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一【捉虫】
从凤仪阁出来,裴恕之步履不疾不徐;听了一耳朵官司的卢绘却脑门发胀。
今日之前,她考虑过的最重要朝政无非是‘希望新来的刺史不是贪官’。
遇到裴恕之之前,她见过的最高品阶官员就是前金州刺史庄怀贞,还是隔着小山丘远远眺望的。
此刻她忽然发现,只要站在裴恕之身侧,亲王宰相什么未来恐怕都不会少见,加之她以后要陪王伴驾,那几乎等同于无限接近天下权柄中枢了。
人生真是奇妙。
“怎么拧着个眉头,适才陛下发怒吓着你了?”裴恕之发觉身侧少女神情不对。
卢绘摇头:“我哪有那么胆小,只是……在思索些事。”
裴恕之看她小圆脸上一派凝重,颇觉好笑:“何事?”
卢绘:“城墙不是城墙,石料也不是石料,皇陵亦非皇陵……”
裴恕之笑起来,“说什么胡话呢。”
卢绘郑重:“庄大人讨厌梁王,没有城墙,没有石料,一样会有别的理由——虽然梁王的罪名并非无中生有。”
裴恕之笑笑,“还有呢。”
卢绘:“庄大人不是一个人,应该说,讨厌梁王的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
“何以见得?”
卢绘掰着手指:“庄大人刚从金州调任东都,不可能短短几个月就手眼通天,人脉广布,但他明察暗访这么久,梁王居然毫无察觉,这几个月定有人替庄大人各方遮掩——舅父,你是不是早就听说这事了?”
裴恕之淡淡的,“听说了又如何?”
“不如何。”卢绘神情困惑,“只是,庄大人爱民如子,明察秋毫,他是个好人。他讨厌梁王,所以梁王不是好人。舅父您相帮梁王,所以,舅父您……”
黑白分明的大眼中清楚写着答案。
裴恕之脸皮隐隐发绿,虽然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但被这么简单粗暴的推断出‘坏人’结论,他还是很不服气的。
他忍着磨牙,“你说我不是好人?”
卢绘看他目露凶光,悄悄挪后半步,“反正,庄大人是好人。”
裴恕之狞笑着,“你给我过来……”
卢绘忽然转开视线,指着左前方道,“舅父快看,狈在找你。”
“什么贝……”裴恕之还没听明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褚承谨躲在宫巷转角处,大半个身子缩在墙后,拼命摇动胳膊的向自己招呼。
褚承谨招了半天手,胳膊酸了也不见裴恕之过来,只好小步跑来,“若湛,借一步说话。”
另有一位沉着面孔的华服贵公子跟在其后。
裴恕之甩开老男人拖拽自己衣袖的破手,“借什么借,梁王殿下有御赐的金鱼符,可以在宫廷便宜行走,何必鬼鬼祟祟的。”
女皇帝就是这个好,无需严格防备外男接触宫中女子而导致绿帽疑云。
裴恕之又向梁王身后的那名青年叉手,“世子也来了。”转头道,“这位是梁王世子。世子,这是微臣甥女卢氏。绘绘见礼。”
卢绘连忙展现早上特训的成果,行了一个中规中矩的万福礼。
褚庆恩勉强微笑,“多日不见,若湛安好,小娘子安好。”
卢绘用余光偷偷看去,除了同样略带鹰钩的高鼻梁,这对父子其实并不相像,估计这位梁世子更肖似其母,倒是一表人才,身躯凛凛,就是满眼的愤懑发作不出来的样子。
“刚受了姑母一顿训斥,孤王还是莫招摇的好。”褚承谨满头大汗。
裴恕之:“陛下若想追究,殿下躲到东海龙宫的龟壳里也没用。”
褚庆恩不是听不出裴恕之语气中的轻佻不敬,奈何自己父亲就吃这一套。
梁王自小随父母流放,在荒蛮之地沾了几十年的市井草莽习气——若没有一道饮酒作乐勾肩搭背嬉笑胡闹还算是自己人吗?
