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四
九洲池苑宫,耳殿内一间开阔的宫室。
卢绘强撑眼皮,生生忍住了第八个哈欠。
她看了眼端坐前方的庄怀贞,一模一样的审问已重复到第二十三人了,庄大人还是那么气势威严,劲头十足。
她再看了眼屏风后的梁王,瞌睡打的气壮山河,胡须下的唇角已经微微发亮。
曾经卢绘以为看奏折已是绝望深渊,没想到听讼更出其右。
奏折虽说是文山字海,但毕竟事出有因,本本不同,凑合着也能当话本子来看,哪怕纯溜须拍马歌功颂德,也会尽量别出心裁,花样翻新,以图引起女皇的注意。
而这回的宫宴投毒案,其实案件的基本情况已然勘询的差不多了,既没有新的发现,也没有不同的推论,庄怀贞就只能一轮又一轮的盘问宫宴中的一干人等——
你在宴席中当的什么差事?
伺候了哪几位贵人?
可曾去过对面坐席?
你左右分别是谁?
哪几名奴婢碰过那酒瓮?
你觉得谁人形迹可疑?
……
庄怀贞深知兹事体大,宁愿口干舌燥也要一一过目所有人。
他赴任地方多年,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奴婢走卒,称得上阅人无数,审讯时倘有任何一名奴婢显露些许异样,他必能立刻注意到。
卢绘明白庄怀贞的用意,也敬佩他的一丝不苟与不辞辛劳。
为了这份的执着,她硬是撑了一整天的眼皮。
可惜不是所有人这么想。
审到午后,褚承谨忽然大模大样的闯入,口称担忧庄怀贞屈打成招或诱供陷害,于是求得了女皇的允诺,也来听讼。
庄怀贞大怒,一口拒绝。
褚承谨质问为何不行,莫非姓庄的你真打了坏主意,怕被他看见?!
庄怀贞表示首先他根本不动刑,所以谈不上严刑逼供,其次女皇派了卢绘在旁听讼,他如何诱供?梁王凶名响彻东都,他在旁虎视眈眈,那些奴婢们心生畏惧,哪个能好好说话。
“本王素来和颜悦色,爱民如子,哪来的无端指责,我看你是做贼心虚!”
“本官为人天地可鉴,无需梁王揣测。总之梁王若留着不走,本官就向陛下请辞!”
“本王……”
“本官……”
一时唾沫横飞。
最后在卢绘的建议下,庄怀贞命人抬了面屏风挡在褚承谨座前,并且严令他不许发出声响。起先梁王大人颇是不满,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屏风的妙用——听讼无聊,他尽可以用各种姿势打瞌睡,徒留小卢司直一人强撑眼皮。
底线总是被一步步击穿的。
最初褚承谨还是有所顾忌的,只敢脑袋一点一顿的打盹。
随着屏风后的鼾声从蚊蝇嗡嗡逐渐转为老牛轰鸣,卢绘清楚的看到庄怀贞额头上的青筋愈发明显,直至终于忍无可忍,冲到屏风后砰的一掌拍在桌上。
庄大人这一掌使出了十成功力,震的桌面瑟瑟发抖,茶碗抱着碗盖一起拼命向上逃窜,可惜刚动身就摔了下来,踉跄的茶水溅了褚承谨一脸。
褚承谨愕然醒来,一抹脸上的水渍,怒吼道:“庄怀贞你欺人太甚!”
卢绘知道他误会了,连忙上去解释,“殿下息怒!庄大人没用茶水泼您,是茶水自己溅到您脸上的!”
庄怀贞:“正是如此。”
褚承谨:“……”你们听见自己说的话了吗,这是人话?
卢绘捂额——好吧,听了一整日的重复问答,她也语无伦次了。
“庄大人,您看此刻日头西下,今日就审到这儿吧。”她指着窗外落日,只想尽快结束这遭罪的一日。
褚承谨忿忿甩着手上水渍,“不错,今日到此为止,明日接着审。”
庄怀贞讥嘲:“梁王殿下以为明日又能审出些什么?”
褚承谨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又要说奴婢弄不到那么多的砒霜,真凶舍我其谁?”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卢绘忙道:“庄大人莫急,未必非得当日弄到所有砒霜。我听人说了另一个法子——若真凶暗中怀恨多年,大可以日积月累,慢慢积攒砒霜。如此一来,便是奴婢也能弄到巨量砒霜了。”
褚承谨大喜:“没错没错,姓庄的你听见没,做什么非得盯牢本王!”
