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聚乐
到了第七日夜里,卢绘很没良心的终于想起了三个密友,于是连夜写了三封邀请函,次日一早遣人送进城里。
第八日,卢绘特意下山跑出两里地去迎客。
林沫子神采飞扬亲自驱车,带着王和薇一齐抵达山庄。
依岚一见林沫子挥马鞭的手势就眼睛一亮,大声赞道:“好身手,这是南人从使桨功夫化出来的鞭法罢,果然势沉劲巧,别有窍门。”
林沫子眼睛一亮,“这位阿姊是行家啊,不知怎么称呼?”
恨屋及乌,因为裴恕之,依岚原本对东都人充满了偏见,此刻见到豪迈矫健的林沫子不由得心生喜爱,两人很快说到一处去了。
余巧娘晚来一步,还带了个衣着华丽江南口音的年轻人,趁那年轻人吩咐随行奴仆安置马匹车辆的当口,卢绘一把拉过余巧娘,“他就是你那秦郎?”
余巧娘强自镇定,“什么情郎不情郎的,绘绘休要妄言。这是扬州的秦默秦公子。”
反了天了,向来乖顺的狸花猫居然敢反手挠人?
卢绘气的双手叉腰,“我问的秦郎是秦默的秦,不是情义的情。你肚里不正经想到哪去了!我来问你,你们这么出双入对的,是你娘答应的,还是你出门时偷着把他叫上的?”
余巧娘面孔涨红说不出来。
林沫子哈哈大笑:“这话问的,一看绘绘就是门外汉,光明正大哪有遮遮掩掩有趣呀。我们巧娘是行家,深得其中妙处!”要做女船王的人,各种段子可听了不少。
听到‘门外汉’三字,依岚噗嗤一声,以肘捅卢绘一下,卢绘假装没听到——明明天公不作美才导致她连败三次,非战之罪也,她绝不内耗。
余巧娘面红过耳,羞的捂脸欲逃。
王和薇拉住她,叹道:“别再戏弄她了,你们看她红得都快烧熟了。巧娘,别光顾着羞了,赶紧给我们引见呀。”
余巧娘跺脚:“你们都不是好人,只有和薇是好人!”
林沫子斜乜:“你再想一想,真的只有和薇是好人么?”
卢绘哈哈大笑:“那不能呀,还有她的秦郎,定然也是大好人,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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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今年十九岁,生的眉清目秀,身形瘦高。他虽然衣饰华贵,奴仆众多,却毫无骄矜之色,反而有几分书呆子的神气,单纯中带着些许木讷。
不过这呆子言行间倒是很看顾巧娘,一行人步行上山,巧娘没走几步就撒娇腿酸,明明一旁就是卢绘备的竹轿,秦呆子依旧二话不说扎起衣袍下摆来背巧娘。他并非习武之人,又是豪富之家娇贵养大的独生子,抵达山庄时已累的气喘吁吁,却还想着给巧娘找药油。
因有王和薇的眼神警告,大家只好忍着肉麻听余巧娘一脸娇羞的显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与默郎自小相识,他的人品我还能不清楚么?”
林沫子没忍住,翻着白眼道:“改什么称呼呀,叫‘情’郎挺亲切的,特别亲切。”
余巧娘娇呼一声,气的扑过去捶她。
倒是依岚颇为感慨,偷偷与卢绘咬耳朵,“你有过三个未婚夫婿,但我从没见你像余娘子这样羞涩缠绵,一次都没有。”
卢绘绝不同意:“你是不是看错了,当年子洵送我信物时,我还是挺羞涩的。”
依岚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因为那傻子当时哭倒在你怀里,我又在屋顶看着——你那不是羞涩,是不好意思,怕被我笑话!”
话说回来,余巧娘之所以能说服父母同意与秦默的亲事,说到底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只不过余氏双亲想着抬头嫁女,高攀显贵,这才拖拉至今。否则,余家数人在朝为官,是万万不肯屈就一个商人女婿的。
——没错,秦默身为扬州首富之子,居然不在商籍,个中缘由卢绘也是近来才懂。
譬如裴恕之,他养船队开矿窑制茶饼,闲下来连南海的珠场也想试试手;再譬如余巧娘,家中亦有不少商铺;但哪家衙门会将这两家纳入商籍?
