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三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惟天惠民,惟辟奉天——”
“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
“释意。”
“老天爷爱惜百姓,君王秉承老天的意思。夏王桀没听老天之意,施行恶政于天下,于是上天就降命保佑成汤废黜夏朝的国运——可是人们怎么知道成汤起兵是老天爷的意思,而不是兴兵作乱呢?难道靠求签掷骰?”
“打赢了自是天命所归,没打赢就是天命未到。”
“啊?哦,好吧。”
“少废话。下一句,‘邦有道,危言危行’——”
“啊啊,这个我知道,当初学馆里有个讨厌鬼拿这句刁难过我,下半句是‘邦无道,危行言孙’。意思是国家有道,那就是说正直的话做正直的事,国家若无道,行事还是要正直的,但是说话就要像孙子一样看人脸色咯。”
“好好说。”
“……但是说话就要谦卑谨慎了。其实过不了端木舍人的考较也无妨,如今我再回到学馆,就无人能刁难我了。”女孩不禁飘然。
“才读了几天书就自高自大,有学识之人要刁难你轻而易举。下一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呃,道也者…不可须臾…可离非道也。是故,是故……”好绕口的东西!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些日子你不过是囫囵吞枣,遇上真正的读书人,要与你讨论著书之人的来历与学派,细究此句的由来与写这话时的朝局风气,你该如何是好?”
裴恕之年轻秀雅的面庞上一派端正肃雅的学究气,与他平日里笑里藏针的权臣之态迥然不同。
卢绘老实认错,“我错了,不该自鸣得意,浅薄至此。”
这时,老宋敲门进来,“少相,董相公已至。”
卢绘插嘴,“又是董奉常大人呀,他这阵三天两头的来,求亲都没这么殷勤的!”
“不得妄言。”裴恕之用书卷敲了下她的头,然后在凌乱书案上随手扯了半张纸,提笔就写,“你《论语》差之不多了,《毛诗》与《尚书》背诵尚可,释意不足,至于《礼记》,且得多下功夫。”
他下笔极快,字却不乱,一手簪花小楷甚是漂亮,秀丽的仿佛清澈的溪水泼在枝头花苞上,若卫夫人有灵,定不吝盛赞。
卢绘凑在一旁看着,心想自己不知何时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来。
“我列出了你的几处缺漏,另有几条细则,你看看。”裴恕之将半张纸片递给她,“我去去就回,你先自己诵读。”
“是。”卢绘郑重接过。
这些日子裴恕之每日下值后都会来她屋里,有时他只坐一刻钟,有时会待到入夜点灯,问她今日不懂之处并即时纠正,还会在她头晕脑胀之际说些莫名其妙的故事。
裴恕之说这是寓教于行的醒世之言。
卢绘觉得都是野狐传。
她偶尔也会生出过分奢侈之感,居然让状元之才给自己做了蒙师。
不得不说,事半功倍。
两人一道用晚膳时,她会从碗后偷偷瞥他,发现他总是眉头微蹙,凝神沉思,也不知这阵子又在盘算什么鬼主意了。
唉,吃饭都不经心,看来权臣也不好当呢。
*
短短半个月,董奉常仿佛老了十岁,一见到裴恕之仿如见了救星。
“少相,少相救我!”他呜呼哀哉,“今日陛下问起家中老母,还说什么尽孝为大,这是何意呀?难道,难道……陛下要将我治罪抄家?”
裴恕之提袍坐下,“董相公想多了,陛下的意思是希望你自行致仕,回家好好奉养老母,让出政事堂的位置来。”
董奉常颤声道:“陛下真要罢黜我了?”
裴恕之耐心劝说:“宰相也做过了,董公何必恋栈权位,早些引退未必不是一段佳话。”
董奉常一脸哀戚,“少相出身阀阅世族,年少授得高位,如何知道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之苦?我好几位同窗,因没有贵人举荐,竭尽全力熬到五十多,不过在边陲之地当个七品县令。我有幸得到陛下器重,进入中枢,三年没到就叫我致仕归隐,我如何甘心?
