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八卦+归来 【捉虫】
到了第二十八日,卢绘散值时拜别女皇,低头口称:“三日后微臣再来服侍陛下了。”
女皇没好气:“裴卿没教你么,这种时候应当是一脸依依不舍,你这副雀跃模样,哪个上峰见了都不会痛快。”
卢绘抑制不住心花怒放:“没有陛下的恩德,微臣也雀跃不起来呀。”
女皇笑骂:“滚吧。”
卢绘快马加鞭,赶在日落前出了城门。卢致南早早得了信,拄着竹杖的来到山下引颈眺望,终于在天色全黑之前望见了女儿策马疾行的身影,不由得咧嘴而笑。
“阿耶,刚才我出城门时看见秦默回城了。”卢绘下马就问,“他又来我们家啦?”
卢致南拍着女儿斗篷上的灰土,“是呀。他骑马没你利索,我担心他赶不上关城门,一直催他早些下山。”
卢绘:“沫子说她来找依岚切磋,来了三回就遇见三回秦默。他是不是来的太勤了些,巧娘该埋怨了——难得来东都一回,两人却没见上几面。”
卢致南叹道:“起初秦公子说有志钻研水利之策,我只当是豪族公子一时兴起,没想到人家言出必践。这一个月来他跟在匠人身边,不耻下问,事事亲为,阿耶我都感动了。”
卢绘也叹:“他是独生子,家中耶娘爱若性命,江南一带的匠人哪个敢让秦大公子滚出一身泥来。东都倒是没人管秦默了,可人家哪肯将自家技艺倒给一个生人。”
自古以来,凡泥瓦烧制冶炼雕绘等行类的匠人多是父子兄弟代代相传的家族技艺,别说秦默一个陌生人,便是邻舍好友也不会轻易透露其中关窍。
卢致南费了许多力气说服家中匠人们‘秦大公子出身富贵,讨教技艺只是为了做学问,没有跟你们抢饭吃的意思’,秦默这才得以一窥究竟。
“秦公子真是至诚之人呐。”卢致南还在感慨,并且突发奇想,“绘绘啊,要是余家不要他了,不如你择他为婿吧,这样实诚的人不多见了。”
卢绘一个趔趄险些栽倒,恨不能使出洪荒之力晃出老父脑子里的水。
她尖叫道:“阿耶你清醒一点,天上下刀子巧娘也会嫁给秦默的。这话要是叫巧娘听见了,割席断交都是轻的,说不定我们家会有血光之灾!”
男人就是这样,一旦特别欣赏另一个男人,就恨不能嫁个妹妹或女儿给人家。
林沫子曾有高论,这种做法深究起来其实是男人为了弥补不能直接与另一个男人血脉融合的遗憾而进行的补偿行为,因为单单断袖是断不出一个孩子来的。
这番话当场震撼了其他三名小娘子。
余巧娘一脸警惕,立刻回忆秦默是否有什么特别要好的同窗,同窗家中是否有妹子。
王和薇呆呆出神,“哀帝…董妃…邓通没有妹妹?”
卢绘无语:果然朋友多了,什么奇谈妙论都能听到。
*
到了掌灯时分,纪绮小兄妹被赶去睡觉,卢家三口外加依岚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黑陶暖锅吃羊肉。锅底的炭火红亮,膏腴肥嫩,入口即化,配上水灵灵的白菘与窖藏莱菔(萝卜),汤热肉香,四人吃的满头大汗。
卢绘犹自忿忿:“阿耶以后不许提秦默了啊,吓的我差点摔下马来。”
卢致南摸摸脑门小声道,“我只是看秦公子挺好的。”
谢玉芙感慨:“果然是亲父女啊,郎君是看谁都像佳婿,绘绘觉得哪个都很值得嫁,这等不靠谱果然如出一辙。”
依岚大是赞同:“娘子说的对!”
父女俩:“……”
依岚嘴里含着肉:“这回你居然能回家三日?我听说东都里的大官都是每旬休沐一日,逢节庆或佛诞老子诞另算的。”
卢绘吹着肉汤,“是每旬休一日,但陛下体恤我,允我三旬休沐并作每月三日,好出城与阿耶阿娘团聚。”于是她囫囵一口吞了恩典,一面称颂吾皇圣明一面欢快的撒蹄子跑了。
谢玉芙真心感激:“陛下恩慈!”