何况他们表面上并未亲自经营这些买卖。
所谓商籍,并非简单指做生意的人,而是只做生意却家中无人在朝,甚至祖上数代都无人为官,而秦家显然祖上有人做官,只是这一代秦父刚好没做官,但是香火情尚在,对外就说‘耕读传家’。
其中奥妙,卢绘咀嚼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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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事拾掇之后,卢绘带大家去拜见卢致南夫妇,谢玉芙赠了她们一人一枚镶了猫儿眼的黄金平安扣与一小匣安息香。
林沫子在日头低下照着猫儿眼,“这猫儿眼是西域来的吧,成色真好。”
王和薇赞道:“星芒金睛浑如月,一线流光颂驼铃——将来若能见识西域风光,才算不枉人生。”
余巧娘轻轻嗅着香匣,“都说一两安息一两金,这也太贵重了。”
卢绘凑过去,“要不要给你那秦郎多留一份?”
余巧娘羞嗔:“你跟着都沫子学坏了!咦,默郎呢……”
一转眼秦默不见人影,卢绘招人来问,奴婢答曰:家主领着秦家小郎出门了,说要见识见识东都的水渠营建技法。
余巧娘并未阻拦,只幽幽道:“让他去吧,别忘了用饭就行。”
说着,她红了眼眶,“唉,南面水网纵横,春夏两季雨水丰沛,每年总免不了闹几次灾。默郎自幼立志要学治水的本事,往小了说,家中田庄能多些收成,往大了说,也能保一方百姓安宁。因他不肯研途科举文章,从小到大不知被笑话了多少回……”
这话说的卢绘肃然起敬,林沫子也正了神色,没再打趣。
王和薇叹道:“秦公子着实可敬。”
四名少女一路说笑,来到山庄东侧一处草堂。
说是草堂,经过卢致南一顿修缮倒也宽敞明亮,野趣十足。
卢绘头一回在东都宴客,谢玉芙要给女儿做面子,连夜将草堂收拾出来,用青砖铺出一层地龙,从昨夜开始烧火,一夜下来烘干潮气。清晨时厚厚的围了两圈防风防寒的羊毛帘,继续烧火,直烘的整间草堂暖如初春。
今日卢绘摆的是烤肉宴,正中间摆了一口长条形的紫铜炭盆,精细的炭块在铜盆中闪着牡丹色的火光,围着炭盆摆放了各色腌渍入味的鲜肉,除了牛肉不能烤,其余豚羊鸡鸭鱼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块新鲜的獐子肉。炭盆上方又焊了根粗粗的铜管一直接到屋顶,用来疏导灼热的烟气。
十几岁正是食欲旺盛的时候,四个少女屏退左右,撩起袖子自己动手,一通猛吃满嘴流油,吃着吃着余巧娘忍不住道:“不知默郎吃了什么饭食?”
林沫子就怒道:“不提姓秦的能憋死你呀!”
余巧娘嗫嚅:“阿娘一向看的紧,难得出来一趟,难得能见到默郎……”
王和薇笑道:“那巧娘可得多谢绘绘,若非她用裴相的拜帖来邀宴,令堂未必肯放人。”
余巧娘展颜一笑,“这倒是,阿耶一看是裴相的拜帖,连声说‘去去去,千万别迟了’。”
卢绘羞惭:“唉,莫说了,都是狐假虎威。原是怕元正期间你们家里忙,出不来呢。”
林沫子戏谑:“有裴相的拜帖,家里着火了都会放行的。倒是你,我们还当你元正期间都得在宫里服侍陛下,没想到居然能出来快活?”
“我也没想到。”卢绘叹道。
她自幼见惯了远行的客商,知道买卖人家东奔西跑是常事。譬如跑商队的康老大,从东都到西域走一个来回至少半年,家中妻女只能眼巴巴等着。
当初答应了报恩,她就做好了完成差事才能回家的心理准备,不曾想裴恕之这么体恤人心,真是个好主顾呀。
林沫子心直口快:“绘绘,等这趟回宫,你真要晋升为内廷司直了么?”
