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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38章 认亲记 三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38章 认亲记 三

  几日后,卢致南备上厚礼,由人抬着亲自登门裴府,与妻子谢玉芙一道再度致谢。

  这一照面,卢致南见裴恕之生的清冷昳丽,端庄严穆,再扭头看看自家大大咧咧的糙女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没了,当下就领着卢纪卢绮去了城外豉阳乡野了。

  安置好丈夫与一双年幼儿女,谢玉芙与依岚不日也出发了。

  这是依岚到来卢家后第一次与卢绘分离,临走前挂了一枚平安符在卢绘脖子上,据说是白马寺求来的,可以逢凶化吉。

  “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别随便跟人打架啊。”依岚挺忧愁的。

  卢绘信心满满,“接下来我忙着报恩呢,打什么架啊。”

  送走母亲与依岚后,卢绘先是一阵孤单,然后是一阵前所未有的自在,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身边完全没人管束呢。

  山中无老虎,那猴子还客气什么——除非,新虎又至。

  “我住进裴府来?”卢绘讶异。

  她原本打算每日来回裴府与家中,不但行动自在,还能顺带到处逛逛,可怜她纵横西北十几年,什么险峻风光都见识过了,反而至今无暇游览闻名天下的神都。

  “不错。”

  年轻的权臣似乎完全忘记了那日的局促,又是一副淡漠雅致的贵公子模样,“衣裳首饰奴婢都备好了,想要什么就与我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外兄,你要举止自然些。”

  这下轮到卢绘不安了,“这,不好吧。”——那岂不是又要处处受人看管了?何况这座宏伟华丽的府邸宛如水晶造的,自己粗手笨脚的,仿佛动一动就会碰坏什么。

  裴恕之眉心一蹙,明确表示出自己的不悦,冷声道:“我以为卢小娘子是守信之人,当初口口声声‘深恩厚德,没齿难忘’,言犹在耳。”

  卢绘脸红了,“我搬进来,明日一早就搬进来。”她隐隐觉得这位裴少相看起来文雅,其实脾气挺大的。

  裴恕之满意的微笑,“只要你乖乖听我吩咐行事,将来不论事成与不成,裴府中你用过的所有器物珍饰尽可带走。”

  卢绘慢慢转动脖子,睃了一遍屋内的华贵摆设,件件俱是珍品,“真的只需要讨好那位老夫人就成了么?”

  裴恕之端起清茶浅啜了一口,“你是不是以为讨好人很容易?”

  卢绘点头。

  裴恕之:“你从小到大可曾讨好过什么人?”

  卢绘摇头,“不用讨好,大家都喜欢我。”

  裴恕之神情讥诮,“你双亲是陇右道巨贾,在沙州颇有势力。你怎么知道那些人是真喜欢你,还是瞧在你父母面上假装的。”

  “……”卢绘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你会花艺么?”

  “只是将花枝插入瓶中的话,我还是会的。”卢绘笑笑。

  触及裴恕之戏谑的眼神,卢绘笑不出来了,低声承认:“不会。”

  “会茶道么?”

  “……我会烧水。”

  “会马上击鞠么?”

  “我骑马很快。”西北马匹是珍贵的物资,哪能用来玩乐游戏。

  “行书?制香?相鸡?品卉?诗词歌赋?乐器舞技……”

  裴恕之一样样问下来,直问的卢绘面色如土,萎顿如鹌鹑。她一阵脑门发晕,“要不少相您另找高明吧,这些都学会,怕不要个十年八年,我怕耽误您的大事。”

  裴恕之并非有意为难卢绘,而是对于接近魏国夫人一事他也心中没底,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魏国夫人与亡夫周思清情谊甚笃。

  周思清故去多年,根据仅存世间的一鳞半爪,裴恕之知其书画双绝,六艺皆精,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那么卢绘眼下这副粗笨模样就是断断不成的。

  “要是这些我都会了,都能入宫选娘娘了。”卢绘忍不住替自己开脱。

  裴恕之嗤笑,“如今当政的是女皇帝,你选的什么娘娘。”

  卢绘恍然,“哦对对。”

  女皇帝都当政都这么多年了,可恨说书先生一讲帝王美人的风花雪月还是老一套。本朝的曲艺匠人太懈怠啦,真是不思进取!

  “不要胡思乱想。”裴恕之神情严肃,“此事牵涉重大,未来颇多周折,必须步步小心,时时谨慎,你以陪伴姨母的名义住进来最为妥当。”

  “你若心中轻视此事,或者有所顾虑不愿听命,不如此刻退出,我也不要你报恩了,此事就此作罢!”