褚承谨大怒:“庄怀贞那个混账王八蛋,这是往死了陷害孤啊,待这阵风头过了本王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父王!”褚庆恩最怕父亲的口无遮拦。
好在裴恕之并不介怀,反而耐心道,“无中生有才叫陷害。殿下是没挪修墙的石料,还是没动建陵的石料?人家庄大人那是罪证确凿。殿下有这功夫指天骂地,不如下回行事更谨慎些吧。”
“不会有下回了!”褚庆恩坚定道,“父王会谨记教训的。”
“不错,不错——不知哪个混账王八蛋泄了本王的秘密,等孤查出来了……”然而不到一瞬,梁王又叫骂起来。
“等殿下查出来了早已物是人非了。”裴恕之抬头看天色,“殿下究竟有何事,微臣还有别的事要忙……”
褚承谨笑容油腻,“孤王要重重答谢若湛的相助之情,唉,日久见人心啊,那群老东西看姑母迟迟不立本王为储君,一个个心思又活泛了。只有若湛你…这份情义,孤王记下了…”
老男人说到动情处,泪光闪闪,可把裴恕之恶心的不轻。
“微臣只是替陛下分忧,殿下无需多谢。绘绘,我们走。”
“慢着慢着,我还有事……”褚承谨赶忙追去,手忙脚乱差点绊了自己一跤。
褚庆恩站在几步之外,闻言也去拦路,伸手刚好拉到卢绘衣裙后飘起的披帛。
卢绘担心披帛被扯断,不由得拖慢脚步,“哎哎哎……”
——其实她只要稍微展露‘实力’,眼前的梁世子早就横在地上了。可惜,她出门前答应了假舅父今日要‘淑雅谦和,温婉柔致’的。
裴恕之沉下脸来。他右手拉着卢绘,左手扯回披帛,在掌中缠两圈后反手推在褚庆恩肩头,冷声喝道,“世子何意?”
“我…啊…”褚庆恩一时不防,竟然踉跄跌倒。
褚承谨赶上前来,“误会误会。”
“是呀是呀。”卢绘不想事情闹大,趁着裴恕之与褚承谨理论,悄悄溜过去想把梁王世子拉起来。
“梁王世子好气势,上来就拉扯女眷裙带,这是哪家教出来的规矩!”裴恕之冷笑。
褚承谨冒汗,“若湛你还不信大郎为人么,他并非轻浮之人,他……”
‘唰’——布料撕裂声响起。
褚庆恩抬着手臂,望着被扯掉半幅的衣袖,另外半截衣袖正在卢绘手中。
两人都僵在原地。
旁人也许不知,但褚庆恩这件袍服是用极厚实的蜀锦掺入金丝织成的,别说撕扯了,当初裁剪布料时,寻常剪子都不能轻易剪开。
这是哪来的怪力少女。
裴恕之:“……”
褚承谨:“……”
“误会,这也是个误会。”卢绘干笑着换回袖子。
褚承谨也道,“对对,本王相信卢小娘子也非轻浮之人——总之都是误会!”
裴恕之铁青着脸把女孩拉回来,顺势瞪她一眼。
褚承谨将儿子扶起,卢绘瑟缩着躲在裴恕之身后。
裴恕之强自忍耐,“殿下还是长话短说吧,究竟还有何事。”
褚承谨不安道:“若湛你看啊,今日姑母大怒,孤王如何想个法子叫姑母转怒为喜呢?”
裴恕之讶异:“殿下又想弄‘祥瑞’了?红心石,白皮龟,绿毛麒麟,六耳兔,殿下年年翻新花样,今年又有什么了?”
褚承谨老脸一红,“这不是请你帮着拿个主意嘛。”
裴恕之:“陛下喜怒自有主张,微臣不敢妄度圣意,不过嘛……”
褚承谨打起精神,“若湛快说。”
裴恕之长叹一声,“殿下听微臣一句,你就好好待在府中思过,待三月之期满了,陛下气也消了,届时再想个有趣的点子,哄得陛下欢心就是了。”
褚承谨怀疑,“就这么干等三个月?万一姓庄的又去告本王的状怎办。”
裴恕之笑道:“有乐大人在,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殿下即可早做准备。”
褚庆恩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主意,少相再三推诿,莫非想要独善其身?”
