么来着,酷吏要真那么好用,古往今来那么多圣主明君怎么轻易不肯用?可见必有反噬之害!可真吓人,要是那剧|毒再厉害些,陛下的儿孙就被一扫而空了!”
卢绘回家休沐时,就见全家还在热火朝天的议论此案。
得知女儿当时也在宫宴之中,谢玉芙吓的差点背过气去,立刻要求卢绘辞了这份差事,“多凶险啊,倘若绘绘也饮了那酒,那…那…”
她越想越怕,背上汗毛根根耸立。
卢致南也连连点头,“戏文中都说宫廷凶险,我原先还不信,如今看来老话都是有道理的。绘绘啊,什么荣华富贵咱们也不要了,耶娘养得起你,你赶紧从宫里出来吧。”
听了这番话,卢绘当即打消了将真相告知父母的念头,好说歹说才让家人放心她在宫中简直是如鱼得水,要不是女皇年纪大了,她再奋斗个二十年,说不定就从卢司直混成卢相了。
何况还有裴恕之在旁关照,决计出不了事。
——说到裴恕之时,依岚似笑非笑的瞟她一眼。
小鹌鹑心虚的不敢回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轰动一时的宫宴投毒案总算是了结了。
当夜,谢玉芙在山间茅亭中摆了一桌家宴。
没有高大的东都城墙阻拦,春意似乎更早抵达了卢家的山庄,明月当空,蟋虫鸣叫,空气湿润温暖,透着一股萌动的草木清香。
宴饮过半,远方院落忽传来一阵嘈杂声,家丁护院高高举起的火把形成一团点点红光,似是在捉拿责骂什么人。
卢致南叫人去问发生何事,片刻后老管事过来答话,“……本地买的几个奴仆,很是不懂规矩,居然在主家的宅子中烧纸。”
卢绘微醺的趴在桌边,迷迷瞪瞪中想起了满门尽死的罗三来,不由得心生怜意。
“人皆有父母骨肉,祭拜亲人也是常情,就宽宥他们一回吧。”
老管事看着卢绘长大,可一点不惯她,“小女郎不知底细,东都乡野有个习俗,烧纸钱不止可以祭拜亲人,还可以行巫蛊诅咒——今夜抓的这几个都没干好事!”
卢绘迷惑:“诅咒?”
老管事:“对!将怨恨之人的姓名写于纸上,与纸钱一道烧去阴曹地府,算是收买鬼差给仇敌降下灾厄!”
卢绘忽的脑中清明。
她终于知道林训是如何辨认出罗三来了。
那夜,僻静的深宫角落中,深夜巡宫的队伍抓住了正在烧纸钱的罗三来。
在罗三来慌乱的挣扎中,纸钱与灰烬到处乱飞,正巧有半张未烧尽的纸片飘落到林训脚边——上头写了褚承谨的名字。
梁王好好的活着,无需祭奠,那么只有另一个可能了。
刹那间,林训明白眼前的小宦官与自己有着同一个仇敌。
卢绘仿佛看到了当时的场景——林训不动声色的踩住那张写有梁王姓名的纸片,碾入花坛泥土中,并自告奋勇押送罗三来前去受杖责。之后两人互相道明心愿,决意联手复仇。
依岚在她面前挥手,“绘绘,绘绘?醉了么,也没喝多少呀,怎么一脸的傻笑。”
卢绘捧着酒碗傻傻的笑着。
——高高在上皇亲国戚又如何,再是煊赫滔天的权势,依旧有微不足道之人匍匐于角落中,怀揣着复仇之火苗,不肯放弃。
*
阳春三月,天光晴好。
河堤上的柳枝像少女的腰身般曼妙调皮,藏匿在角落中的积雪也尽数消融,神都宛如一块浸透在碧绿春水中的明玉,又像刚上了釉色的彩陶,既剔透又鲜艳。
本该是踏青游玩的好时节,谁知女皇与裴恕之双双卧病,卢绘遂不得脱身。
在她看来,假舅父之病多因自小养的太过精细了,换季时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头晕鼻塞,双颊晕红,就像最上乘的玉器,不可过热过冷,不能遇水见风,须得用上好布料小心擦拭,妥善保养;相比之下,卢绘就是一口敦实的粗陶了。
裴恕之看出了她殷勤表相下的不以为然,痛心疾首的骂卢绘没良心,无情无义,丝毫不知温抚体贴,骂完了还叫她滚。
其实卢绘只告了半日假,从裴府滚出后索性回了宫。
与骂人中气十足的假舅父相比,女皇的状况才叫卢绘暗暗心惊。
御医、近侍、宫婢、乃至端木慧与瞿松风,所有人都劝慰女皇只是偶感风寒,但卢绘却从女皇眼中看出了一丝灰败的死气。
而雪上加霜的是,之前堆山一般弹劾梁王罪状的奏折如今换成了堆山一般请求立陵阳王为储君的奏折——山还是那座山,叫女皇心烦的程度是更上一层楼。