卢绘笑道:“是呀,端木大人说是正七品上,算作她的副手,不再是打杂了,以后我也有薪奉了呢,到时我拿薪俸请大家喝酒。”
余巧娘迷茫:“七品,听着不高呀……”
林沫子笑骂:“傻子,这与品级高低有何干系,所谓近侍君王者贵,绘绘整日跟在陛下身边,这才要紧!”
王和薇迟疑:“绘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沫子:“最讨厌你这文绉绉的样儿,有话赶紧说!”
王和薇:“伴君如伴虎之类的话,想必绘绘听的多了。可如今不比以往,陵阳王就快回宫了,届时难免纷争……唉,十五年前陛下登极时的腥风血雨,家中长辈至今提起来还是心有余悸,绘绘千万谨言慎行,不可轻涉大事。”
余巧娘脸上浮起一阵惶恐,“对呀对呀,幸亏那阵子我祖父叔父还有阿耶都外放了,躲远远的,可我姑父与阿耶的一位同窗好友就进了御史台狱就再没出来,听说是被酷吏生生拷掠死的!唉,可怜了我姑母与表姐。”
卢绘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一定小心,不可牵连了家人。”
王和薇转头:“沫子,你怎么不说话?”
林沫子沉吟片刻:“十几年前,我们全家都还在海边,你们说的腥风血雨我家倒没碰上,只是另有一事我觉得不妥——”
她起身开窗,四下环视,“端木慧独享圣恩机要三十年,再是忙累也没听她有过什么副手,如今现在这么轻易就接受绘绘了?”
卢绘理所当然:“因为裴少相有面子?”
林沫子皱眉:“最好是这样。总之风雨欲来,浪急帆紧,难免有人生出别样心思。”
卢绘笑道:“大晴天的,哪来的风浪,沫子你想太多了。”
王和薇想了想,“我以为,沫子所虑甚是。”
“绘绘。”余巧娘也轻声道:“我阿耶与叔父近来商议,打算暗中派人去钦州了。”
卢绘不解:“钦州是什么地方,去那儿做什么。”
王和薇一点既透,“十几年前陵阳王妃的父母手足就是被流放到钦州。”
林沫子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他们是要去找陵阳王妃幸存的家人么?可杜家是被陛下钦定流放的吧。”
余巧娘低声道:“虽不能将人接回来,但可以多加照料,让他们过的好些——我家并非唯一有这打算的。”
林沫子哈了一声,“这是想提前卖人情了,你们这些官宦人家呀,啧啧啧。”
卢绘不明白:“陵阳王还没回来呢,官员们就这么笃定了?我在宫里听的看的,都说梁王势大,甚得圣心,离储位只有一步之遥了。”
余巧娘撇撇嘴:“面上总是要恭维的,梁王前年过寿,哪家敢不送厚礼,我家也送过,私底下却不好说了。绘绘你若留心,不难听到种种议论的。”
卢绘似懂非懂,又问:“若最后是梁王被立为储君呢?”
王和薇忧虑道:“那就真要改朝换代了。而历来改朝换代都是要死人的,死很多很多人。”
林沫子叹道:“只在宫里杀来杀去还罢了,就怕闹的刀兵四起,百姓离乱呀。”
卢绘脑中立刻浮现依岚的话:边地部族都知道…两家人,两个姓氏,比兄弟争位还凶险…
这已是几日来她第二次听到关于朝局的担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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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宦书香门第的小娘子聚席,大多谈论都是衣裳首饰赏花品茶之类,断断不会张口闭口朝局大事。奈何她们四人中有三个不走寻常路——一个读书破万卷,一个行路过万里,一个立志平涛踏浪,剩下一个余巧娘也只好入乡随俗了。
“天下那么大,总有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吧。”余巧娘满心希冀,“粗茶淡饭亦无妨,只盼着能与默郎寻一处宁静天地,平安喜乐一生。”她的父母长辈皆是热衷名利攀附之人,偏她极厌此道。
王和薇轻声道:“天下之大,若无依仗,到哪里都免不了被人欺侮的。”对于女子来说,家族固然是禁锢,却也是保护。
余巧娘叹道:“唉,我知道。”她也知道些世道俗情,
林沫子最烦这些儿女情长,“别啰嗦了,以后搬来闽越,我护你一辈子!”