  卢绘认真起来,背脊挺的笔直,“大恩怎可不报,适才是我怠慢了。请少相放心,今后我一定事事听从您的吩咐,绝不懈怠。”

  裴恕之要的就是少女这个态度,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你我约法三章。”

  卢绘叹了口气,“其实不用约法三章,少相吩咐什么,我做就是了。”这位少相也太喜欢拿捏人了,仿佛凡事都必须在他掌握之中。

  裴恕之神色一凛,清目含怒。

  他自打落地,无论当楚王世子还是裴氏七郎,过的都是金尊玉贵众星捧月的日子。入仕之后更是权威日盛,朝臣小吏鲜少违拗,何曾如眼下这般被人句句顶撞过。

  卢绘顿时服软,“好好好,少相您说吧。”

  裴恕之:“第一,不该问的不许问,等你该知道时我自会告诉你。”

  卢绘失笑,“不明白的事还是要问的,不然反会坏事。不过若遇上不该问的事,请少相给个眼色,我立刻闭嘴就是。”

  裴恕之无奈,“第二,你在外头听到什么,知道了什么,都要一字不差的转述于我,不可自以为是的隐瞒。”

  卢绘为难:“我倒是愿意事事相告,就怕记性不好,不能字字句句都记住。这样吧,凡是能记住的都告诉少相。”

  裴恕之板着脸:“第三,从此刻开始,你只能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切不可自作主张。没有我点头,你什么都不许做。”——魏国夫人手段毒辣,稍有不慎,怕会引火烧身。

  卢绘忍不住哈哈大笑:“待会儿出门我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少相要不要先吩咐一声?”

  裴恕之冷哼一声,背转身去。

  卢绘只好服软,“是我错了,我不该拿这么要紧的事取笑,少相您不要生气啦。少相的意思,我一定照办。”

  裴恕之无可奈何的回过身来,往日里为人称颂的清隽面庞竟也染了难色。

  其实他定下的三条规矩大有深意,大凡在名利场中混过的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裴恕之不怕与聪明人打交道,也不怕遇上蠢货,唯独卢绘这等半懂不懂的,看着蠢钝却意外通透,说通透又处处懵懂,委实叫人头痛。

  卢绘看他拧着眉头郁郁不快的模样,再三保证:“我会听话的。”

  裴恕之一时间也没有别的法子,对着少女瞪了半天,最后无奈道:“离开前去姨母屋里坐上片刻,要把样子做足,明日我派人接你过来。”

  卢绘乖乖应声出去。

  老宋从书架后走出,苦笑着安慰道:“绘娘质朴,少相莫要气恼,慢慢教她便是。”

  裴恕之盯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冷冷道:“等明日认完亲,就把她的事交给敬宣。我还是少见她为妙,免得被她气死!”

  老宋看他发了脾气,忍不住吐槽:“人可是少相选出来的。”

  “对!”裴恕之沉着一张脸,“挑挑拣拣,费了这许多功夫,就找出这么个麻烦!”

  *

  次日清早,覃子烈带人来接卢绘。

  卢绘随行物件不多,统共三两个包袱,倒是带了两匹极神骏的高头大马,马鞍与辔头都毫不吝惜的镶了黄金与宝石。

  谢玉芙的走前给女儿留言:“若又将身上的钱掏光了,好歹还有两副行头可以卖了应急。”

  卢绘:“……”

  其实她从不乱花钱,也不爱买首饰脂粉,奈何总有这样那样的缘故让她不得不掏钱。以前有双亲支援,如今孤身一人在神都,万一又花光了钱可该怎么办,她心里还真没底。

  为免将来拮据,卢绘提前将这两匹马的食宿费用匀出来。

  “麻烦贵府照料它们了。”她捧了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交给覃子烈,“草料中上等就成,不过每日让它们放开蹄子奔上至少一个时辰,之后要清水洗刷。”

  “小娘子住在裴府,一应用度自然由裴府支出,哪有收贵客钱财的道理。”覃子烈推拒不收,反而从自己的马鞍下取出一个更加沉重的钱囊交给卢绘。

  “这是少相叫卑下给小娘子的,待会儿小娘子在马车内清点一遍,都兑开成小钱串与一两左右的金银锞子了,供小娘子日后打赏奴婢之用。以后每个月卑职都会给小娘子送一回,若是不够,小娘子尽管开口。”

  卢绘惊喜交加,从车窗探出脑袋,“这怎么好意思呢?”——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以后再也不会缺钱了?

  子烈笑道:“这是少相的规矩,小娘子不必客气。”

  昨日的郁闷一扫而空,卢绘抱着沉甸甸的钱囊,小圆脸像花儿绽放般欢快:“裴少相仗义疏财,豪迈热忱,真大丈夫也!”她一定好好报恩,卖力听话。

  子烈摇着头上马。

  豪迈热忱?哈,这些年折在他家公子手里的大小权贵没一千也有八百了,依照少相的掌控欲,这位卢小娘子将来的日子可不好过。

  *

  卢绘住进了一栋专为她准备的独立小楼,前湖后山,毗邻薛夫人的住处。

  梳洗后她换上一袭茜色素纹的十二破长裙,外罩浅色薄绸披帛,笑容可掬的温柔婢女们为她梳了对温婉的双鬟髻,在浓密的发间错落有致的点缀上玉钗与珠链,胸前挂上细银香囊,裙边压着成对的玉饰,最后套上臂钏与镶宝金镯。