卢绘忍不住插嘴,“世子此言差矣。今日这事,事前没人跟我舅父通气,事后没人告知——我舅父在毫无所知的情形下,硬是靠看陛下的脸色猜出殿下有事,之后更是顶着龙颜不悦尽力转圜,差点挨了陛下的训斥。”
“要不是我舅父,适才梁王殿下进去时陛下的脸色只会更难看!你们若不信,就去问瞿大监!”
“我信,我信。”褚承谨一脸感动,“其实孤王进去之前,瞿松风就偷偷跟本王透气了,说‘不必惊慌,有少相在呢’……”
卢绘心道,瞿大监真是倒了大霉,人家只是想跟你卖个好,你转头就把人卖了。
裴恕之不耐烦了,“微臣言尽于此,殿下愿听就听,不听就……”
“我听,我听!”褚承谨似乎下了决心,“若湛说的有理,老乐别的不行,就是耳目灵便,要不是这两月他奉旨去旧都办差,孤王也不会事事蒙在鼓里,今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在老乐过几日就回来了。”
整个政事堂中资历与名望最高的无疑是中书令刘语与沈钦,三朝元老,历经风浪。然而这两人均已年迈,精力不继,实际履行政事堂秉笔宰相职责的是年轻的中书侍郎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裴恕之。
尚书省统领六部二十四司,以左仆射董奉常为首,然而这几年女皇对董奉常有不满,省内事务几乎都由右仆射唐义方与刑部尚书晏昆共同主理。
乐振是门下侍中,庄怀贞作为门下侍郎刚好是他的下属,若这两个月乐振人在东都,庄怀贞的种种动作必然瞒不过他去。
经过十几年来腥风血雨的‘磨合’,其实东都政局已臻平衡,各方势力暗中潜伏,等待时机,现如今褚承谨唯一需要防范的还就是刚烈严苛的庄怀贞——这可是个真不怕死的。
“行,先熬过这三个月再说。”
褚承谨下定决心,向裴恕之再三道谢后拉着儿子离去。
待那对父子走远,裴恕之视线向下一乜,“你不是说庄怀贞是好人,我不是好人么。怎么又替我说话了?”
卢绘甜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因为我和少相是一伙的。”
裴恕之忍下笑意,“你不是素来帮理不帮亲么。”
“现在我喜欢帮亲不帮理了。”
裴恕之长眉舒展,眼中含笑有情,迎春花一般。
卢绘忽然想到一事,笑起来,“你说我帮理不帮亲,原来少相知道自己不占理呀。”
裴恕之板起脸,“少来这套,适才你说了什么?‘狈在找你’——你是暗指我与梁王狼狈为奸么?”
卢绘装作没听到,继续自问自答:“少相说我帮理不帮亲,原来在少相心中,已经与我是‘亲’人么?”
迎春花微染粉晕,既美且羞,裴恕之生平难得不好意思。
“闭嘴!”
“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
东馆是位于行宫东面杏湖边上的一片馆阁,十年前女皇仿照旧都弘文馆在此建立书库,收藏各种典籍与本朝新作,世人便称之为‘东馆书阁’。
天下文人雅士慕名而来,均以自己的作品能被收藏其中为荣。
卢绘跟着裴恕之穿过三道门,远远看见一片清澈宁静的小小湖泊。
裴恕之走的又快又急。
作为有过三任未婚夫的‘过来人’,卢绘觉得假舅父也太容易生气了,幸亏他出身高贵,有权有势,若只是个寻常的西北少年,需要靠自己的勇武豪迈热情有趣获得少女青睐,这货怕要打一辈子光棍。
眼看东馆书阁就在前方,裴恕之驻足转身,低声道:“待会儿见了端木舍人不许乱说话,不许动手动脚,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卢绘知道他在讥讽自己贸然去拉梁王世子,还扯掉人家半截袖子,咕哝着,“……那也不至于就是动手动脚啊。”
“少相来了。”一位身形修长的官服女子站在高高的白玉阶上,朝这边微微而笑。
“端木舍人。”裴恕之风度翩翩的插手行礼。
卢绘赶紧屈膝万福。
端木慧生的并不十分美艳,脖颈细长,颧骨清瘦,站在徐徐微风中衣袂飘扬,自有一股清冷高华之美。卢绘知道她与樊馆主差不多年岁,然而面貌气质却相差甚远。
樊馆主虽然学识渊博,腹有诗书,却是满身的烟火之气,她关心书籍的流传,在意弟子的前程,担忧学馆的长远发展,还常常感慨社稷百姓之苦。