“……皇三子殿下乃天潢贵胄,龙章凤姿,实为社稷正统之嗣,宜立为皇储。”卢绘坐在御榻边,缓缓念着奏折中的内容。
女皇阖目,“换一本。”
卢绘放下手中这本,另择一本来读:“伏惟陛下圣明,陵阳王虽少时疏狂不谨,然经罔州十数载历练,今已沉毅明达,德器日新……”
女皇气息开始急促:“再换一本。”
卢绘:“……臣观殿下之器宇,足堪承九庙之重;察殿下之言行,允宜主万机之繁。伏乞陛下俯察舆情,早定国本。”
“再换!”声音中透出烦躁。
卢绘:“皇三子正值壮年,上可监国理政,为陛下分忧,下能抚军安民,以尽人子之孝。臣请陛下册立储贰以安天下臣民之望,则宗庙幸甚,苍生幸甚。臣昧死以闻,谨奏。”
这次女皇没有叫停,只是望着帐顶的刺绣怔怔出神。
卢绘读完全本后,寝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片刻后,女皇发出一阵悚然冷笑,啪的抬手打翻那堆奏折,“这些人多受朕的提携之恩,如今一个个也来逼迫朕。”
卢绘俯下|身去,“陛下,别人就算了,刘相与陛下几十年君臣之义,决计不会逼迫陛下的。这些上奏的大臣,也未必个个是为了私心。”
她将散落在地的奏折一本本捡起,嗫嚅着“微臣以为,大家其实是在担忧,担忧陛下若没个妥善安排,将来…会发生不好的事…”
梁王再是废物,褚氏一族毕竟在东都经营多年,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与东都几支戍卫军队皆有交好,甚至不乏结了儿女姻亲的。就算只是狗肉交情,也胜过流放十余年毫无根基的陵阳王,何况还有不少人担心将来受郦氏报复的。
倘若女皇继续对后继之君的人选含含糊糊,届时两边打起来,必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卢绘虽没说下去,但女皇心中肯定明白——所有人都在为她的死亡做准备了。
于是她眼中的灰败之气愈发浓厚。
这种神色卢绘并不陌生,前些年她跟着谢玉芙去探望卧病老人时见过不止一次——驭马如飞的骑手、挥鞭遒劲的牧民、彪悍机警的猎手,说老就老了;每每卢绘从他们眼底看到这种死气时,谢玉芙就会开始准备丧仪与抚恤的钱物。
而女皇的情形更糟。
西域十里佛国,举凡贵胄庶民皆笃信佛法;于他们而言,死亡不见得如何可怖。度过了辛劳坎坷的一生,在诵经声中阖上双目的他们,往往期待着会有美好富足的来世。
照理说崇佛的女皇也该如此,然而除了死气之外,卢绘在她眼底还看到了强烈至近乎执念的不甘、渴望、暴怒、以及…怨恨。
谢玉芙说过,越是富贵的老人越舍不得死——谁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这么富贵啊。
而天下富贵者莫过于九五至尊,辅以滔天的权势,垂老的帝王对于死亡的恐惧往往会造成巨大的危害。
卢绘觉得这样不行,她得想法子哄哄女皇。
“陛下,您还记得彭城郡王责骂微臣的话么?”卢绘小心的掖好绒毯,“他说微臣因为阿耶被酷吏捉去受刑,所以对陛下心怀怨恨。”
女皇恹恹的摆手,“怎么,你要去找庆义算账?放心,朕知道你没生那心思。”
卢绘忙道:“不不,微臣没想算账,微臣只是想与陛下说些微臣耶娘的往事。”
女皇勉强点了下头。
卢绘:“几十年前,耶娘与家人不睦,索性自立门户。他们离开东都时,一个十七,一个十五,都是孑然一身,毫无依仗。起初他们依附于胡商的商队中,打算花个七八年学着做买卖。”
女皇叹道:“做买卖不容易的,行有行规,有些行当水深的很,你双亲没有贸然行事,这样很对,七八年不算很长了。”
卢绘:“可是耶娘才历练了四年,就出来自己做买卖了。其中固然有他们自己的本事,但还有一个人的缘故,陛下猜猜是谁?”
女皇总算挤出一丝笑:“好的不学,学人家卖关子,赶紧说了。”
“就是陛下您啊。”卢绘语气恳切,“微臣耶娘是东都人氏,自小所见所闻,做官的都是高高在上,满嘴玄而又玄的大道理,于斗民生计的关怀却如隔山打牛。”
女皇:“自魏晋以来,为官者多出身于勋贵与世族,他们知道什么是百姓疾苦?生下来便有官做了,哼!”
