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二
时光回溯至这日上午。
“意图谋反?”老宋匪夷所思,“宗亲大臣不满陛下,‘意图谋反’也就算了,怎么连个几千里之外的商贾也用这罪名构陷呢?”——好歹换一个听着不那么荒谬的吧。
敬宣抠抠耳朵,“冯不可这等市井恶徒能有什么见识?‘意图谋反’这罪名无往不利,自然一直用下去了。”
裴恕之:“卢致南一家如今还住在景行坊么?”
覃子烈回答:“已经搬出,好像往南城去了。不过……”他瞥了眼敬宣。
“说。”裴恕之轻斥。
覃子烈:“铁勒听到道上的风声,说卢致南之妻正在城外召买人手。”
老宋吃惊:“她要做什么,不会是劫狱吧。她以为这里是没有王法的边城么?这里是天子脚下,怎容她胡来!”
敬宣戏谑:“如今看来,天子脚下可比没有王法的边城凶险多了。”
裴恕之思索片刻,转身道:“麻烦先生去寻卢致南妻女,告诫她们稍安勿躁,且等我一日,必给她们一个说法。”
老宋迟疑:“是否要直言少相名讳?”
裴恕之摇头,“先生只说‘薛夫人家中有人愿为卢公伸冤’即可。”
敬宣疑惑道:“你要去找冯不可要人?他肯听你的?与其平白得罪他,不如等那小娘子父母双亡身无可依,那时你叫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裴恕之不同意:“好好的官盐,为何要当作私盐来卖。满心怨恨矢志复仇的小娘子怎么去讨魏国夫人的喜欢。”——看过周思清的画像就知道魏国夫人喜欢什么性情了,顽皮的,欢喜的,娇憨的,卢绘那副傻不愣登的快活样正合适。
敬宣无奈:“我只是怕你碰壁。冯不可到底是堂堂司仆少卿,官阶没比你低多少,多年来又恣意暴虐惯了,未必会受你的辖制。”
裴恕之淡淡道,“辖制不了的,就不用留着了。”
*
起初,裴恕之是想做个好人的。
他首先赶往承福门推事处。
屋外是凉爽惬意的夏末清风,屋宇深处却是密不透风的潮湿阴冷。
冯不可尖刻的面孔映衬着幽幽烛火,险恶如鬼吏,“裴少相大驾光临,鄙处蓬荜生辉啊。不知有何见教?”
裴恕之拣了把比较干净的椅子坐下,“我来求冯大人办件事。”
他的坐姿从容不迫,腰身挺拔,露在紫色官服外的修长脖颈带着一种珍珠白的光泽。置身于这黑漆漆的刑房中,他犹如一株出尘雪莲般清雅,仿佛随时可以入画。
冯不可嘴唇扭曲起来,他最讨厌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了。
换做以前,这些人上人连眼角风都懒得往他身上扫一下,仿佛他是只微不足道的臭虫。后来,他有权向女皇密折上奏了,再高贵的世家贵族都得在他脚下痛哭哀求,丑相毕露。
“少相这可不像求人的样子啊。”冯不可阴阴一笑。
裴恕之蹙起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我当然不是来求你的,说个‘求’字只是客套。就好像别人说‘犬子’,那只是自谦,并不是真的说‘我那狗儿子’——冯大人这也听不懂。”
这番‘耐心’的解释让冯不可的嘴唇扭曲更厉害了。
裴恕之:“你今日刚抓的那个卢姓商贾,把人放了,要多少银钱你说个数。”
冯不可气到发抖,“你以为我是个只图钱的人?!”
裴恕之奇道:“你捉那卢姓商贾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总不是为了重农抑商吧。
冯不可:“……”
“难道是看中了他家妻女,严俊晖倒是喜好这一口,可你用不上啊。”裴恕之似笑非笑,一言点破对方的难言之隐。
冯不可仿佛听到了自己额头青筋暴起的声音,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少相是专程来羞辱卑职的吗?!”
——裴七公子是这样的,当他愿意折节下交时,绝对可以谈吐得体,叫人如沐春风,当他有意刻薄时,也能轻易把人气个半死。
“这样吧,你若肯放了那卢姓商贾,除了钱,我再欠你一个人情。”裴恕之端坐椅上,垂落在旁的衣袖上有银丝白玉片镶边在幽暗中忽而一闪。
冯不可粗声粗气道:“我这等粗人,没什么可用到少相人情的。”
裴恕之:“《举告令》即将废除,昭示着陛下以后会尽量宽仁为政,此处将来怕是用不大着了。冯大人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了年迈的双亲想想。”
冯不可哈哈大笑:“那两个老东西都是沾了我的光,这些年才能穿金戴银。做儿子的我早就尽孝了,后头的事也管不了了。”
“你那几个年幼的儿子呢?”
“过继来的远房侄儿罢了,又非我亲生。”
冯不可终于吐出了一大口气,得意笑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少相若想要人,可得拿出些别的条件来!”
裴恕之睃了下角落里的粗制铜漏,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优雅的站起身来:“既然冯大人对父母儿女都无顾惜之情,那么只剩最后一件了……”
冯不可难得好奇,竖起耳朵听着。
裴恕之:“若冯大人愿意爽快放了那商贾,我便允诺,待你将死之时,让你走的痛快些。”
冯不可忍无可忍,暴怒大喊:“裴恕之你欺人太甚!你以为自己出身高贵,位高权重,便能肆无忌惮欺辱在下吗?!”