她手下也管了一大帮人,深知若无规矩则难以约束手下人。
卢致南想的更多,感慨道:“难怪陛下能以女子之身坐稳龙椅,这赏罚之术真是出神入化啊。”女皇随意昭示对女儿的宠爱,未必全是好事。
“做皇帝不容易的,理不完的政务,扯不清的势力交错。喏,在河北赈灾的唐义方大人近来就惹了麻烦。他拿着陛下的符节连斩数名囤积居奇的奸商,这几日弹劾他的奏折堆积如山,都被陛下压住了——”
卢绘咽吓一块香软的莱菔,“陛下说,这是河北世族在试唐大人的深浅。今日我散值时,陛下还在召见政事堂的相公们呢。”
依岚皱眉:“看来当皇帝也没什么意思嘛,还没在家自在。”
卢绘:“那是自然!”
“好啦,不要妄议至尊。”谢玉芙换了个话题,“绘绘你如今在陛下身边进进出出的,有没有见过别的贵人?”
“别的贵人?阿娘是说后宫么?”
卢致南笑出声来,“若是个男皇帝,绘绘兴许还能见到这皇后那贵妃的,可是当今天子是女皇帝,哪来的后宫!”
“谁—说—女—皇—帝,就没有嫔妃的?”卢绘拉长了声音,说起这个她就不困了,“我就见到了,是一对兄弟,姓金。”
卢致南额头作痛,谢玉芙深吸了一口气,依岚两眼放光:“他们长的好看吗!”
卢绘断然:“当然好看了!尤其是那个兄长,东都人称‘莲花玉郎’,姿容绝美,令人过目难忘。”
她记得第一回见到金氏兄弟时也晃了下神,兄长金逸然人美如玉,飘逸若仙,弟弟金子岳姿容俊秀,言语妥帖。若只论相貌,他俩几与假舅父不相上下,然而气度天差地别。
裴恕之是一头狡谲的猛兽,噬权势而生,他只在乎牙齿与爪锋是否锐利,扑击是否迅猛若雷霆,至于皮毛是否漂亮,与撕开猎物有何助益乎?
而金氏兄弟却是两只美而自知的鹦鹉,恨不能随时随地炫耀他们的五色羽毛,期待着所有人别人倾倒在他们脚边。
“陛下就只有两个男…宠么?”谢玉芙忍不住问出口,惹的卢致南瞪眼。
卢绘掰着指头数起来,“如今只有两个,之前还有一位御医出身的美男子,听说儒雅俊俏的很,可惜病逝了。此外陛下还短暂宠幸过几个,我没问到姓名。哦哦,听说早先还有一位俗家僧人,听闻体格强健,气概非凡,胸膛宽厚的能跑马呢!”她描述的绘形绘色。
依岚兴奋的不行,“看来当皇帝还是有点意思的。”
谢玉芙神往的拽了一句书文,“盖大女子当如是。”
“绘绘换个话题!”卢致南脸皮发绿,“皇亲国戚呢,宫里总不会只有陛下的佞幸吧!”
卢绘一拍手掌,“哦,我还见到永宁公主了。”
作为几十年来天下唯一的公主,永宁公主可说是从出生起就尽享无上荣华。公主与女皇生的极像,都是宽额广颐,凤瞳明亮,眼尾长而上挑,颇有凛然之威,明明比母亲谢玉芙还大着几岁,看着却似三十不到。
永宁公主第一次见到卢绘是在一条宫廊中,她停下步伐,似笑非笑的看着一旁低头的少女:“哦,这就是母皇身边新来的卢小娘子?裴少相好本事啊。”
“这话什么意思?”谢玉芙紧张。
卢绘:“公主以为我是裴少相使了手段才送到陛下身边的。不止公主这么以为,还有很多其他人也这么想。”天地良心,虽然假舅父生平使过无数手段,但这次真是误打误撞。
依岚冷哼:“他们就是嫉妒绘绘!”
卢致南迟疑,“是否该向众人解释一二?”