然而端木慧却宛如一品精心养护在水晶罩中的珍稀白牡丹,她不依靠外界的阳光雨水而活,只要服侍好深宫中唯一的主人,她就能获得天下最好的养分。所以她的额头光洁,面庞柔润,笑起来还有几分少女的天真。
——跟着裴恕之,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见到。
端木慧笑道:“早就听闻少相进宫了,谁知迟迟不来,叫我苦等许久。”
裴恕之脸上笑着,眼神却没笑,“端木舍人躲的好清静,今日凤仪阁中的纷争半点没沾到舍人身上。”
端木慧神情真诚:“少相的话我可不懂了,昨日陛下说怀念并州风光,我今日一早就来了书阁,瞧瞧有没有相近的山水图,以解陛下思乡之情。”
裴恕之似乎很受感动,“难怪端木舍人在陛下心中无人可及,光是这份心意,就叫人感佩万分了。舍人对陛下的赤胆忠心,我等外臣难抵万一。”
卢绘摸摸自己的腮帮,觉得牙好酸。
虽她早就知道假舅父有点假惺惺,但今日真是假出了新高度,假的气壮山河,假的三花聚顶。
“外面风大,请少相与卢小娘子随我进书阁罢。”端木慧侧身作出邀请之姿,然后走在前头引路。
卢绘小步跟在裴恕之身后,扯他衣袖轻声道:“真能顺利过关吗?我觉得端木大人并不好忽悠。”
裴恕之毫不犹豫:“陛下都开口了,还有我的面子,端木慧这么聪明的人知道该如何行事的,就是走个过场。”
卢绘放下心来,才有余暇观察周围。
泛着微微红光的漆木地板被擦拭的锃亮,来访者需要除履着袜进入;从地面延伸至顶梁的巨大书架一排接着一排,层层叠叠宛如铺天盖地的蛛网,一卷卷挂着精致铜签的书籍放置在密密麻麻的格子中。
与宫廷禁地不同,书阁里进进出出的大多是有些年岁的女官与男性文士——他们抄写的抄写,裱装的裱装,修补古籍的修补古籍,登录书册的登录书册,甚至还有几人束起长袖在研磨各色画料。众人各司其职,偌大的书阁竟然安静的落针可闻。
端木慧随意找了间角落中的屋子进去,裴恕之与卢绘跟上。
端木慧站在书案前,神色和蔼,“少相知道我的规矩吧。”
裴恕之笑了下,“舍人选拔人才,不亚于朝廷科举,是以考题也是照着举试来的。”
端木慧摇头:“我官低职微,哪有那么大排场,照虎画猫,一切从简罢。”她看向卢绘,“我的考较说简单也简单,策论、帖经、杂文,三者任选其一,过了便成。”
卢绘脚底开始冒汗了。
端木慧继续道:“策论考的是你对朝廷方略的看法与时弊针砭,徭役,税收,盐铁,边地,吏治,哪方面都成,若能提出独到见解,就更好了。”
卢绘身体僵硬——她哪知道什么朝廷方略,还石壁真扁。石壁不是平的吗,怎么又扁了?
端木慧:“帖经考的是熟读经文,朝廷科举考的经文分为九部正经与数部杂经。正经九部又分为大中小三等,其中《礼记》、《左氏春秋》为大经,《毛诗》、《周礼》、《仪礼》为中经,《周易》、《尚书》、《公羊春秋》、《谷梁春秋》为小经。除此之外,杂经中的《孝经》、《论语》、《老子》这三部也是每回必考的。我这里不用那么麻烦,大中小三等经书各选一部,三部杂经中也任选一部,加起来一共四部,诵读解意即可。”
卢绘听的眼冒金星,这么多名目繁杂的经书别说读背了,她听都没听过几本啊。
她背心一阵发冷一阵发热,好像得了打摆子。
端木慧:“至于杂文就更简单了,诗词歌赋,不具体裁,卢小娘子随便做几篇来就成了。”
那日小山学馆入学考的惊惧情绪再度袭上心头,卢绘无助的望向假舅父。
裴恕之轻轻一笑,“绘绘胆小,端木舍人莫吓唬她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用精致缎带与紫泥封印的书简,双手递给端木慧,“这篇策论,敬请舍人指点。”
卢绘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全身虚脱,背心都汗湿了。
端木慧捏开封泥,一目十行,速览一遍后脸上似笑非笑,“少相这篇策论真是文采华美,字字珠玑,不亏为当年举试魁首。”
裴恕之正色反驳,“舍人莫要取笑了,这篇策论是我家绘绘的。”
“是么。”端木慧拿着书简缓缓走到卢绘身旁。
卢绘浑身汗毛竖立,仿佛被天敌盯上的小兽。
“既是你写的……”端木慧目光锐利,“这句‘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作何解释呀?”
