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九
裴恕之提着只棠棣漆纹的精巧食篮,衣袂翩翩的步行至九洲池苑。
素以风光明媚闻名天下的九洲池苑如今一片萧索,别处的宫婢宦官为怕牵扯到自己,全都远远避着,本该是花开踏春的时节,庭院中却空无一人。
紫色官袍,玉绶金带,年少俊美,普天下也只有一人了——管事的宦官远远望见了,赶紧出来迎接。
“庄相公与季成业呢?”裴恕之左右环顾,他猜绘绘必然忙的无暇用膳,于是提了个食篮打算来投喂。
管事苦着脸答话,裴恕之这才知庄怀贞与季成业已经吵完了,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季成业放弃带走九洲池苑的所有奴婢,庄怀贞也同意审问与罗三来相关密切之人,包括与他同屋住的,同班当差的,以及主管宦官。
“罗三来?他下的毒?”裴恕之颇感意外——这三人是查到哪儿了?
管事宦官愁眉苦脸,“小人不知其中究竟,季大人领着手下冲进来就搜,就差掀开屋顶了。若非庄相公与卢司直拦着,恐怕这九洲池苑没一人能留下。”
裴恕之让管事宦官领他去罗三来屋子看看,管事宦官听命。
可住五六人的通铺大屋被翻的一片狼藉。
被褥,衣物,草枕,连通铺下的青砖都被掀了起来。地上满是凌乱的鞋印,多数物件都被季成业带回承福门推事处了,剩下些许杂物洒落在地,以及被踏了一地的干花干草。
隔壁屋的七八名小宦官犹如惊弓之鸟,还以为裴恕之是第二拨来抓人的,不少人都吓哭了。裴恕之温言安慰几句后,他们七嘴八舌的讲述适才搜屋的情形。
“他们不止搜了罗三来住的屋子,将我们住的屋子一并搜了。”
“季大人的手下好生凶悍,一句话答慢了伸手便打,幸而有卢司直拦着!”
“敢问大人,罗三来真是下毒之人么?小人早就看他鬼鬼祟祟,不是好东西了!”
“小人记得罗三来是凤临九年进的宫,他平日里话不多,不过做事还算勤快。”
“因何进宫?听师父说,罗三来那一批进宫的都是因为家贫被卖入宫中的。”
裴恕之环顾一圈,“可搜出什么了?”
一名年长些的小宦官上前,“什么都没搜出来,才问了几句,季大人就下令带所有人回去审问。庄相公阻拦不允,两位才争执起来的。”
裴恕之看问不出什么来,离开前便随口一句,“三位大人此刻俱已回去审案了吧。”
谁知小宦官答道:“只有庄相公与季大人回去了,卢司直离开比两位大人早得多。”
裴恕之倏然回身,“什么,她去哪儿了!”
眼见笑容可掬的裴少相瞬时变了脸色,小宦官怕的直冒汗:“卢司直与庄相公道了句‘有急事,先行离去’,就独自离去了,至于去向……小人不知。”
裴恕之:“她离开这里前是不是发生了异样之事?”
小宦官哆哆嗦嗦的回答:“没有什么异样。卢司直离开时,季大人的手下还在搜屋子,与庄相公都还没开始争执。”
另一名小宦官忽道:“不过离去前,卢司直好像问了罗三来同屋的几句话。”
裴恕之:“卢司直都问了什么?”
小宦官们纷纷贡献旁听来的成果,拼凑起来裴恕之得知卢绘总共问了三件事。
卢绘先问:闲暇时罗三来爱去什么地方?
同屋的回答:罗三来为人孤僻,一直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平时爱去哪处闲逛。
卢绘再问:罗三来喜欢制作干花干草么?
同屋的回答:这里人人都喜欢。因为分不到好的香薰料,而九洲池苑繁花似锦,大家便捡些凋落的香花香草放在屋里,压制成干后能保存许久。
卢绘又问:除了当差吃饭等事,罗三来离开屋子最长多久?
同屋的回答:最长的几次都在两个时辰左右。
*
裴恕之走出奴婢居处,举目四望,毫无头绪。
仔细想想,从他第一次以裴恕之的身份与卢绘见面起,就屡屡被她弄的猝不及防。
当时自己是如何打算的?