“为什么要解释,这样很好鸭。”卢绘令人意外的轻松,“明白人自会明白,不明白的人就不明白吧。在宫廷这种名利场中,有才能不如有靠山更让人忌惮。”
依岚吃惊,“哇,绘绘你现在说话好像个官场老手。”
卢绘坚决反对这种负面评价:“就不能是我天赋异禀自学成才吗。”
卢致南很是感慨:“还是东都能磨炼人,绘绘如今这么心思通透了。”
“终归是长大了。”谢玉芙既欢喜又失落,自家傻傻的小鹌鹑忽然成了振翅高飞的大雁,希望不要飞太远。
依岚叹道:“还是当公主好啊,争权夺位没她的事,也不用管理政务,光光享福就行了。”
听到这话,卢绘眼前浮现永宁公主的身姿——精致华丽的妆容,舒缓轻慢的神情,环佩叮铛,披帛飘荡,仿佛一朵盛放的午夜牡丹,缀着动人的露珠,步履所及处处生香。
这二十年间皇亲贵胄血流成河,老臣名将死伤惨淡,然而所有的阴谋残杀都仿佛绕着她打了个转就离开了,公主毫发无伤的悠哉至今。
永宁公主府中还有许多讨好奉承公主的年轻男子,各有所长。
听人说,这些人叫做‘面首’。
卢绘歪着头:“也不是光享福吧,公主还是很孝顺的,总是想方设法叫陛下高兴。”
依岚好奇:“真的?绘绘细说。”
卢绘想了想,再次确定:“真的,公主跟陛下母女之情甚笃,刚才我说的那些男…‘幸臣’,健壮僧人、御医、还有金氏兄弟,都是公主引荐给陛下的。”
——据说用过都说好!
卢致南噗的一声喷出酒水,又呛又咳,满脸怒红。
谢玉芙抖着肩头忍笑替他拍背。
依岚感动不已:“如此看来公主真是个孝顺女儿。绘绘,你以后也要……”
“以后什么以后,我还没死呢!”卢致南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依岚闭嘴,绘绘再换个话题!”
*
其实女皇的男宠不算多,毕竟她当太后时都年过六旬了,如今更是耄耋之年,兴致没年轻时那么足了,更多是看看那些昳丽俊秀的年轻面孔,以娱耳目。
金氏兄弟擅音律,懂诗词,性情又柔顺婉致,是这几年最得女皇欢心的近宠。当然女皇出手也很大方,赐予金氏兄弟高官厚禄,恩赏不断。
在卢绘看来,女皇哪怕年轻几十岁,对男色的兴致也远不如对政事的强烈——她享受大权在握的那种快|感,喜欢看到社稷江山都摆放在她御案上的那种神妙感觉;女皇对治国人才的渴求也远胜于对美貌近宠的需求。
卢绘听过一则旧闻:据说某年控鹤府进献上来一位俊秀书生,结果一谈之下女皇发现这位寒门出身的年轻人颇具才干,于是女皇立刻收拾起调笑,正色告诫这位年轻人好好参加科举,届时她会在殿试中为他金榜题名。
后来这位年轻人中举为官,果然在地方治理中大展宏才,造福百姓,步步高升。
推算年月,这位年轻人现在应该三十多岁四十不到,于是有好事之人不免猜测如今政事堂中的哪位相公曾是女皇当年的入幕之宾,是看起来刚正不阿的庄怀贞,还是拙于言但敏于行的唐义方,大理寺颜丰也不是没可能。
——据说女皇听到这个传闻后十分恼怒,比人家骂她蛇蝎心肠祸国妖妇生气十倍。
卢绘想起在乡野听到的一个笑话:有个人怒斥小白脸邻舍与自己的妻子私通,该邻舍勃然大怒,坚决否认,表示你可以疑心我的人品,但不能疑心我的眼光!
女皇就是如此,什么残暴秽乱之类的叱骂她从不放在心上,但若质疑她昏庸无能就太可恨了,朝廷政务与私下消遣女皇分的很清楚。
唐义方有口疾,控鹤府疯了才会进献一个结巴给女皇做男宠。
庄怀贞刚烈严正,嫉恶如仇,动辄口沫横飞怒吼不平之事,难道控鹤府觉得宫里日子太平淡了想给女皇找点刺激?
至于大理寺颜丰,更是荒谬,他三十岁前一直在守孝,先是祖父丧,继而祖母丧,接着父亲丧,连续几年办丧事将颜母的身子拖垮了,颜大人侍疾两年后开始守母孝。最后他自己也撑不住了,养病两年后直到三十二岁才考举,任官后一直在东都,根本没治理过地方,又哪来功夫去控鹤府应聘啊!