卢绘张口结舌,惊慌的去看裴恕之。
“这是你在策论中引用的孔夫子之言,你居然不知道么?”端木慧笑意讥讽,“好,那我换一句。‘古者,贵以德而贱以力’,那么汤武之隆何在,桀纣之暴为何?”
卢绘呼吸急促,感到自己快要溺水了,却不知如何脱困。
裴恕之皱起眉头:“端木大人,你这是何意?”
端木慧淡淡道,“我在考较卢小娘子,少相以为是何意。”
裴恕之双目凝视,端木慧报以毫不畏惧的回视。
“莫非在下不知何时得罪了端木大人?”裴恕之语气冰冷。
“不敢当。”端木慧一步不退,“少相以为我与樊茂娘一般,任你拿捏,随意糊弄,却是想错了!”
裴恕之下颌一紧,“我与樊馆主互有助益,何谓‘拿捏、糊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端木舍人难道没听过这句话?”
端木慧冷笑一声,“少相忘记我是罪奴出身了么?父母双亡,阖家死绝,自幼长于深宫,唯知陛下一人,不知少相能拿出什么来要挟我?!”
裴恕之冷哼道:“你究竟想怎样?”
端木慧:“不怎样。裴少相权势遮天,但这小小书阁还是由我做主的。此刻距冬至还有半个月时日,届时我会向陛下上报名册,请少相按例行事。”
她冷冷盯着卢绘,“希望你能明白,弄虚作假,投机取巧,靠小聪明一时哄得陛下欢心,终归是要现出原形的!”
卢绘打出生就没受过这么严厉的指责,脸红的几乎要滴血,羞愧到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回阿娘的肚皮。
这次羞愧与之前不同,之前的羞愧更多的是因为尴尬与丢人。
而此时此刻,她清楚的知道,端木慧所言,句句有理。
“妾知错了,妾告辞。”她抬起双臂,恭敬行礼后飞快转身离去。
裴恕之原本还想说两句,见此情形只得拔足追赶。
这一下端木慧也有些意外。
*
裴恕之在一株巨大的老梅树下追上卢绘。
他看少女神情萎顿,柔声安慰道,“绘绘不必担忧,此事还有转圜余地。端木慧这是在漫天要价,她若真那么耿介孤高,一尘不染,也不能在女皇身边安然待上几十年了。”
卢绘摇头,“不论端木舍人是何等样人,但她说的话没有错。这一次,我不要少相再帮我弄虚作假了,我要靠自己进入宫廷。”
裴恕之一阵烦躁,“靠自己?你怎么靠自己?”
卢绘定定道,“我不会写策论,也不懂写诗作赋,这两样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练成的。但我愿意日以继夜的勤学苦读——半个月后,我去考帖经!”
“……”裴恕之,“你要考帖经?”
卢绘点点头。
裴恕之低低怒吼,“你如今连半本《论语》都还没读完,半个月内要通解背诵四部经书,莫不是异想天开?!”
他见少女睫毛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顿时心软成半边。
他握住女孩的双肩,一字一句的许诺:“你不要担心,端木慧那儿我总有法子的,若你实在不愿见她,我们就不进宫了,回小山学馆也能……”
卢绘用尽力气将他一把推开,哭声喊道:“我知道你要我办的事——可是现在我自己都不喜欢自己,怎么去讨别人的喜欢?!”说完就飞快逃走了。
裴恕之独立庭院中,竟生出一股荒谬的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