少见面,少扯不相干的交情,尽量公事公办,合理利用,按部就班。
舅父裴桓说过,算计人心不可太细,因为人心永远会有出乎意料的变化。
不曾想,这话居然应验到了自己身上,裴恕之始料未及。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他就不能对绘绘袖手旁观。
投毒案,也该落幕了。
如今所有人都急着查出下毒之人,不曾关注到旁枝末节;倘使庄怀贞有足够的时间,必能发现郦敬顺身上的疑点。
那日女皇见过陵阳王一家后才决定在九洲池苑设宴,日落时郦敬顺就在靴筒中藏了短刀进入宫宴——谁给他准备的利刃?谁帮他瞒过贴身服侍的所有眼线?
可惜,庄怀贞如今自顾不暇。
不过就算庄怀贞真查起来,裴恕之也不怕。
多年来对郦敬顺潜移默化的煽动怨恨,并在宫宴当日鼓动其铤而走险杀身成仁的那些人,早就清理干净了;给郦敬顺递刀子的那条线,也早在宫宴开始前就掐断了。
郦敬顺早早毒发身亡,更是意外之喜。
能这么顺利,并非全靠裴恕之的运气。
女皇的确深信魏国夫人,魏国夫人也的确忠心不二,但女皇还是不能将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一人,臣子也不能妄想掌握君主的所有辛秘与心思,这是君臣间的分寸。
裴恕之花了很长时间暗中观察,反复试探,终于摸索出了女皇与魏国夫人之间隐秘的相处之道——而这座花团锦簇的宫廷就是她们君臣势力的缝隙。
凡是瞿松风奉女皇之命在宫中所做之事,魏国夫人就甚少插手,哪怕某些举措并不妥当。
那夜的宫宴女皇交给了瞿松风安排,魏国夫人便尽量不多干涉,只在女皇身边留了必要的暗卫。
案发后,女皇委任庄怀贞查案,但庄怀贞是正统士子出身,短期内绝无可能查清隐匿于案件后的魑魅魍魉;那么女皇必会求助于酷吏,然而即便杀光九洲池苑的所有人,季成业还是什么都查不到。
裴恕之虽然不知真凶是如何办到的,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稍助其遮掩,悄悄推波助澜,结果就会是生灵涂炭,皇嗣凋零,女皇在无尽的暴怒中猜忌所有人,而那夜的宫宴也会成为一个悬案。
这正是他希望看见的——浓稠的血从仇敌创口缓慢流出,直至放干。
裴恕之停下脚步,看看湛蓝如洗的天际,嘴角露出一抹微妙的笑意。
说到底,还是女皇老了,人心浮动了。
衰老是所有帝王最恐惧之事,不光是惧怕死亡阻止自己继续享有人间极致的富贵荣华,更惧怕人还没死就失去了对朝堂与宫廷的控制,落个晚节不保。
齐桓公那生满蛆虫却无人理睬的尸体,始皇帝死后与臭咸鱼相伴同行的两千余里……还有诸多惨烈前事,足以吓的所有君主魂飞魄散。
裴恕之饶有兴致的等待着,小心布置着,期盼看到女皇完整的衰败经过。
当她健康强大时,所有人匍匐在她脚下瑟瑟发抖,求告无门;不知等她身陷囹圄的那日,会不会像当初被她所害之人那样惊惧不安,惶恐终日。
他无意谴责女皇夺位称帝,只不过,既然上了赌桌,就该愿赌服输。女皇给那么多人带去了毕生难以消弭的痛苦,怎能轻易谢幕呢。
终有一日,他将看到她权势尽失,血脉断绝,声名扫地,一无所有。
不过话说回来,绘绘到底去哪儿了?
裴恕之皱起眉头,在一排偏僻浓密的篱笆边上驻足沉思。
从小到大,他的直觉都很灵验。他隐隐察觉,绘绘快要接近投毒案的真相了。
拦是拦不住她的,只能放弃这次大好机会了,如今他着实后悔让绘绘进宫伴驾。
这时,他身后的树丛一阵摇曳窸窣,裴恕之回身去看,只见一个沾了满身黄绿枝叶的身影奋力挣开枝条挤出来,极像某种热爱钻洞的啮齿类矮圆小兽。
这人看见篱笆外有双精致昂贵的官靴,抬头与裴恕之四目相对时,一脸惊愕——“少相?”