庄怀贞冷笑:“这话听谁说的,莫不是裴少相?哼!好,那我来问你,寻常奴婢为何非要将郦氏皇嗣尽数置于死地,就为了给梁王殿下铺就康庄大道?”
卢绘搜刮枯肠:“要毒|死郦氏皇嗣未必是给褚氏铺路啊,也可能……可能,啊,也可能是对陛下心怀怨恨呢?”
褚承谨大声叫好,“对啊,真凶给郦氏下|毒,是想要姑母断子绝孙啊!奴婢憎主,这不就说通了吗?哈哈哈哈……”
——卢小娘子真是越看越顺眼,前几日给庆义那臭小子上家法时真不该放水,该当多给几下!
庄怀贞看了会儿傻笑的两人,挥手屏退宫室内所有人。
他问道:“……梁王与卢司直可见过宫中奴婢的居所?”
当然没见过——褚卢二人一起摇头。
“宫中的奴婢日常起居并非一人一屋,好些的四五人一间,次些的十几人共用通铺,便是凤仪殿当值的宫婢,服侍洛川王的近侍,也得两三人一屋。又有宫规森严,每隔一二月就会由瞿松风亲自领人整顿宫务,清查奴婢们是否私藏禁物。”
“寻常奴婢每年最多出宫两回,还得恰逢差事,宫城下钥前回来。就算真凶每回出宫都能带回三两钱砒霜,凑足三两也要数年之久。请问此等情形下,真凶如何保证在漫长的数年光阴中不被任何人发现自己藏有巨量砒霜,卢司直?”
卢绘傻眼。
庄怀贞:“当然,上了品级的宦官与女官可以一人一屋,也无需时时受到清查,他们可以在得知陛下即将举办宫宴的消息后,将暗藏多年的砒霜交给九洲池苑的奴婢。可是这些人……”
他笑了下,“怕是每个身边都安了魏国夫人的眼线,别说藏那么多砒霜,就是枕头下压了几张金票魏国夫人都清清楚楚。为了陛下的安危,自凤临初年以来宫中被清洗了多少遍,梁王殿下比微臣清楚。”
褚承谨哼了一声。
“庄大人明察秋毫,一语中的,真乃国之贤才。”卢绘真心诚意的叹服。
“所以呢?奴婢们不可能下|毒。”褚承谨急了,“说了半天,罪名又落到本王头上了?”
卢绘看了看四周,宫室内除了他们仨再无旁人,“梁王殿下与庄大人相熟多年……”
褚承谨:“谁跟姓庄的相熟多年!”
庄怀贞:“愧不敢当!”
“庄大人弹劾梁王殿下没有十回也有八回,殿下亦在御前三不五时的‘谏言’庄大人,说起来都不是外人。”卢绘自顾自说着,又将那张宫宴俯瞰图拿来,展开挂在屏风上。
“今日是案发后第六日,案情依旧毫无眉目。此刻四下无人,梁王殿下与庄大人不妨推心置腹的谈一谈。倘若……微臣是说倘若啊,倘若不是梁王殿下,也不是这些奴婢,那还有谁能下毒呢?”
庄褚二人互白了对方一眼,一左一右走到屏风挂图前站定。
褚承谨手指指着图中左侧的酒瓮上,“其实,接近过这口酒瓮的,除了我、郓王、郦氏兄弟子侄,还有杜王妃与两位郡主……”
洛川王鳏居多年,几位皇孙又都未娶正妃,是以坐在左侧席间的女眷统共这么三人。
“还有永宁公主。”庄怀贞若有所思,“开宴之前公主就坐在左侧席位上,即便遵从陛下之命换去了右侧就座,依旧过来向兄嫂敬过两回酒。她,倒也能下手。”
“喏喏,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本王说的!”褚承谨至今还觉得被永宁公主掌掴的那半边脸火辣辣的生疼。
卢绘心中一动,“梁王殿下,当着庄大人的面,您真心实意的说一句——您真觉得是永宁公主下的毒么?”