“唐景修那老匹夫都八十了,还不愿引退,硬叫他儿子娶了贺尚宫的养女,想要借此起复。我为何要回乡赋闲,哪怕在六部二十四司中做个堂官也好啊。”
裴恕之叹道:“这就麻烦了,好好的尚书左仆射降职做堂官,非是犯了大错不可,然而董公也没有犯大错啊。”
董奉常连连哀求,“请少相在陛下跟前为我多美言几句吧。”
裴恕之再叹:“有件事本不当说,董公如此情状,实在叫我不忍——陛下要用崔昇了。
董奉常浑身发软:“此话当真。”
裴恕之:“前些日子陛下问起崔玄幼子的风流案,随口就说出崔玄诸子的去向,可见她早在暗中品查过崔昇了。”
他拍拍董奉常的肩头,“崔昇的年岁资历学问都远胜于你,人品亦无可指摘,若非陛下顾忌他的出身,他早该入政事堂了。董公想开些,你并无大错,陛下也不会治你的罪,只是想给崔老腾个位子出来。”
“腾,腾个位置?”董奉常满眼不服。
裴恕之状似随意道:“是呀,陛下怎会委屈崔老屈居人下,三省之内,总要给他一个显赫高位罢。”
董奉常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两位幕僚立刻上前询问。
听完转述,幕僚甲小心道:“小人有一言——照少相所言,东翁既无大错又一向对陛下忠诚,是以陛下才希望东翁自己引退,好给崔昇让位。既如此,只要三省主理有别处出缺,一样可以安置崔昇呀。”
董奉常疑惑,“别处出缺?”
幕僚甲:“正是。陛下年岁大了,这几年务求安稳,不会一下换掉两位三省之长的,只要别人出事,东翁就无事了。”
董奉常犹豫,“可是……谁会出事呢?”
幕僚甲:“政事堂中几位——两位中书令年高德劭,三朝元老,难以撼动。右仆射唐义方是陛下的心腹鹰犬,不可动他。裴少相更不用说了,那就只剩下……”
“侍中乐振?!”董奉常仿若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随即又黯然,“乐侍中与我到底有几分交情,一来我不忍,二来,他是梁王举荐上来的,受梁王庇护多年,如何动他?”
幕僚甲心想你装的仁厚忠义,只要能保住自己朋友还不是说卖就卖了。
他一时无计,转头冲幕僚乙道,“你可有计策?”
董奉常也是不满,“你今夜怎么一言不发。”——出不了主意的幕僚养来做什么!
幕僚乙沉吟,“其实乐侍中可以动。”
董奉常忙问为何。
幕僚乙:“其一,陛下对乐侍中其实并不满意,平日多有斥责,这两个月还罚他去旧都重查错案。陛下之所以容忍乐振,是为了给梁王在政事堂留个帮手,免得他动不动被人弹劾。”
董奉常大喜:“说的不错,论见识才能姓乐的还不如我呢,全靠逢迎梁王才有的今日。他居宰辅,那是德不配位!”
“其二,梁王被陛下责罚禁足,这三个月内乐侍中将是孤立无援。”
“对,对极对极!”
“其三……”幕僚乙有些迟疑,“有件事小人藏在心中多年,因为东翁一向与乐大人有交情,是以从来没说。”
他走过去,在董奉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幕僚甲忙凑过去听。
董奉常睁大眼睛,“居然有这等事?!”
幕僚乙:“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叫陛下厌恶乐侍中,但也不至有性命之忧,东翁尽可放心。”
董奉常乐的手舞足蹈,“妙,妙啊!”随即又道,“可乐振是梁王的人,我若出头弹劾,等梁王出来了定要收拾我的。”
幕僚甲被抢了风头正是不满,此刻终于抢到机会,“不必东翁出头,如今东都不是有一位嫉恶如仇的庄青天么!”
*
几日后,卢绘主屋的隔间中,老宋将一卷纸条奉上:“铁勒密报,董奉常动了。”
裴恕之展开纸条,淡淡一笑,“不出所料。”
他将纸条在灯盏上烧了,走回主间见到卢绘正一手按着太阳穴,嘴里念念有词。他笑吟吟道:“歇会儿吧,我们来说三个笑故事。”
卢绘头更痛了,“又说呀,还三个?”
裴恕之自顾自道,“有一个才具平平之人,生平最爱追逐名利。为此,数年不肯回乡探望病弱老母。如今他遭逢劫难,只要出卖朋友就能保全地位,你说他会如何行事?”