“……”裴恕之脸都木了,哪怕此刻天上下刀子都不会更令他吃惊了。
他转身就走,想将手中的食篮丢进湖里喂鱼。
“别走,别走,我闻到吃的了!”
歪斜着官帽的小兽伸臂大喊,“是给我带的吗?我正饿了,晌食都没吃呢!快,快来拉我一把,衣裳好像被树枝勾住了……”
裴恕之惆怅,感慨自己对人生的阅历还是太浅了。
将卢绘拉出篱笆洞,裴恕之泄愤般的拍打了她好一阵,黄绿相间的叶片簌簌落下,卢绘悲愤控诉:“你索性打死我好了!”
裴恕之冷笑,“好好的路不走非要钻树丛,我看就是你耶娘打的少了!”
“我那是抄近路!”卢绘极力分辩,“我快要查出真凶啦!我已经查出给梁王泼洒毒酒的是个叫罗三来的小宦官。”
“……罗三来是你查出来的?”裴恕之望天,问自己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卢绘身是骄傲,“正是!”
裴恕之一手提着食篮,一手拉上她,“寻一处僻静地方,先垫垫饥吧。”
*
要说假舅父办事就是妥当,食篮中放的不是碗碟杯盏,而是一只装有热茶汤的银质酒囊,以及一套漂亮的梅花八宝攒盒,每个小盒打开时还冒着热气。
水晶团糕、羊肝酥饼、河虾鲊、石蜜蒸糕、鸭肉炙……除了两枚新鲜的蜜桔外,所有佳肴都做成拇指大小,卢绘举着银筷刚好一口一个。
“这么说,罗三来就是被你们诓出来的。”裴恕之给她倒了杯茶汤。
卢绘撑着腮帮子,“本来季大人还不肯信我,可罗三来自尽后,他与庄相公就都确信无疑了,说就是罗三来没错。”
她不解的望向他,“这是为何。”
裴恕之一笑,“重刑拷打之下,要什么样的口供不行,多的是胡乱攀咬,顺嘴招供的。这个罗三来连死都不怕,临死还要咬梁王一口,可见恨意之深。”
卢绘有些听懂了,叹道:“罗三来一死我们赶去了他的居处,起先季大人还忍着,由着庄相公问来问去,谁知奴婢们一问三不知,只说罗三来孤僻寡言,甚少与人结交,除了刚进宫那年挨过一次罚,之后再无别的不寻常之事了。”
裴恕之追问:“罗三来刚进宫那年为何挨罚?”
卢绘:“好像是偷偷在角落里烧纸,说是祭拜他过世的家人,这便犯了宫规。”
她不无惋惜,“可惜罗三来死了,问不出内情了。”
裴恕之笑道:“可惜什么,你不是在罗三来屋里找到线索了么。是什么,说说罢。”
卢绘放下银筷,一面努力吞咽,一面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一本破旧佛经——女皇崇佛,上行下效,宫中人人都会念两句佛偈,翻两页佛经。
卢绘道:“这本佛经被罗三来压在枕头下。”她翻开佛经,其中夹着一片黯淡的干花。
“干花?”裴恕之微怔,“我看那间大屋里到处都是这些东西,有何稀奇。”其他奴婢也有枕下压书和书册中夹干花的习惯。
“不不,这朵与众不同,你看看。”卢绘将干花举到裴恕之面前,花叶颤巍巍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碎裂在微风中。
裴恕之心头一动:“这干花,有年头了。”
“没错。”卢绘松了口气,“我小时候也做过干花,倘若没有上好的香料陪着,寻常风干的花草顶多留一两季。日子久了,不但颜色暗沉,还脆的很。”
裴恕之倒没注意过这些,回想罗三来屋里散落一地的干花的确大多颜色鲜艳,香气犹存,与眼前这朵似乎几乎一触即碎的干花大不相同。
他凝神看着,“这朵干花少说也有两三年了。”
“对啊,我想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偷拿了这朵干花出去问花匠。谁知花匠说,这花看似牡丹却又不是牡丹,他也不认得。”