褚承谨看了眼庄怀贞,认真想了想,最后道:“本王以为,不是她。”
庄怀贞面露讶异,也不知是讶异褚承谨能看出这一点,还是讶异褚承谨居然能坦然承认。
卢绘忙问为何,“莫非殿下在席间看见了什么。”
褚承谨摇头,“倒也不是。只不过,唉,说起来,本王与永宁公主兄妹相识也有几十年了。除了早亡的哀悯太子,他们剩下兄妹四人手足之情甚笃。郦老三与郦老四看着相貌迥异,实则一回事,一般的怯懦怂……”
“梁王殿下慎言!”庄怀贞冷冷打断。
卢绘:“对,慎言,慎言,殿下您接着说。”
褚承谨忍着气,“永宁公主的性情与怀悯太子更为相像,那是骨子里的高傲倔强,宁折不弯。不是说她不会下毒杀人,而是她不会绕着圈子,以谋害兄长子侄为手段来构陷仇敌。再则,她也未必舍得两位同胞兄长的性命。倘若这回砒霜是下在我们褚家人的酒瓮中,那我倒相信是公主动的手。”
“自然,这也只是本王片面猜度。说不定慕容驸马死后,公主性情大变了也说不定。”最后梁王两手一摊,甩脱责任。
“不是公主……”庄怀贞盯着宫宴图,目光落在左侧坐席中。
卢绘想起一事,“敢问庄大人,杜王妃与两位郡主为何中毒那么轻。”
庄怀贞:“因为当日席中女眷多饮果子露与酥酪汤,两位郡主与王妃只在敬酒时喝过几杯酒瓮中的御酒。尤其杜王妃,几乎是沾唇即止,是以中毒最轻。”
卢绘疑心:“难道王妃早知酒中有异?”
庄怀贞摇头,“未必,我看她是好不容易回到东都,患得患失,谨小慎微。奴婢们都说,杜王妃在席间一直盯着陵阳王的一言一行,生怕陵阳王酒醉失态。也是这个缘故,陵阳王喝的也不多。”
他视线一转,“若非梁王殿下胡搅蛮缠,逼着陵阳王自罚了三杯又三杯,那毒酒陵阳王能喝的更少,还能少受些罪!”
褚承谨叹气——这下连他都觉得自己嫌疑很重了。
“微臣也觉得不是杜王妃。”
卢绘认真分析,“我看她对敬美殿下爱逾性命,倘若她早知酒中有毒,哪会任由爱子自在饮酒。太医说敬美殿下所中之毒也就比昏迷不醒的那两位殿下轻些,与信陵郡王差不多,须得长期静养祛毒。敬美殿下可没信陵郡王身骨强健,多凶险呀,若是有个万一,杜王妃如何舍得?”
庄怀贞听的连连颔首,“不错不错,所谓至凶莫过母虎。卢司直虽然年少,但观察入微,此言有理。”
“其实本王也觉得不是她。”褚承谨小声道。
庄卢二人一起看他,四只眼睛里都是怀疑——你附和的太明显了吧。
褚承谨清了清嗓子,“虽说陵阳王一家外放十几年,但姑母对他们的关怀之心未减分毫。无论是在罔州,还是回东都的这一路,姑母都安排了人手在旁照料……”
看卢绘一脸迷惑,庄怀贞热心解释:“就是说,这十几年来陵阳殿下一家始终受到严密看管。”
“姓庄的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本王说的!”褚承谨低吼。
庄怀贞没理他,径直推测:“有暗探的严加看管,杜王妃稍有不妥之事就被发现了。除非,途中有人将砒霜给她!”
这回褚承谨反应很快,“你是说裴恕之?”
卢绘呆滞了,“啥,微臣的舅父?他为何要如此行事,就为了从龙之功?”
“姓庄的你别断不出案子,就胡乱攀咬了!”褚承谨还算讲义气,“不是本王胡吹大气,他裴恕之想要做什么,没有做不成的!若他真想下毒,那夜宴席中姓郦的一个也跑不了!”
卢绘无语了,“梁王殿下,你真的不是在火上浇油么?”
褚承谨义正辞严:“本王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卢绘也不想理他了,她诚心说道:“庄大人您细想,微臣之舅父入朝为官时陵阳王一家早已去了罔州,两方素未谋面。满打满算,少相与陵阳王一家也不过在途中相对了一个多月。您也知道杜王妃如今戒慎恐惧,短短一个多月,她就敢将自己全家性命托付给别人?”