卢绘头也不抬的翻着书,“你都说这人最爱追名逐利了,当然会出卖朋友咯。”
裴恕之又道:“说的好。又有一人,看似忠厚,实则凉薄,靠着趋炎附势获得权位,如今他有个把柄被人捏住了。一旦事发,就会丢官夺职,你说他该怎么办。”
卢绘好奇了几分,沉思道:“这样啊,我想想……找个刺客杀人灭口?”
裴恕之连连叹气,“朝堂不是江湖,高官被刺,那还得了,朝廷不查个底朝天才怪。”——魏国夫人又不是吃素的。
卢绘努力的又想了想,“你说这人趋炎附势,那就去找庇护他的人帮忙遮掩啊。”
裴恕之微微吃惊,“你倒是心思活泛。”
*
乐振满头大汗的冲进梁王府,求见梁王。
褚承谨十分紧张,连外袍都没披就跑出来了,“怎么说,是不是出事了,姓庄的王八蛋又要弹劾孤王?”
“殿下莫急!”乐振好不容易喘匀气,“庄怀贞是要弹劾,但不是弹劾殿下,是弹劾微臣!”
褚承谨一时不知该不该高兴,“啊?弹劾你?你有什么事被他捏住了。”
乐振心想就不能是庄怀贞诬告我么,看来褚大傻子也知道庄怀贞公正廉明,必不会冤枉人的,那你上回大喊姓庄的诬陷你还那么起劲,哼。
他脸上恭敬,“庄怀贞要弹劾微臣‘罔顾人伦,不守母孝’——殿下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微臣告假回乡治丧之事?”
褚承谨扶着胡床坐下,模模糊糊的想起来,“二十年前?似乎有那么回事,那会儿你还是个户部小吏,孤王赠了一笔丧银给你。”——花过的银子怎么能忘记。
乐振苦笑,“殿下记性真好。”
褚承谨一时摸不着头脑,“可当时你说是长辈过世啊,难道……那长辈就是你老娘?!你疯了吗,四十年前姑母就下令母丧与父丧一视同仁,一应官员皆需守孝三年,你居然敢公然违命?!”——声音陡然升高,人也跳了起来,因为乐振当时并未辞官回乡。
乐振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二十年前过世的乃是微臣的姑母。微臣自幼父母双亡,亲族单薄,姑母颇有照拂之恩,是以微臣当年特意回乡治丧。可她毕竟不是微臣亲母啊,哪有人为姑母辞官守孝的?!如今庄怀贞抓住这一点,就要小事化大,致臣于死地啊!”
褚承谨听明白了,哦了一声后再度缓缓坐下。
乐振看他脸色变幻,显是心意不定,于是抽抽噎噎道:“微臣被罢职事小,就怕连累殿下少了助力。庄怀贞仗着陛下宠信,这些日子跟疯狗一样死咬殿下不放,如今殿下又被禁了足,若再遭弹劾,没人为殿下挡在前头,可怎么是好呀。”
褚承谨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半晌后,“你先回去,叫孤王想想。”
乐振无奈离去,世子褚庆恩与一位心腹幕僚从隔间出来。
褚庆恩迫不及待道:“阿耶,乐振这是犯了姑祖母的大忌讳,你可不能保他啊!”
褚承谨:“废话,姓乐的为人老子比你清楚,最会推诿取巧了。他那姑母恐怕不止是照拂之恩,保不齐是那乐振当儿子养的。哎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凡死的是他姨母叔母之类,孤王就能将他保下,怎么偏偏是姑母呢。此事先生怎么看?”
幕僚沉吟道:“殿下可以不保乐大人,任其自生自灭。然而一旦乐大人被罢官免职,政事堂中可就没有殿下的人了。”
褚承谨心生希冀,“兴许裴少相……”
“阿耶怎么老想着依靠裴恕之。”褚庆恩没好气,“这人最会看陛下眼色了,除了顺势为阿耶说过两句好话,其余一概不肯沾身的。”
幕僚:“世子此言在理。乐大人愿为殿下效死力,是因为他靠殿下的举荐才登上高位。而裴少相对殿下一无所求,凭什么为殿下冒险。”
褚承谨泄气了,“那怎么办?保下乐振,现在姑母就会不高兴;不保乐振,接下来两个多月,姓庄的有的是功夫咬死孤王。孤王的那些事,可不经查呀。”
褚庆恩烦躁:“要不阿耶先把去岁占的民田还回去?”