  收拾妥当后,卢绘顶着这一身叮咚琳琅赶去薛夫人的住处时,只够时间扒口饭。

  今日午膳吃的是豆米饭,拌了酥酪与西域来的蒲桃碎干,配上咸鲜的炙鱼和笋汤,另有几样时令蔬果,甚是美味。

  薛夫人还是迷迷糊糊的,神情飘渺,温柔的催促‘稚娘’吃着吃那。

  卢绘想到她们母女的悲惨遭遇,心中难过。

  高娘子将薛夫人送走后,一面给卢绘布菜,一面向她简单介绍裴府现状。

  卢绘一一记在心中,正想添饭却被高娘子压住了箸匙,“不可吃的太饱了,六七分即可。”

  “哪有六七分啊,这才四五分呢。”卢绘抱着瓷碗不肯放。

  高娘子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四五分更好,贵家娘子不该太过孔武有力,还是文雅些的好。”虽说时人也赞许女子骑射活泼,但日常举止依旧以优雅轻慢为美。

  卢绘昂首,大声道:“若当初薛夫人也跟我似的‘孔武有力’,稚娘还会死么?”

  高娘子愣了。

  卢绘恨恨的一拍筷子:“耶娘给我的嫁妆,他家凭什么扣下!他们若不肯交出嫁妆,我就去举告他们意图谋逆,到时抄家灭门,我不信没人落井下石!反正有《举告令》,他们家大业大,我光身一个怕什么!”这还是卢缮那个王八蛋给她的启发。

  “就算那一屋子狼心狗肺的东西不怕,难道他们整个家族都不怕?休妻就休妻,拿到钱财我立刻搬走,根本不叫他们知道有稚娘。待将来立户籍时,大可以说稚娘是收养来的孤女,也比被她的混账阿耶害死强!”——这一段是谢玉芙的原话。

  高娘子颓然坐倒,“……你说的对。”

  她抹了把泪,默默给卢绘添了碗饭,米粒堆高高的。

  *

  吃饱喝足,卢绘跟着引路的婢女来到一座挨着假山的偏花厅门口,婢女隔着屏风传报,“卢小娘子来了。”

  珠帘屏开,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的聚集在她身上,卢绘坦然踏入厅内,目光四处搜寻裴大恩人——约法三章是吧?没他点头什么都不许干是吧?行,她照办。

  裴恕之今日身着一袭妃红色织金圆领长袍,漆黑长发用一根缀有明珠的金丝锦绦束起,身上簪玉佩金,熏染着有市无价的珍贵香料,甚至学着西域王族的做派,在两边耳畔勾了串长长的黄金细链宝石——与前两次见卢绘时的清冷疏淡判若两人,不过倒与整间富丽堂皇的屋子浑然一体了。

  他拢着扇子,微笑着朝卢绘招招手,“绘娘过来,给长辈行礼。”

  卢绘又发现了裴恕之一个特点。

  无论前些日子的猝不及防,还是昨日的隐隐恼怒,只要转个头他就能再度恢复的镇定自若,仿佛事过了无痕。看他此刻嘴角噙笑的温柔样,谁能想到昨天那张不悦又嫌弃的冷脸呢。

  卢绘不禁感慨,这才是做大事的人啊。阿耶说的对,她要跟人家多学学。

  裴恕之指着上座的一位白须老者道,“这位是崔大人,你随我称姑祖父罢。”

  “见过姑祖父。”卢绘屈身行礼。

  裴恕之又指了另一头胡床上被一群贵妇奴婢簇拥在中心的华服老妇,“这位是汾阳郡君,你该叫从伯祖母。”

  卢绘继续依言行事。

  与其他数代聚居人口众多的世家豪族相比,神都裴府称得上‘冷清’了。

  除了裴恕之这尊大神,裴府只住了三两个在神都求学的旁系子弟,以及五六位夫婿在神都周遭任官的女眷。与之相比,府中奴婢倒有数百之多,人手绰绰有余。

  卢绘刚刚对着行礼的两人就是如今神都中唯二比裴恕之辈分高的长辈——老者是崔玄,老妇则是他的胞妹崔老夫人。

  多年前因为朝廷禁止五姓七望彼此通婚,于是崔玄娶了裴恕之祖父的胞妹,而他的胞妹则嫁了裴祖父的从兄,也就是二房一系的家主。当年裴桓裴映兄妹初入长安时,就是这位堂房二伯父照料的。

  魏国夫人大半辈子纵横杀伐,裴恕之不觉得她会欣赏埋首内宅琐事的小儿女,所以他也没打算让卢绘多跟女眷们打交道,只要崔玄兄妹承认她的身份,其余人可理可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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