卢绘:“是啊,只是耶娘没想到,才过了四五年地方官场已大变样了。陛下不断提拔寒门子弟,终见成效。阿耶发现这些寒门官员不但有才干,还热心的很。有一回,阿耶从岭南运了一批茶种到某县,那位县令居然提前两日等在驿站,恨不能与阿耶拜把子。”
“耶娘渐渐琢磨出来,这些寒门官员鼓励农桑,抚恤百姓,是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做出政绩来,就能被朝廷看见,会受到陛下的提拔——那么买卖就好做了,哪处缺桑苗,阿耶就卖桑苗;哪地缺药材,阿耶就卖药材。”
卢绘嗓音清亮,娓娓道来。
“有个地方盛产稻谷,但因道路不通,稻谷堆坏了也运不出去,阿耶就近建了座酒坊。一石稻谷能酿粗酒六十斤,精酒三十斤,再用酒桶或皮囊运出去就容易多啦。不过几年后那地方逐渐富庶,便花钱修了路,阿耶的酒坊只能关门了。”
少女满脸惋惜,颇有几分财迷气质,女皇轻笑。
“还有一郡,地势低处年年干旱,地势高处年年遇山洪,两地看似相隔路远,然而阿耶与几位同行叔伯请了当地山民堪舆后,发现只要穿过一道沟壑纵横的密林,两地便仅隔二十余里。虽然不宜人行,但可通水路。当地郡太守得知后,便决心修一道水渠贯通两地,因阿耶等人堪舆有功,便优先向他们购置木材石料。”
听到这里女皇哈哈大笑,坐了起来,“朕知道你说的是谁了,这郡太守就是唐义方。他口拙心明,性情坚毅,埋头苦干了五六年方才修好水渠,一举消解了为害两地多年的灾害,朕遂拔擢他进入中枢!”
听到多日未闻的女皇笑声,殿内的宫婢纷纷露出好奇之色,连守在寝殿外的瞿松风都探头进来看了两眼。
卢绘:“对对,时隔多年,阿耶只记得当年那位郡太守十分沉默寡言。”
老唐口吃,尽量少说话。
女皇笑道:“唐义方不但治理地方有功,还颇通军事。当年仅以两千修渠的民夫,就挡住了近万攻打县城的山民,免了百姓刀兵之祸。”
卢绘颇觉意外,“唐大人瞧着斯斯文文的,看不出啊。”
女皇,“如此说来,令尊经商也于地方多有助益了。”
未免话说太满,卢绘赶紧找补,“哪有,大家都只是为了讨生计,其实阿耶也遇上过轻浮颟顸的官员,不过往往是他在外忙了一圈回来,发现那官位上已换了人。阿耶说这就是陛下的‘试官制’——先试用起来,好的留下,不好的滚。”
“还有陛下的‘南选’,‘殿试’,‘科举糊名’……都选拔出了许多好官,造福一方百姓。”
女皇吐出一口浊气,精神大振。
她幽幽叹道,“如此说来,朕还是有些功绩的。”
卢绘斩钉截铁,“说陛下没有功绩,我耶娘的买卖都不答应!”
女皇又是一阵朗声大笑。
其实卢致南私底下跟妻女说过,女皇选官方式虽然很是灵活有效,但太依赖于当政者的勤勉监督,一旦皇帝懒政怠政,这些制度很容易被人钻空子。
“所以阿耶虽被那酷吏打断了腿,但他是真没半分记恨陛下啊。”卢绘最后强调。
女皇龙颜大悦,当场就说要重赏卢致南,还要封他一个散职。
卢绘吓了一大跳,连忙婉拒,“万万不可,阿耶只是寻常商贾,无有寸功在身,只因为说了几句好话就受到封赏会招人非议的。陛下若非要赏赐,就赏给微臣吧,就说微臣谦谨恭顺什么的。”
女皇笑的不行,“上个月御花园驱除虫鼠,你举起石凳将两只硕鼠砸成血肉烂泥,恶心的金家兄弟几日不愿食肉,你还好意思说谦谨恭顺!”
卢绘脸红。
她总不能说其实当时金家兄弟正对她眉眼挑逗,她看着火大就露了一手——效果惊人,当场吓跑了那对如花似玉的美男。
好在女皇平日热衷理政,召见这两兄弟的时候不多,她并无更多机会展示自己的勇猛。
“那就说微臣侍疾有功吧。”卢绘为笑个不停的女皇顺气。
女皇笑骂:“你也算侍疾有功?汤药端到朕嘴边时,一碗只剩了半碗,朕没治你一个不力之罪就是开恩了!”
