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 【本卷终】(3/4)
她苦笑一声,“微臣贪心的希望陛下能更完美些,大约是为了日后吹嘘时,好多些本钱吧。‘许久以前,曾有一位女帝,她德被四海,政通人和,选贤任能,未见一失,远胜千千万万男皇帝’——多好啊。”
女皇沉默许久。
卢绘给女皇绾了一个松散的发髻,铺好被褥,打算退出去。
女皇忽道:“你、慧儿,都投靠了太子妃,恐怕永宁也在其中。你们想做什么,干预朝政么?”
卢绘暗赞女皇心思敏锐,这么快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答道:“微臣此刻还没想好,但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微臣总不能狂妄的指责陛下一大通,自己却置身事外吧。”
“非亲身入局,无以知晓其所能至也。微臣总要试试看的,便是将来身死事败,也绝不后悔。”
少女缓缓后退,躬身离开。
女皇忍不住:“绘娘!”
殿内无人应答,门已阖闭。
*
黯淡的夜空萌出一抹灰白,卢绘独自推门,迈入凤仪殿。
在这里,她曾无数次目睹女皇处理朝政至深夜,召见重臣,拟写诏书。天下之大,四海承风,煌煌乎有万乘之尊,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御案倾颓,书卷帛笺散落满地,多有践踏之痕。金砖之上,血渍斑斑,柱梁之间,箭矢刀剑之痕清晰可见。锦帘被扯落后团在门边,想来是为了堵住门窗,阻止浓烟入殿。
四望阒然,一片死寂,夜风穿堂而过,卷起门边的焦烬,似有隐隐哭声。
“我就猜你在这儿。”端木慧的声音从左面偏殿响起,劈开一半的花木隔扇咯吱作响。
永宁公主从右侧柱廊大步走来,笑声爽朗:“这有什么好猜的,不是约好了‘事成之后,凤仪殿内共庆么’?”
最后是太子妃,款款从倒塌的龙椅后走出,“我在东宫数着更漏,总算等到此刻。”
端木慧一袭绯红,永宁公主是绛红色,太子妃是正红色,加上卢绘的酡红色,今夜四名女子不约而同的选了同一个色系的裙袍。
四人缓步走向殿中心,裙摆拖在平整的金砖上,似是在这座堂皇殿宇中划出四道深浅不一的血痕,残酷而美艳。
卢绘躬身,“微臣见过太子妃,见过公主殿下。”
永宁公主将她一把扯起,“你啰嗦什么,快起来!”
住她的手臂,柔声道:“经此一役,我等共患难同富贵,绘绘无需拘泥。”
端木慧轻笑,“你这人,倒显得我无礼了。哎哟,你的脸……”她注意到卢绘脸上的掌印与眼下的划痕。
永宁公主掰着她的脸看了看,“是母皇打的吧,这力气,她定是气坏了。”
太子妃叹道:“绘绘受苦了。”
“小伤而已。”卢绘谦虚道,“陛下年迈体弱,动不动昏迷数日,与其坐在龙椅上日夜担忧,还不如传位给太子,安心养病。陛下一旦想通了这一节,此后就顺遂了。”
永宁公主笑道:“啧啧啧,难怪慧儿总说你是母皇肚里的虫子,说什么母皇都能听进去。”
她转头向太子妃,“绘绘是明白人,即便母皇退位了,三兄也不能忘了尽孝道,面子活要做齐,朝堂上那些个豺狼虎豹,可不是那么好压服的。”
太子妃郑重许诺:“我省得,多谢皇妹提点。”
端木慧轻声道:“公主还为太子妃预备了一份大礼呢。”
永宁公主笑了笑,高声道:“千里进来。”
褚千里捧着两口木盒躬身入殿,双手奉到太子妃面前。
卢绘抬眼一看,两口木盒中赫然就是金氏兄弟的两颗首级。
“啊!这两个狗贼!”太子妃神情陡变,激愤、痛快、悲伤,种种情绪交汇成两行热泪,瘫软在端木慧身上,“我可怜的敬美!”
永宁公主看了眼褚千里,褚千里立刻道:“小人奉公主之命,特意将二金三刀六个洞,放干了血才斩下首级!”