“是啊,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不可能是裴恕之干的!”褚承谨帮腔。
庄怀贞继续望着宫宴图,“那还有谁?端木慧?莫非是为了报满门抄没之仇?”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陛下敢让端木大人近身服侍了十多年,必是坚信她绝无二心的。”卢绘难以置信,“何况端木大人下去联诗时微臣一直盯看着,没见她靠近酒瓮呀。”
褚承谨也极力回忆,“端木慧清高自傲,别说酒瓮了,所有人的坐席都没沾过吧。”
卢绘叹息,“端木大人不是清高自傲,只是在我们这些陛下跟前服侍的,本就该与亲贵宗室有所避忌的。”
扯了大半个时辰,三个臭皮匠到底也没盘出个所以然来。
每个人都有动手的理由,但似乎每个人的嫌疑都有些牵强。
三人走出宫室时,卢绘跟在最后,还没走出耳殿前方两人就又吵起来了。
褚承谨讥讽庄怀贞总是为难自己,却不敢去质问永宁公主与杜王妃;庄怀贞反问敢不敢两人一道去女皇跟前请旨审问公主与王妃?
他们三人本应从耳殿侧门出去,谁知此时忽有人来报裴少相来了,此刻正在主殿。
*
再次踏入主殿,一切都保持着案发那夜的情形——摔落一地的杯盏,脚印凌乱的地毯,发出腐酸臭味的残羹剩酒,还有触目惊心的片片血迹。
庄怀贞尚能举止自如,褚承谨脸色都不好了,卢绘也很不舒服,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夜的呼喊哀嚎,凄厉的仿若夜风撕扯。
一身紫衣玉带的裴恕之就这么泰然自若的站在大殿之中,肩头还披了条雪白丰厚的绒毛。在满地的颓败腐烂中,宛若一支修长清丽的剑兰。
“少……舅父!”
“若湛老弟!”
卢绘与褚承谨同时欢呼一声,雏(老)鸟归巢般迅速靠到裴恕之身后,这才发觉还有四名大理寺武官紧张的盯着裴恕之的一举一动,似是怕他破坏此地原样。
庄怀贞生平最讨厌这种绮年玉貌的贵公子了。
他皮笑肉不笑,“少相来访,有失远迎,不知有何贵干?”
裴恕之举目四望,“适才被陛下斥责了一顿,说我隔岸观火,置身事外,非人臣所为——于是我便来这里瞧瞧,说不定能有拾获。”
褚承谨忙不迭的告状:“少相,本王告诉你,姓庄的刚才还在疑心你是真凶呢!”
裴恕之微微蹙眉,随即了然一笑,“莫非庄大人以为是我将砒霜给了杜王妃,联手演上一场苦肉计,好构陷褚氏一族?”
卢绘心中大赞,刚要张口称赞,却被一脸狗腿的褚承谨抢了先,“若湛老弟聪慧绝伦!”
庄怀贞哼了一声,“那又如何。”
卢绘正要解释这个假设已被否定了一大半,谁知褚承谨又抢在前头,“本王深知少相绝非这等为人,便竭尽全力替你辩驳,这才打消了庄怀贞的荒谬念头!”
卢绘眯起大眼:“是殿下辩驳的?”——明明是自己好说歹说的功劳!
褚承谨厚着脸皮,“本王也出了一份力嘛。”
庄怀贞也不解释,径直问道:“少相看出了什么眉目?”
裴恕之走到酒瓮旁,屈指敲了两下,发出低沉的金属之声,“原来这酒瓮这么大,那的确需要大量砒霜才能起效。”
精雕细琢的紫金蟠龙铜酒瓮有半人多高,腹部有两人合抱粗细,底部是个悬空铜架,可在其中放置炭盆,保持酒温不冷。
“不知庄大人可听过一个稀奇的下毒法子。”裴恕之绕着酒瓮走了半圈,忽然问道。
褚承谨忙道:“肯定没听说过,若湛老弟你尽管说来!”
卢绘对他怒目——这货怎么老是抢她的话!
裴恕之:“将砒霜封入一团蜡球中,贴于酒瓮内壁,再注满冷酒。酒冷时毫无异样,一旦酒水受热,蜡球融化,里头的砒霜会落入酒中。”
卢绘一怔,“居然还有这种法子?”
褚承谨喃喃道:“本王也从未听过。”
“江湖伎俩而已。”庄怀贞冷冷道,“微臣早就查过瓮中残酒,冷却后并无蜡块凝结。”
裴恕之似乎很可惜,“原来不是呀,哎呀猜错了。”
庄怀贞愠怒,“惊天大案,喋血深宫,少相却拿来取乐么?”