余巧娘白了她一眼,“那我还不如去沙州呢,绘绘比你稳妥。有她看顾,我更安心些。”
卢绘哈哈大笑,举起酒杯:“敬没有纷争,一生平安喜乐!”
余巧娘最快举杯,王和薇笑着拉上林沫子,三人齐声道:“敬没有纷争,一生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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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大醉了一场,最后是被人抬着回去的,饱睡一下午后才挣扎醒来。
看四名少女眼神呆滞,说话木木的,谢玉芙好气又好笑,暮食就只给她们吃米粥,谁知入夜后女孩们又精神起来,提着风灯出去打雪仗,淡橘色的朦胧灯光中细雪飞扬,女孩们嘻嘻哈哈的互掷雪球,余巧娘连吃了好几团雪。
最后谢玉芙一声呵斥,她们才乖乖回屋,夜里四人又围着暖炉嬉闹博戏,就着热腾腾的乳茶吃烤薯蓣当宵夜。
次日一早大家又踩着竹刃屐到结了冰的池塘上冰嬉。
没想到余巧娘一教就会,还能抱着卢绮滑行转圈,王和薇稍加练习也能慢慢挪动,反而是波涛中如履平地的林沫子一气跌了十七八跤,卢绘扶都扶不住。余巧娘可算报了大仇,绕着四仰八叉的林沫子滴溜溜的转,轻快的笑声连隔壁山头都能听见。
用过午食后,少女们依依不舍的告别。
林沫子不禁黯然,“这样快活的日子,也不知还有没有下一回。”
余巧娘娇嗔:“莫不是刚才摔傻了,好好的说这不吉利的话,咱们四个要长久相伴,以后的快活多着呢。”
王和薇不断叮嘱:“绘绘,你回宫后千万小心,凡事多留三分心眼。”
卢绘心中感动,点头如捣,“放心吧,我不会惹祸的。”
另一边,秦默也是依依不舍——对卢家山庄的匠人们。
在江南时他被奴仆管事护的密不透风,很难亲手接触工事。这两日一夜他不但向当地匠人讨教了许多窍门,还为山腰处灌溉艰难的田地设计了一套水车与沟渠,过的甚是充实。
临别时,他挨个向石作、木作、锯作、瓦作、泥作、转作一一道别,还对卢致南表示无需邀请,下回他可以自己过来讨教,不管饭也无妨。
卢绘:“……”你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呀。
余巧娘:“……”默郎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巧娘吗。
卢致南也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到了夜里还对妻子夸赞连连:“这秦家小郎看着愣头愣脑,穿金戴玉,我还以为他五谷不分呢,没想到真有几分本事。问到要紧处,他扎起衣袍就亲手刮泥板,毫无架子。嗯,是个真心求教之人,中原到底人才辈出呀。”
谢玉芙深有感触,“你女儿还说余小娘子傻,我看她才是真傻,人家不声不响找了个好郎君,你女儿的姻缘还不知在哪里呢!回头我们好好说她!”
“对对,几个月不见真是高了不少,看来跟着薛夫人吃的不错,如今只比我短半头了。”
“皮子白了,模样也好看了,就只心眼没长。”
“没错,只知日日跟依岚瞎玩闹,我看阿纪与绮绮都比她老成些!这回我们要狠狠的说,疾言厉色不留情面的说!”
“对!”
与往常一样,夫妻俩当夜痛下决心,只差没按个血指印以示坚决,然而等到次日卢绘也要启程回城时,他俩既难过又舍不得,一个哽咽的不能言语,另一个语无伦次,说了七八遍‘自己当心身子’,最后还是依岚无奈提醒‘再晚城门要关了’。
冬日旭阳下,卢绘走的背影都瞧不见了,谢玉芙这才想起来,“哎呦,忘记教训她了!”
卢致南也是顿足不已,随后又安慰道:“无妨,都攒起来,下回一道训她。”
谢玉芙:“也对,这样更好。”
依岚在旁挖挖耳朵:“是呀,下回复下回,下回何其多——我就喜欢你们中原人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