果然世风日下,这年头连风言风语都越来越没档次了。
女皇闲暇之时不免自我开解:“想开些,许多正经的男皇帝也被猜测过与臣子有龙阳断袖之好。好在至今无人传言朕有磨镜之癖,所以你与慧儿清名无碍,放心吧。”
卢绘咯咯笑个不停,她觉得女皇骨子里真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
除了永宁公主,女皇剩余的两个儿子,洛川王幽禁深宫,听说疯疯癫癫,没法见人,陵阳王正在赶往东都的路上,假舅父目前正在暗度陈仓的给他保驾护航。
儿女辈凋零不堪,好在女皇还有繁茂的孙辈。
信陵郡王郦敬宣卢绘是早就认识的,且有连殴两次的深厚交情,为着某些不可明说的缘故,两人装着不熟,只说在薛夫人处见过几次,还顺道一起拜访过几位先生。
此时卢绘才知道敬宣还有两位兄长,世子郦敬元与东川郡王郦敬诚。
三兄弟均为异母所生,相貌差别颇大,
世子敬元疏朗清瘦,俊逸出尘;信陵郡王敬宣则隆准阔口,高大矫健,是那种拨云见日开朗洒脱的英俊;东川郡王郦敬诚年齿尚幼,乃洛川王于幽禁期间与宫人所生,今年不过十四岁,神情中带了些许阴郁。
卢绘奉女皇之命送敬宣时,顺带问了一嘴。
“长兄生的酷似父王。”敬宣边走边道,“我与敬诚都差了些。”
卢绘哎呀一声,皱眉道:“洛川王病的重么?可得好好医治鸭。”
敬宣不悦的眯眼:“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忽然一脸惋惜。”
什么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
美男子疯癫自然比丑八怪疯癫更令人惋惜,这还不明白吗。难怪假舅父叫她少跟敬宣一块儿,果然跟笨人不能多说话。
“其实最像父王的是二兄敬道。”敬宣忽然低声说道,神色黯然,“可惜他走的早。”
卢绘以为是孩童夭折,也没多问。
她扯开话题:“你们三兄弟怎么不大来往鸭?”
照理说母死父病,兄弟三人应当愈发手足情深同舟共济,然而每次入宫向女皇问安,三兄弟永远分作两路——卢绘甚是好奇。
敬宣嘴角一歪,“父王病重,他们看不惯我花天酒地,还与皇祖母十分亲近。”
他迟疑了下,“长兄其实明白我的苦衷,但因为母妃之死,他心里怎么也过不去。四弟年纪小,唯兄长马首是瞻。”
卢绘叹道,“能看得出来。”
她早就听说洛川王世子与敬宣的母妃都是被女皇赐死的,敬宣整日嘻嘻哈哈,装出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敬元世子却做不到。
除了这三兄弟,宫里还有两位皇孙,宛若幽魂般无人关注的长大,他们就是怀悯太子所出二子——郦敬仁,郦敬顺。
卢绘曾远远见过这对兄弟几次,即便锦衣玉食,也掩饰不住一身衰颓沉郁的气息。
敬仁皇孙还算言语妥帖,敬顺皇孙却是全身紧绷,仿佛隐忍着一腔激愤,随时就要喷发出来,简直比东川郡王还沉不住气。
诚然他们俩也才二十出头,然而众所周知——皇族子弟是没有童年的,他们一出生就该知道忧患荣辱,懂得趋利避害。
就该像,像裴恕之那样,用温雅的微笑掩藏着深沉心机,谋划算计不露声色,方才像个皇族子弟嘛。
想到这里,卢绘不觉一愣,心中奇怪河东裴氏的日子这么不好过吗,怎么养出假舅父这等性情的。
*
三日期满,卢绘须得在日落前回东都城内,才赶得上次日清早进宫当值。
这趟休沐全家人都十分满足,卢氏夫妇听饱了皇室八卦,又将女儿喂养的红光满面,于是开开心心目送卢绘离去
依岚说要送卢绘一程,行至半道她忽然勒马:“有件事得与你说一声,我疑心姓裴的派人在山庄周围监视我们。”
卢绘手上一抖,缰绳差点打到马耳上:“啊?你说啥。”
依岚:“我怕吓着郎君与娘子,是以什么都没跟他们说。这一个月来,山下田庄附近总有生人走动。说是当地的农户,可我看他们的身形步态,应是姓裴的侍卫。”
卢绘:“你跟去人家老巢啦,这怎么确定的。”
依岚瞪她一眼:“虎口有茧,腰背挺直,分明是习武之人。右手中间两指也有茧痕,有人与他们打招呼时,他们更习惯低头抱拳,而非躬身作揖——这不是侍卫是什么?!”