卢绘察觉气氛紧张,赶紧道:“庄大人断案一丝不苟,容不得旁人怠慢,少相您别说笑了。对了,庄大人不是要去面见陛下么?再不去,陛下可要用暮食了。还有梁王殿下,您去不去呀!”
如何一句话得罪三个人,卢绘一张嘴就做到了——
裴恕之不高兴自家鹌鹑当着外人的面数落自己,瞪她。
庄怀贞不高兴自己的质问被打断,瞪她。
褚承谨本想蒙混过关,未遂,瞪她。
最后,庄怀贞冲着褚承谨大声道,“微臣这就去向陛下请旨明日审问永宁公主与杜王妃,不知梁王殿下可有胆量与微臣一道前往?若是殿下害怕再挨公主的打骂而不敢出面,微臣绝不多言。”
褚承谨涨红了脸,“哪个说本王怕永宁了!谁不敢去谁是癞头狗!”
“那就走?”
“走!”
见两人走远,裴恕之一把将卢绘拎到大殿门外,张口就问,“庄怀贞没为难你吧,才一日功夫怎么眼窝都熬黑了。”
卢绘顿时悲从中来,委屈道,“少相,听讼真的很无趣啊,我宁愿回去替陛下看奏折——咱们回家吧。”
*
鹿野堂。
摆了满满一桌的佳肴美食,卢绘却恹恹的提不起兴致。
“没人为难我。”她有气无力道,“庄大人是位好官,可也是真不好相处。”
“我还当你才跟了庄怀贞一日,心就野了呢。”裴恕之心生怜惜,摸摸她的额头,“要不我明日给你告个假?”
“几位皇孙还在呜呼哀哉,我怎敢告假?”卢绘烦恼的支着牙箸,“况且明日庄大人就要审永宁公主与杜王妃了,我担心会闹起来,届时拉扯到陛下跟前可怎么好?”
“庄怀贞明日审不出什么来的。”裴恕之手持一把细长的玉柄小刀切割炙羊肉,“有件要紧之事他没想到。”
卢绘不解:“今日我们将所有可疑之人都盘了一遍,还有什么没想到?”
裴恕之:“你知道三两砒霜是多大一堆么。”
卢绘急急放下碗筷,“我去找砒霜!”
“回来!”裴恕之好气又好笑,“将砒霜拿上饭桌,你想毒死我们俩么。”
他从桌边拿起一只黑亮的漆木匣子,将里面细如砂砾的酥糖豆粉小心的到在彩绘瓷碟中,直至豆粉堆如小山才停手。
“虽然也有捏制成块的砒霜,然而要入酒即化,还是粉状最好,否则舀酒的宫婢容易发觉酒瓮中有异物。”裴恕之放下漆木匣子,“你看,这些砒霜粉要如何带进宴席中?”
卢绘思绪乱转起来。
裴恕之:“瓶罐?纸包?布袋?若只是一小撮砒霜,怎样都能带进去,可是这么一大堆,还是容易洒落的粉末……”
他指着豆粉,“手握?怀揣?靴筒?皆不能行,非要一个器物不可。”
“当夜郦氏一族几乎全部中毒,案发后就立刻被抬去了凤仪宫耳殿,随即换下了沾满污秽与血渍的衣袍,里里外外都换了一身——这是魏国夫人经的手,办的悄无声息。”
卢绘听懂了,“这便相当于一次彻底的搜身了,难怪陛下始终不信是郦氏一族使的苦肉计。嗯,永宁公主没有中毒,她也在其中么?”
“在。洛川王吐了她一身,且胡言乱语不断,永宁公主只好寸步不离。”裴恕之道,“总之郦氏一族不分男女,俱在耳殿中更衣梳洗,并未找到任何可以盛放毒粉的器物。”
他微妙的笑了笑,“而褚氏一族,除了受伤的褚庆义,在案发后三三两两走去凤仪殿。途中,大可以趁夜色将某物丢入湖中或假山石中,无人能察觉。”
卢绘听的两眼发直,张大了嘴。
裴恕之冲她笑笑,“倘若明日永宁公主与杜王妃无法为自己辩驳,你就将此事说出来,她们定会记下一笔你的人情。”
卢绘无语,“可是绕来绕去,又绕回了褚家,梁王殿下必会气个半死!况且我至今都不觉得是褚氏动的手。”
裴恕之尤其喜欢看小鹌鹑左右为难的苦恼模样。
“自古事难两全,绘绘自己选吧。”他将切好的炙羊肉放在卢绘面前,笑的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