卢绘将干花小心放回佛经中,没看见裴恕之望向干花的异样眼神。
“罗三来的同屋说,罗三来不当差的时候,离开屋子最多两个时辰。于是我打算以罗三来的居住为中心,将一个时辰脚程内四面八方的地方统统走一遍,看看哪出有这种花。”
她从怀中掏出一支石黛笔,在佛经背面划去几个字——“这个方向我已去过了,没有这种花,接下来再往另几个方向摸索便是。”
裴恕之站起身走了两步,回头道:“其实你将此发现告知庄季二人,发动阖宫之力搜寻此花,能更快得到结果。你宁愿自己寻找,是怕季成业得知后乱抓一气,届时又会牵连许多无辜宫人受刑。”
卢绘叹道:“落到季大人手里,要被不分青红皂白先打上一顿。奴婢们又没好医药来疗愈,怕要落下伤病的。算了,我费点力气先找找看,实在不成再禀告上去吧。”
说着,她拍拍身上的糕点碎屑站起身,“少相去忙吧,我要继续找了。”
“不用找了。”裴恕之忽道。
卢绘疑惑的看他。
裴恕之脸上的神情很奇怪:“我认识这种花,也知道它长在何处。”
*
凤翔宫西侧,在一片山坳与茂密的树木掩映下,坐落着两三间荒废多年的宫舍。
说是荒废,实则屋舍俨然,门窗整齐,应该平日有人维护,只是处处充斥着一股寂寥衰败之气。
“这里遮阳又通风,夏季避暑倒是不错。”卢绘团团看了一圈,“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此处?咦,这上头写着什么?”
她站在匾额下,努力辨认上面模糊的四个大字——“什么桑,学什么……”
“稼桑学宫。”裴恕之神色平静,“十几年前,这里是郦氏皇子皇孙及宗室子弟的读书的地方。”顿了顿,他道,“还有褚庆恩他们三个。”
“啊?”卢绘大为意外。
她推开大门,信步踏入,裴恕之跟了进去。
山坳穿过一阵微风,枝叶簌簌摇动,糊在门窗上羊皮纸发出脆弱的振动。
恍惚间,裴恕之仿佛又听到了簇新的皮靴踏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的嘎嘎声,书页翻动声,滴水磨墨声,以及少年们的说笑声,争执声——
敬熙在吹牛,敬良爱胡扯,鲁王府隔三差五要送些新菜式到学宫中,敬勇领着几个弟弟夸耀新得的强弓,议论近日的猎获,越王世子与敬道最要好,他们在地下一定早早相逢了吧。
还有他仰若兄长的曹王世子郦敬廷……
裴恕之睁开眼,径直走向一侧偏门。穿过原先夫子们的休憩所,来到当初他在树上偷听唐学士与王昧谈话的后山,入目的依旧是朱亭翠瓦,溪水潺潺。
桃花依旧,人面不在。
与这座宫舍一样,后山园林虽然萧索,但树木花林全都打理的不错。
裴恕之指着其中一片花丛道,“就是这种花吧。”
卢绘拿出佛经比对干花,欢呼道:“没错,就是它!这是什么花呀,连花匠都不认识。”
裴恕之:“当初在这讲学的夫子中有一位姓唐的老学士,颇有莳花之才。闲暇时,他将进贡来的木桑花与牡丹嫁接在一处,养出了这种似牡丹又非牡丹的花品。这种花香气宜人,但色泽与模样都不算出众,是以并未传播开去。因这处宫舍当时尚未取名,于是唐学士大笔一挥,起名‘稼桑’。”
卢绘恍然,“难怪呢,外面都不认识这种花。…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当年我…”裴恕之顿了顿,笑意有些牵强:“当年我听敬宣说起过这里的情形。”
卢绘:“原来信陵郡王也在这里读过书,如今其余人呢,应该都长大了吧?”——她精神一振,猜测莫非真凶就在当年读书的皇亲贵胄子弟中?
裴恕之垂下长睫,借以遮掩眼中冰冷的阴晦,“他们永远不会长大了。除了陛下自己的血脉与褚氏三子,其余之人,俱已故去。”
卢绘大吃一惊:“全死了?”