“还是不肯?那便算了。”裴恕之云淡风轻的转身离去,再没多一句话。
空荡荡的幽室内只剩冯不可一人,他怒不可遏,随手操起一根粘着焦黑人类皮肉的长柄烙铁,在屋内一通狂暴乱砸。
他在心中一万遍下定决心,哪怕拼却性命也要构陷出十恶不赦的罪名,非将这姓裴的拉下马不可!
“来人呐!把那姓卢的提上来,将我那十八大件都取出来!”他满腹怒火无处可去,决意折磨犯人泄愤,将刑具轮番用上一遍看卢致南还能不能剩下一口气。
连着呼喊了三遍,都无人应答,他正觉异样,忽闻一个熟悉的笑声。
“二兄还是这么心急啊。”一名身形矮胖的中年官员缓缓探出身来。
冯不可瞳孔收缩,“王垌,你来这里做什么?滚回你的地盘去!”
酷吏也是各有各辖界的,他与这王垌当年一同凑银子攀附过严俊晖,顺便还拜了把子,但这份‘兄弟情’比褚承谨的‘生造祥瑞’还水。
王垌叹了口气:“二兄,失礼了。”
跟着他最后一个‘了’字,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从他身后冲出,迅速涌入幽室,十几只手伸出来将冯不可按住,然后结结实实的捆在椅子上。
“你干什么!王垌你好大的胆子,你是想造反吗?放开我,快放开我,我的人呢,我的手下都哪里去了……呜呜呜!”冯不可的声音被一团破布堵在了嘴里。
王垌好声好气说道:“二兄你光身一个,小弟却上有年迈双亲,下有娇妻爱子。小弟不但惜自己的命,也惜他们的命。《举告令》就要废了,咱们这些人也该各找退路了。二兄既然悍不畏死,不如将这条命借给小弟保全家人,也算是为下辈子积德了。”
冯不可双目几欲喷火,奈何只能呜呜说不出话。
王垌向领头的差役说道:“千万将他看住了,只要一日,此事就能了结啦。”
那差役头领连声道:“小的知道利害,一定将他看牢了。”
“不会有人来找他吧。”王垌犹不放心。
那头领咧嘴笑了,“姓冯的人憎鬼厌,连他自己家人都躲不及,谁人会来看他。”
王垌这才放心离开。
走出推事处外院,果不其然看见有辆盖有青色油布的马车停在角落中,驾车之人戴了顶足以盖住整张脸的大斗笠。
王垌连忙撅腚爬上去,只见裴恕之端坐其中。
马车动了。
“按照少相的吩咐,卑职已将二兄看管起来了。”马车宽敞精致,但王垌不敢放肆,只能继续撅腚跪坐。
裴恕之:“卢致南现下如何?”
王垌:“还好还好,只是腿上有些皮肉伤。”
裴恕之皱眉:“今日上午才押进来的,他妻子又当场给了那么多金银,你们还是动刑了?”
王垌小心答复:“这个…少相不知,我们这儿的规矩,有理没理,进来先一顿下马威,杀杀气焰。少相放心,就是腿上挨了几下,我刚才已经叫人给他敷药了。”
他赔笑,“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裴恕之指了指中间的案几,上有笔墨,一份文稿,与几条纸卷。
他道:“照着这份,原样抄一遍。”
王垌打开文稿一看,失色道:“啊!这个……少相要我告发二兄?他可是我的结义兄长啊!”他说的颇为动情,一顿三叹。
裴恕之不禁失笑:“你只有一个二兄么?你们老大严俊晖当年论罪时你们两个还作了证,让他罪加一等。如今你倒记起兄弟情分了?”
王垌讪讪的,“少相取笑了。”
裴恕之沉下脸,清楚说道:“没有你,我也能把卢致南弄出去。用你,只是想少些周折。”
“当年的‘神都七獠’如今只剩你和冯不可了,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亡命之徒,你却一家美满。我念你是个孝子慈父,才愿意拉你一把。”
“是,是,卑职知道。”王垌将冷汗涔涔的额头贴在车板上,不住应和,“这些年来卑职从不敢主动作恶,都是跟在他们后头捡些零碎差事来做。不至于那么……罪大恶极。”
“……好。”
过了片刻,王垌才听到裴恕之冷淡的声音。
“现在开始抄密报,字写的干净些。一面抄一面记住内容。”
裴恕之说一句要求,王垌答一声,然后趴在案几上迅速抄写起来。
原件上的字迹跟裴恕之本人一样,疏淡冷静,尽管是匆匆写就但纹丝不乱,并且尽量模仿了王垌的口吻。
这人年轻轻的,真是厉害呀,王垌心想。
冯不可真是个蠢货,‘神都七獠’说起来威风,可每个都如秋扇,被陛下用过即丢。
乔有志他们几个死后,家人都过的什么日子啊。运气好的,裹着财帛躲到无人相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度日;运气不好的,被仇家找上门去屠戮一空,鸡犬不留。
王垌不想当秋扇,更不愿家人有闪失。
当年他为了荣华富贵巴结上了严俊晖,现在严俊晖死了,《举告令》也快废了,可他还想活下去。至少,他的父母妻儿必须安然无恙。
姓裴的虽然寡情冷漠,但还算守信诺,所以他只能卖了冯不可。
密报不长,很快抄写完了。
裴恕之拿来看了,点点头,将之递给守在马车外的子烈。
“陛下很快就能看到这份密报,你去宫门口等待宣召。天黑了就在东城找个地方歇下,明早继续等。知道该怎么跟陛下回话吗?”
“卑职…不大知道。”
“我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