虎口有茧要么是常年握刀剑要么是常年握锄头,但是务农之人不可能腰背挺直。
右手中间两指有茧,显然是常年扣动弓弦的缘故,江湖中人极少以射箭傍身。
平民布衣相见多是躬身作揖,游侠儿见面则是昂首挺胸的抱拳,只有高门显贵私养的侍卫,既不会像仆人一样弯腰躬背的行礼,但也不能直视主人,于是多为低头抱拳。
卢绘无语:“那你又怎么知道是裴府的侍卫呢?”
“我倒希望是姓裴的人,若是别家就麻烦了。”依岚轻轻叹气,“我看那些人也没什么恶意,总之等姓裴的回来你问问他吧。好了,我走了。”
望着远去的背影,卢绘不禁心乱。
依岚虽然一张嘴没把门,但是极为敏锐。她说有人监视山庄,那必是不会错的
是假舅父吗,还是耳目遍布的魏国夫人?
需要瞒着耶娘的事越来越多了,以前的卢绘像是一阵牧场夏日的风,从这头吹到那头,通透敞亮,毫无滞碍。
可如今,她连说宫廷趣闻都是挑着说的。那些事关重大或涉及辛秘的,她一字未吐。
现在卢绘知道为什么假舅父总是一脸深不可测了。
心里瞒的事多了,自然敞亮不起来喽。
*
回宫后没过几日,卢绘再次见到了梁王。
据说女皇下旨迎回陵阳王的那日,梁王就一头病倒,卧床至今。
女皇也懒得理他,明明他自己闯了一连串的祸,女皇顶着重臣的压力对他不予重罚已是不易了,他倒还委屈上了。
眼看陵阳王回宫在即,梁王又等不来女皇的安慰,于是只好‘病愈’了。
可是见到真人时卢绘还是略略大吃,只见梁王苍白气弱,脚步虚浮,比之上回见面时的声如洪钟简直判若两人,还是被世子褚庆恩扶着进宫的。
“莫非,梁王真的病了?”女皇说出了很多人的猜测。
卢绘心想,有人要来抢煮熟的鸭子,梁王当然可能真生病;不过‘苍白气弱,脚步虚浮’这种症状不一定是生病,饿上两日也有同样的效果。
但她嘴里却道:“当年微臣的母亲要生弟妹时,不厚道的邻舍来搬弄是非,于是微臣也病了一场,阿娘悉心抚慰一顿就好了。”
女皇缓缓移动目光:“你当时病了?”
去年入冬时几乎人人都染了风寒,唯独眼前这个壮实的少女神清气爽。
卢绘努力微笑:“……心病也是病嘛。”
女皇露出笑意,“那就是装病了。”
卢绘:“装着装着就真的病了。心中难受,身子也舒坦不起来鸭。”
女皇轻叹一声:“罢了。”
当日宫里赏赐了些许药材补品到梁王府,次日梁王连滚带爬进宫来谢恩,抱着女皇的膝头嚎哭了一场,过去之事算是揭过了。
尽管卢绘只是遵循了假舅父的一贯做法,当夜梁王府还是送了一车重礼到裴府,指明要给寄住在府上的卢小娘子,引的崔老夫人都呼奴引婢的出来瞧了瞧,随后饱含深意的看了卢绘两眼。
“将这一车重礼原封不动的放进库房。”卢绘吩咐无名管家,“等舅父回来再处置。”
正式当值的第三十六八日,她平生第一次收到别人的贿礼。
——堕落的速度如此之快,真令人猝不及防。
*
又过了半月,卢绘终于见到了不常进宫的郓王。
郓王褚立谨比兄长梁王年少几岁,生的细皮白|面,三缕长须打理的精致漂亮,他平日里除了结交文人雅士,并不过多干预朝政,名声相对不停上蹿下跳的梁王好上不少。
与永宁公主一样,他也似笑非笑的扫了卢绘几眼,看似亲和,实则另有意涵——貌似这帮皇亲国戚都有这种技能。
卢绘恭敬的侧立在宫巷边上,等着郓王也阴阳几句‘裴少相神通广大’云云。
谁知郓王不走寻常路,忽问:“卢司直芳龄几何,可曾订下婚事?”