裴恕之冷冷的微笑,“你应该听说过,陛下称帝之初的那几年,郦氏诸王纷纷谋反作乱,陛下将之逐一扑杀。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在这读书的宗亲子弟不是与父兄一道在法场中被处死,就是病故于流放途中。”
卢绘咂吧了两下,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滋味的纷乱。
她忍不住再确认一遍:“真的全都死了吗?”——那让她去哪儿找凶手!
裴恕之:“……还有一个没死,就是楚王世子郦璟。”
卢绘无奈叹道:“那就算了,听说这位璟世子自幼体弱,丧母时还受了惊吓,至今痴痴傻傻的。年前我还看见端木大人替陛下拟旨,重重嘉奖了镇守凉州多年的楚王。听说楚王是文德皇帝的遗腹子,几乎是陛下抚育大的,难怪陛下待楚王那么亲厚。”
裴恕之笑了,“若璟世子没有痴傻,若楚王子嗣繁茂,你以为陛下还会那么亲厚么?”
卢绘倒也老实承认了,“不会,尤其不会让楚王继续掌兵。”——怀悯太子还是陛下的亲生子呢,必要时不还是赐死了。
“你明白就好。”裴恕之转头,“人呢,我们去找人来问问。”
*
稼桑学宫并非一开始就是用来读书的,与许多风景优美的宫舍一样,这里本是供帝王消遣散心之用的;若女皇是个男皇帝,这里甚至会住上一二位美人嫔妃。
死了那么多宗亲子弟,到底兆头不好,这处景致怡人的宫舍就此冷落下来,被分拨到此地维护管理宫舍的共有一名老宦官与六名年轻宦官。
裴恕之的视线在这七人面上一一掠过,仿佛是久居冷清之地,这七人无论老少全都一副苍白消瘦的模样。
他睃视一遍后,吩咐道:“将你们七人的名册拿来。”
老宦官神色惴惴的,却不敢反问贵人,只得老实取来名册,双手奉上。
裴恕之翻名册时卢绘凑头过去看了几眼,不知是不是在学宫中当差的缘故,这七人的名字都甚为文雅——李非名、余观、林训、刘怀玉……
卢绘本想问两句,谁知裴恕之啪的阖上名册,拎起她大步离开学宫。
她一句话都来不及说,被扯着一气走到半里开外才挣开他的手掌,“跑这么快做什么,我还一句没问呢。”
裴恕之驻足:“你想问什么?”
卢绘:“自然是问他们认不认得罗三来呀?”
裴恕之反问:“若他们都说不认识呢?”
卢绘着急,“怎么可能,罗三来那朵干花就是从学宫摘来的。”
裴恕之继续反问:“学宫人烟稀少,罗三来趁他们不备,偷摘了一朵花而已,凭什么认定他们与罗三来相识?”
卢绘立刻被问住了。
“他们若死活不承认与罗三来相识,你打算怎么办?”裴恕之隐露一丝戏谑,“难道你也要学季成业大刑伺候?”
卢绘呆住。
裴恕之笑着拉她过来,一起前行:“审讯嫌犯是有法门的,或循循诱导,或威吓震慑,至少得将他们七人分别关押,逐一问话,那有你这么直眉楞眼的当场就问。若是一下问不出来,他们转头就去串供了。”
前方是一片偏僻的莲池,人迹罕至,只有三五名宦官举着长长的竹竿网兜将池塘中的枯叶与杂物捞出来。
卢绘垂头懊恼:“那怎么办?”