卢绘傻笑,“还是比半碗多一些的,吧。”
女皇笑的直摇头,“这样,除了上朝之时,明日起你也跟慧儿一般穿裙袍当值,不必日日穿这绿衣官服了,朕再赏你些穿戴首饰。”
卢绘谢恩。
这时,瞿松风来报,褚承谨在殿外求见,这已是最近第五次了。
女皇神色一冷,再次拒退。
“梁王还是很孝顺记挂陛下的。”卢绘小心说道。
女皇阴沉着脸,“不过是想看看朕死了没有。没出息的东西,被栽了赃都不知如何洗脱,庄怀贞三言两语就能逼的他狗急跳墙,朕见了他就生气,不见!”
她转而又问,“听闻庄怀贞出城时你去送行了,他说了什么,是否埋怨于朕。”
老庄还是离开了繁华的神都,带着简单的行囊与女皇的密报令符,如愿以偿的到广阔天地去一展抱负了。
临行前,他劝告给卢绘——“你我都是清风自在之人,宫廷中人心诡谲,处处是利害算计,待久了容易生出心魔,绘娘子尽早离去为是。”
这话当然不能跟女皇说,于是卢绘道,“庄大人的性情陛下还不知道么,当初他为了替金州百姓声张正义,一日三折,甚至光天化日送了一车盗匪头颅来东都。庄大人那么执拗,若非明白陛下的苦衷,他宁肯一死也不会认下裴少相那番结案说辞的。”
女皇默了片刻,轻骂了一句,“臭脾气!”
卢绘笑道,“微臣的阿娘说了,男子都是这等臭脾气,哪怕心里明白了嘴里也定不肯认的,哪像微臣这么从善如流,陛下将来多提拔几位女臣子就不受气了。”
女皇摇头:“你呀,不做佞臣可惜了。你舅父若湛难道不是男子?你以后行事要多学学他,闻一知十,绸缪桑土,办事何其妥帖。”
卢绘听出了女皇语气中的未尽之意。
就人品而言,女皇其实更欣赏庄怀贞这样嫉恶如仇的正人君子,但真到用时,却又不得不承认假舅父那样心思深沉的权臣更顺手,就像当年的王昧。
女皇望着袅袅升雾的玉竹熏笼,苍老的面容隐入锦帐的阴影中。
“那日,你说下毒之人很可能没什么势力,也缺阅历,朕就想到了敬仁与敬顺。可是紧接着敬顺就毒发身亡,敬仁又几度濒死,朕就犹豫了。”
“说到底,朕是没料到敬仁这么恨朕,深恨到宁愿杀死相依为命的弟弟,杀死自己,也非要拼死一搏。”
九五至尊的老妇怅然喟叹,卢绘似乎也受了感染,顺嘴叹道,“是呀,微臣也没想到。”
女皇看她小圆脸满是惆怅,倒是莞尔一乐,“你懂什么,你能想到才是见了鬼!行了,今日就此散值,朕允你早退,到外头望望春光罢。”
这等好事卢绘从来不会假客气,当下喜孜孜的谢恩离去,刚好与捧着奏折进来的端木慧打了个照面。
端木慧将高高一叠奏折放到女皇床边,望着卢绘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虽说少相忠心,绘娘纯挚,但是陛下素来严禁内外勾连,难道不担心……?”
女皇拿起一本奏折,嘴角微噙笑意,“慧儿啊,朕是老了,可看人的本事还没丢。绘娘看似忠厚平顺,实则心中自有主张,她不会真正听命于任何人的。裴若湛自负无所不能,恐怕也看走了眼。”
倘若没有被诟病为‘市井无赖’的高祖刘邦,萧何周勃之流再是才具高企,怕也要毕生屈居于沛县一隅——有时候,胆色比谋略更重要。
慧儿虽文采无双,聪慧剔透,但并不具备影响全局的魄力,顶多是顺水推舟,保全己身;反而是卢绘这等心无旁骛之人,敢在要紧关头放手一搏,哪怕玉石俱焚。
人心,是天底下最难以掌握之事。
端木慧微笑:“陛下的眼光自是不会出错的,何况绘娘的确讨人喜欢,莫说陛下另眼相看,连魏国夫人也十分喜欢她呢。”
女皇微觉意外,“菁娘?唉,她定是又想起了獾子。獾子若还在世,刚好是绘娘这么大。”
一番唏嘘后她低头去翻新送来的奏折,没看见端木慧脸上浮现起一抹微妙的深思。
端木慧离开凤仪殿后,命心腹送了卷画册到永宁公主府,画册中夹了张字条,上头只有四个字——可也,从速。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天下将有大变之局,她一个罪奴出身的弱女子,于世间无亲无故,想要好好活下去,只有自寻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