“……”卢绘抬头看看这皮笑肉不笑的白|面老叔,莫非他要给自己做媒?
郓王阴恻恻的继续微笑。
卢绘回答:“微臣芳龄…啊不,微臣已虚度十六载春秋,婚事听凭舅父主张。”
“小娘子韶华如花,不可辜负啊。”郓王故作高深的挥袖离去。
很快卢绘就知道郓王的意思了。
两日后,她散值离宫时被两个穿金戴玉的王孙公子堵在了宫巷一角,他俩身后还有三个同样锦衣华服的伴当。
这五人卢绘都认识,之前她在帘子后埋头疾书时见过他们向女皇拜倒问安。
当头一个鼻孔朝天神情嚣张的是梁王次子彭城郡王褚庆义,他身旁那个眉眼生花的俊美青年则是白|面老叔郓王的世子褚庆秀。
其余三人也是褚氏子弟,不过是旁支所出。
褚庆义懒洋洋的上前一步:“站住,你就是内廷司直卢氏?”
卢绘举臂行礼:“正是。微臣见过彭城郡王、郓世子。不知郡王殿下有何指教?”
褚庆义斜着眼睛,上下打量卢绘:“叔父将你夸的天上有地上无,说你是东都城内首屈一指的小娘子,正该聘入府内,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卢绘觉得应该替白|面老叔说两句,“所以殿下认为郓王是在胡说八道?”
褚庆义一噎:“你才胡说八道!不过是郓王叔走了眼,过于抬举你了!”
卢绘:“所以殿下认为郓王的眼光不好?”
褚庆义再噎:“好个狡言善辩的小女子,竟敢一再顶撞本王!如此胆大无礼,免不了本王好好指点……喂喂,你去哪儿,站住!”
卢绘懒得听他啰嗦,绕开这五人继续向前走,谁知三名伴当齐齐拦住卢绘去路。
褚庆义大吼:“叫你走了吗?!好个没规矩的小贱人……”
卢绘赶在他喷出更多难听话之前出言:“郡王知道微臣每日都在陛下身边当差的吧?”
女皇威势极重,便是自家子弟胆敢忤逆,她责罚起来也毫不留情。是以褚姓诸王平常见了端木慧瞿松风都是恭敬有加,不敢轻慢。卢绘这个内廷司直再官小位卑,也是每日陪王伴驾之人,眼前这几个狗头是吃拧了来发疯吗?
果然褚庆义脸上一僵,“你居然敢拿姑祖母来压我?!”
这时一直作壁上观的褚庆秀终于过来了,“哎,堂兄别这么大声,仔细吓着人家小娘子。卢司直莫要见怪,孤在这里替堂兄赔罪了。”
他抬起头直直望向卢绘,玉面含春,唇角微翘,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似是欲言又止,仿佛春日提前到来。
卢绘一怔——继财贿之后,开始来色贿了?不行,她不能继续堕落了。
然后再次绕开他们往前走。
褚庆义生平最恨被人忽视反驳,眼前少女今日显然两样都占了。当下他冷笑一声:“拼着被姑祖母责罚,我今日也要教训她。来人呐,一起拦住她,出了事我担着!”