褚承谨瞪儿子,“只是那点民田吗?”
褚氏家族仗着女皇骤然发达,一时间忘乎所以者有之,仗势欺人者有之。早些年女皇跟复辟旧臣斗的你死我活时,一味回护本姓族人,如今局势安宁下来,就不好说了。
褚庆恩忍不住道,“历朝皇族也不见得个个人中龙凤,胡作非为的比比皆是……”
褚承谨骂道,“人家那是货真价实的皇室贵胄,我们是吗?将来若叫姓郦的翻了身,你我父子能否留下性命都难说!”
幕僚打圆场:“不至于不至于……乐氏姑母二十年前就已亡故,对乐大人不论是仅仅照拂之情,还是待若亲子,如今都死无对证了,所以此事殿下尚有转圜余地。”
褚承谨大喜:“先生快说!”
幕僚:“殿下要做两手打算……”
*
“第三个人。”裴恕之按着少女的肩头,笑意温和,目中却似有冷光流过。
“他贪婪残暴,有恃无恐。如今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老实接受即将到来的攻击,很可能会让他失去权力;而另一条则是推诿欺瞒,虽然有风险,但只要瞒过一阵,他就又有余力了。你说他会怎么做?”
卢绘久久无语:“你故事里怎么一个好人都没有啊。”
“……”裴恕之沉默,“好人的故事我不会讲。”
“好吧,我想想。”卢绘放下书本,努力思考,“既然贪婪,必舍不得权势,既然有恃无恐,必会铤而走险——我猜他会选第二条路!”
裴恕之低低笑起来,“说的好,说的极好!”
卢绘觉得他笑容中有一种异样,夹杂着几分凶狠与兴奋。
不待她深思,低头看见翻了一半的书本,想起自己的处境,当即抱怨道:“少相是来捣乱的吗?与其听你这些没头没尾的破故事,还不如读圣贤书上的故事呢,孔圣有云……”
“你头还痛么。”裴恕之打断她。
卢绘摸摸脑袋,“…倒是…不痛了。”
“不痛就好。”裴恕之含笑,“继续读书吧。”
卢绘:“……”
作者有话说:
PS:唐代的‘官多位少’现象十分严重,曾有人作诗讽刺,‘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欔槌侍御史,碗脱侍中郎’,东西两都常年有大量的冗官等待后补官位。
这并不是说唐代人才太多了,供过于求,而是由于两个特殊的历史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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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唐代的中央集权制度远不如后来的明清时代那么完整严密,很多周边地区的基层官府往往都由当地人自己治理,就是所谓的‘土官’,到州县一级才由朝廷下派之人管理,叫做‘流官’,并且南部大开发要到南宋时期才能完成,绝大多数开化地区都在中原周边一代。
所以,当时天下的确没有那么多官位,让你去当广西市长,相当于发配流放了,说不定一去不回,谁也不愿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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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当时做官途径过多导致的。
如果所有官员都像明代,必须通过制度严格的科举之路,其实不会有那么多冗官的。但当时有三分之二的官员并非通过科举途径,要么是家世举荐,要么是门荫获得的。
哪怕参加了科举,唐代绝大多数科举考试因为不遮掉姓名(武则天短期实行过遮掉姓名的科举考试),主考官团伙很容易就能把持新入选的官员。而这些人做官之后就会自动形成团体,晚唐空前激烈的‘牛李朋党之争’就是这样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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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来说,无论是家世,门荫,不遮掉姓名的科举,这样得来的官员皇帝往往都不满意,总想另找路子用自己选拔上来的人,尤其是武则天时代,几十年来她用了各种方式从寒门阶层提拔了大量官员,导致曾经煊赫一时的陇右集团和门阀世族都被冷落一边,这才形成了‘看起来官员很多’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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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S:唐景修原型是唐代名臣唐休璟,文武双全,功劳很大,为人也很好玩,生平特别喜欢做官,八十多岁老眼昏花了,还坚持要做官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