裴恕之:“才七个人,交给庄怀贞与季成业吧,他们二人彼此掣肘,既不会心慈手软,也不会用刑太过,总能问出线索的。”
卢绘想想,似乎也没别的法子了,“也好,只能如此了。欸?我们这是走到哪儿了…”
裴恕之脚步一停,凝目望向右前方,似是见到了什么古怪之事。
池塘边上一名老宦官缓缓收起竹竿网兜,垂首从侧面离去。
裴恕之瞳孔一缩,“站住。”
他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势。那名老宦官当即不敢继续走了。
裴恕之缓步上前:“转过头来。”
老宦官凝滞了许久,无奈转身,行礼时身子弯的几乎要垂下去,“见过裴少相。”
卢绘看见这人的脸,轻轻咦了一声。
——明明才三四十的容貌,头发却已花白,眉目间隐约可见当年的英俊,然此时他身躯佝偻,周身萦绕着一股衰朽愁苦的气息,左颊上还有一处两寸宽的菱形胎记。
裴恕之眼神清明:“本相见过你的画像——原来你没死,躲在这里了,严保方。”
严保方惊惧的嘴唇不住颤抖,噗通一声跪倒:“小人这些年苟且偷生,在宫中日夜操持杂役。况且少相入仕时,堂兄业已伏诛,小人与少相并无仇怨,求少相大人大量,绕小人一条贱命吧。”
裴恕之笑了笑,“能逃过一死是你的造化,也罢,你自去当差吧。”
严保方如蒙大赦,再叩一首后飞奔离去。
卢绘皱着眉头看假舅父满眼笑意,“你怎么笑的一脸不怀好意。”
“怎么说话的!”裴恕之横了她一眼,边走边道,“你以为他是谁——当年‘七獠’之首严俊晖的堂弟兼心腹。”
卢绘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跟上去追问,“如此奸贼为何还活着?不是说严俊晖早就被处死了么。”
“因为他戴罪立功了。”裴恕之似笑非笑,“他将严俊晖私底下的勾当和盘托出,叫陛下能将严俊晖明正典刑,而非私下处死。”
他回头,望着严保方离去的方向喃喃着,“我还当他被流放了,原来是躲在宫中。”
卢绘小声道,“净身做宦官,还不如流放呢。”——她隐约知道知道阉割对于男子而言是件极其恐怖之事。
裴恕之瞪眼过去,“你知道什么,他当年没少帮着严俊晖作恶,后来没了依仗,你以为他能活着走到流放地?不知多少人恨不能生啖其肉!躲在宫中,才能安稳的多活几年。”
他凝思了片刻,继而笑道,“绘绘,你说在宫宴中下毒的会不会是这家伙?”
走在前头的卢绘打了个趔趄,“少相你行行好,就算想找替死鬼也找个像样的吧,严保方根本没去过九洲池苑,怎么投毒啊!他为了活命连宦官都肯当,投毒岂非自寻死路?”
裴恕之一脸遗憾,“是么,太可惜了。”
他嫌弃的看了眼天光,“午后日头太盛,晒的我眼晕,你也回去歇个午觉吧。”
卢绘莫名其妙,“你晒的眼花,为何我要歇午觉,我又没晕。”
初春日光和煦,照耀着世间万物萌发,裴恕之在暖阳下笑的情态万千,“反正你也不愿看他们审问人犯——我们回家吧,我教你写飞白。”
卢绘被他笑的心神荡漾,不明所以的欢喜起来,心口像扑腾着一只鲜活的雏鹰,急欲挣脱束缚飞出胸腔。
她咽下口水,觉得自己被勾引了。
虽然假舅父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但她觉得他笑的那么动人心魄,眼角眉梢仿佛生出千百根钩子来——这分明就是勾引啊!
好罢,这么想委实太像登徒子了,要被张伯父逮去蹲大牢的。
不过飞白未必得在沐香斋教吧,先将人拐回鹿野堂,待她扑上去多亲他几口,说不得他考虑的时光又能缩短些许。
她笑眯眯的凑过去,“裴恕之,我们回鹿野堂写飞白吧。”
裴恕之皱眉,“你怎么笑的不怀好意,为何不去沐香斋写?”
卢绘也不解释,只可怜兮兮的咬唇看他。
裴恕之被看的脸上一热,清清嗓子,“也行,鹿野堂中也有书房,不过你不能乱翻我的东西。”
卢绘心道哪个有空翻你的书房,她甜甜的挽住他的臂弯,“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裴恕之看她笑靥如花,很顺当的略过了两人之前的争执,居然点头道:“你素来乖巧听话,以后也要乖乖……”
还没说完,前方忽本来一名宦官,远远就喊了起来,“裴少相留步…卢司直留步…”
裴恕之便驻足等待。
宦官奔到跟前,深深作揖拜倒,上气不接下气道:“呼呼…呼…小人是奉命传话的…好不容易才找到您二位。卢司直,你要的东西已备好了,魏国夫人叫你得空了就去拿…”
卢绘欣然道答允:“这么快呀!多谢魏国夫人了,也多谢你啦。”
这宦官传完话便告退了,徒留二人面面相觑。
裴恕之闭了闭眼:“……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