他一声招呼,与三个伴当一起拦过来,四脸油滑的将卢绘圈在其中,嘴里不干不净什么‘小娘子别怕嘛’,‘皮肉倒是白细’,‘咱们亲近亲近,别躲呀’云云。
褚庆义虽然混赖,但其实心里是有底的。
褚氏子弟中女皇最宠爱的就是父亲褚承谨,作为梁王唯二子之一,他份属‘八议’。只要不是犯上作乱、谋逆不轨,寻常小罪过是不会重罚他的。
这卢氏既是女皇近臣又是裴氏亲眷,不好公开教训她,索性趁着今日他们人多地方偏僻,在少女身上占些便宜。一来事后少女羞愧,未必敢告发,二来就算被告发了,他大不了纳了这卢氏,还能杀头怎么地。
卢绘不知道褚庆义肚里这么多弯弯绕,但是自小的斗殴经验告诉她‘当出手时则出手’,哪怕事后家长找上门去告状,都不如当场打回去的痛快。
于是她开始四下张望——她向来不喜走人多的宫道,因为遇见一个贵人就要行一回礼,于是特意走了这条人迹罕至的偏僻小巷。
褚庆义咧嘴一笑:“别看了,此处偏僻,不会有人来的。小娘子别怕呀,哈哈哈。”
卢绘叹道:“我没害怕。”
我只是担心待会儿动起手来被人看见。不会有人来?那真是太好了。
四个狗头还在不知死活的调笑,卢绘扎起一角官服下摆,抬起一脚迅疾无比的踹在褚庆义的膝头上。
褚庆义顿觉半条腿都麻了,痛呼一声抱腿倒在地上。
另外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卢绘已然一拳打在其中一人面中,那人鼻梁一酸,眼泪鼻血一齐淌了下来。随即卢绘第二拳已至,正中他喉结。
这人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捂着喉咙,踉跄后退。
第二人抬腿要踢,卢绘灵巧转身,伸脚勾他足踝,这人顿时站立不稳,当场来了个一字马大劈叉,霎时腿筋拉紧,痛的他嗷嗷直叫唤,然后卢绘对着他的门面再是一脚。
第三人一看情形不对,拔出怀中匕|首恶狠狠刺来。卢绘不退反进,侧头避开刀锋,右手扣住这人手腕,左手拗他肘弯,一个反身用劲,那人痛的松开匕|首。
卢绘不等匕|首落地就接住了它,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扎穿那人掌心,然后唰唰两脚踹在他胸口,将人踢飞在地。
她深知补刀的重要性,于是又给前头两人分别补了两脚,确保他们只能躺在地上呜咽,无力再行反抗。
褚庆义看的火冒三丈,吼叫道:“褚庆秀你别光看着啊,赶紧来帮手!”
“我,我…她她…”风流自赏的郓世子褚庆秀此刻张口结舌,手足无措。
少女的动作干净、准确、敏捷有力,别说摆个花架子了,连起势动作都没有,直接出招,招招击往要害,不过须臾之间地上已经躺倒了四个。
他不认为自己扑上去能改变局面,不过是地上多添一个呜呼哀哉罢了。
褚庆义还待再吼,卢绘已到他身边,二话不说扯起他的右臂,使劲往后反拗。
褚庆义杀猪般惨叫起来,褚庆秀看的额头冒汗,怯生生的靠近几步:“卢司直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看在伯父梁王面上,饶了堂兄吧……”
卢绘理都没理他,只看着地上的褚庆义。
“郡王是不是以为小娘子面皮薄,今日就算吃了亏,也不好大肆声张,是以你们可以放心羞辱微臣?太好了,其实微臣也是这么想的。你们五个欺负我一个,却被我统统打倒在地,应该也没脸大肆声张吧。”
说到这里,她还抬头瞟了褚庆秀一眼——说是五个,其实倒地的只有四个。
褚庆秀触及少女的彪悍目光,瞬间福至心灵:小卢大人怎会说错呢,她说倒了五个那就一定是五个。他立刻哎哟一声,假装腿酸,软软的坐倒在地。
卢绘满意的笑笑,回头道,“……就算我声张出去郡王也不怕,大不了纳我为妾,也算个交代,对吧?”
褚庆义无法回答,他的右臂与肩头剧痛,只能拼命压低自己的身子缓解卢绘施加的力量,直至自己左脸和嘴巴都贴在青石板路面上,石缝间的杂草还拼命往他鼻孔钻。
又狼狈又痛苦,真是身体与心灵双双重创。
卢绘继续道:“可是殿下为何要与郓世子一道来呢,难道殿下平日都不照镜子么?郓世子相貌俊美,谈吐风雅,性情温柔,殿下与他站在一处,就像是乌骨鸡与白凤凰,但凡女方不是个瞎子都会看上郓世子的。对吧,郓世子?”
褚庆秀生平第一遭受了夸奖赞美反而难受的。
他回以尴尬一笑,接不了口。
卢绘拍拍褚庆义的右面脸颊,“殿下为何要做乌骨鸡呢?乌骨鸡就该远离白凤凰呀,乌骨鸡凑到白凤凰跟前那就个陪衬。”
左一句乌骨鸡,右一句陪衬,褚庆义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气的眼珠都红了,奈何一张开嘴就会吃到腥污的杂草,他只能紧闭嘴唇。
褚庆秀看这情形,心道这女子出身荒蛮边地,果然凶性未消,把她惹急了来个一换五,他们五人可是皇族子弟,不比这卑贱女子无足轻重,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脱身要紧。
他赔笑道:“卢司直明鉴,今日之事真是一场误会。司直是陛下近臣,我等再是荒唐,也不至于有心来寻衅啊。请司直大人宽宥……”
“宽宥什么?”
一个缓和清雅的声音响起,众人忙回头去看。
只见裴恕之端然站在宫巷另一头,面似冠玉,颌下微有胡茬。
褪去了东都权贵的浮华,数千里奔波,反而沉淀出一股庄重清雅的雍容之气。
“少相!”
“少相!!”
卢绘喜极而叫,愕然发现还有一个声音与自己同时发出,继而大怒——褚庆秀你个骚包居然敢叫的比我还惊喜!
褚庆秀不顾仪态的从地上爬起,“少相,少相救命啊!今日真是一场误会,卢司直已然出气了,您看……”
裴恕之目光射来,凛然如剑光,褚庆秀立刻不言语了。
“今日到此为止,来日我再与梁王郓王讨教,你等还不快滚!”他沉声喝道。
褚庆秀如聆大赦。
风骚的白凤凰扶着狼狈的乌骨鸡,另外三人也互相搀扶着,五个人瘸瘸拐拐的飞快离去。
偏僻的宫巷中只剩下两人。
卢绘满心欢喜的向裴恕之奔去,却在他两步之距停住了脚。想起上回扑过去后,两人闹了许久别扭,她不由得踯躅不前。
裴恕之静静望着少女,忽然上前两步,微微屈身。
卢绘不及反应,只觉的双足腾空,竟被他一下扛上肩头,随即腾云驾雾般转了两圈,她不由自主搂住他的脖子。
幼年时,每当她望见阿耶回家的身影,总会连奔带跳的扑过去,阿耶就会顺势将女儿一把扛起转圈,父女俩一起放声大笑。谢玉芙规定只能转两圈,再多就要头晕了。
这个习惯沿袭至今,每每卢致南远行归家,总要扛着女儿转圈。
然而去年卢致南因为受刑伤腿,元正重逢时便不能扛起女儿了,这趟三日休沐回家,卢致南原本想试试,奈何伤腿无法受力,在山庄众人的劝阻声中懊恼罢手。
卢绘趴在裴恕之肩头旋转,觉得仿佛比在父亲肩头上更高更快,不禁欢喜的笑起来。
两圈后裴恕之将她放回地面,笑意温柔:“绘绘别来无恙。”
少女满眼的笑意几乎要漾出来,“少相你回来了!”
“是。”
“一路辛苦了,没受伤吧。”
“没有。”
这样傻气无意义的问题,放以前裴恕之定要出言讥讽,可他现在胸腔中似是注满了暖暖的泉水,潺潺涓涓,温柔的关切仿佛消融了一冬的严寒。
“少相,你进宫是来向陛下述职的吧。”卢绘笑眼盈盈的拉起他,边走边道,“没有分开这么久,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思念少相呢。”
裴恕之垂下长长的眼睫。
她就是这样,时而狡黠时而坦率,一切随心而定,百无禁忌。
可能她都不知道说这话的意义,只觉得无人为她消解疑难甚是不便吧。
“刚回来就看见小卢大人威风八面。说吧,这些日子一共闯了多少祸,可被陛下斥责过了?”裴恕之脸上淡淡的,维持着疏离之色。
卢绘看他又装起来了,忍不住埋怨:“我与少相的缘分兴许就这两年了,等完成了少相的嘱托,说不定就天各一方了,少相能不能待我好些!”
裴恕之步履一停,随即恢复:“你这样鲁钝,我可不敢指望,不知何时才能完成嘱托。”
“我哪有少相说的这样差。”卢绘压低声音,“以前魏国夫人老躲着我,如今都能跟我随口说两句了,还是有所进展的吧……”
她忽然停住脚步,面色凝重。
裴恕之神色一紧:“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什么不妥?不要慌,有我呢,快告诉我!”
卢绘用力捶了一拳在他肩头,裴恕之猝不及防的捂着肩头。
“好你个裴恕之,果然是你派人监视我阿耶阿娘!”
不然他怎么会知道扛高转圈的!
作者有话说:
鸭字没写错,每次女主感叹词用‘鸭’时,代表她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