“多谢皇妹,了我心愿!”太子妃含泪握住永宁公主的手。
褚千里退出殿外。
端木慧轻叹:“太子妃否极泰来,过几日将杜家从流放地召回来,就万事妥帖了。”
太子妃拭去泪水,“还有什么杜家,我的父母兄弟皆惨死于蛮人之手,只剩两个妹妹,不知流落何处。”
卢绘握住她的手,“殿下放心,活着的,微臣一定为您找回来,死了的,也要报仇雪恨。”
太子妃大为感激,“好好,绘绘真是我的贴心人!”
她转头,“太子被逐多年,朝中毫无根基,还须皇妹与两位多番襄助。”
一名宫娥入殿,手中的托盘中是一壶四杯,带着淡淡酒香。
太子妃亲自斟满四杯酒,端给另外三人。
四人都是一夜未眠,却毫无疲态。
尤其是太子妃与永宁公主,眼中激芒四射,满是勃勃雄心。
太子妃笑道,“慧儿文采好,你来说祝酒词。”
端木慧:“值此良辰,酒冽香暖,敢借杯中之物,共盟来日之心。自此同心戮力,革故鼎新,使我辈所治之处,仓廪实而礼乐兴,黎民安而百业振。”
永宁公主叹了口气,“你这也太啰嗦了!”
太子妃笑出声,“是啰嗦了些,阿玥你来说。”
永宁公主想了想,“愿我等戮力同心,共致升平;愿这红妆盛世,太平永年!”
卢绘:“微臣附议。”
太子妃大赞:“好,说的好!愿这红妆盛世,太平永年!来,共饮此酒。”
‘酒’字落音时,四人共同举杯,忽有一瞬微妙的停顿。
停顿极短,几乎无人注意。卢绘率先一饮而尽,三人陆续饮罢。
放下酒杯,四人各自离去。
太子妃与端木慧都住在宫中,于是携手同行;卢绘与永宁公主都要出宫回府,于是同路而行。
走到一条僻静的宫巷时,永宁公主忽道:“适才幸亏你先饮下那杯酒,否则大家都停杯不饮,倒要尴尬了。”
卢绘:“有何尴尬?”
永宁公主停步看她:“若太子妃不先饮,别人可不敢喝,就怕酒中有毒。可若我们不饮,太子妃是主家,也不好先饮。”
卢绘轻蹙眉,“怎会如此,公主多虑了。”
永宁公主冷冷一笑,“自古以来,多的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别听太子妃说的好听,要我们多番襄助云云,却不说褚立谨昨夜一直待在东宫。哼哼,郓王府这儿女亲家结的好啊!”
卢绘笑道,“就算有郓王相助,东宫还是根基浅薄,需要公主的地方还很多。”
永宁公主白了她一眼,“太子妃真正需要的是你,她指着你能像魏国夫人那样,替她挡住明枪暗箭呢!”
卢绘:“公主真的多虑了。”
她顿了顿,笑道:“殿下不觉得适才太子妃的酒,有些淡了么?”
永宁公主一愣,“诶,叫你一说,那酒味是淡了些,跟掺水了似的。”
卢绘:“因为酒中的确掺了水。”
永宁公主:“啊?”
卢绘:“无论太子妃准备的是什么酒,送到我等跟前时,已换成了微臣的掺水酒。适才酒一入口,臣就知道酒水妥当了。”
永宁公主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在空寂的宫巷中不断回荡,“你这促狭鬼,就不能换壶好酒么!”
卢绘无奈:“不是微臣信不过太子妃,而是大乱刚过,宫廷的阴暗角落中不知藏了多少鬼祟,便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婢都未必牢靠。”
永宁公主拍着她的肩头,“好好,这样我便放心了!”
*
目送永宁公主登上车驾,卢绘忽然不想立刻回魏国夫人府了。
在微闪的晨曦中,她漫步独行,不知不觉走到稼桑学宫。
去年那场投毒案后,原本就十分冷清的宫舍彻底荒废下来。
庭院中荒草蔓蔓,石阶上的青苔足有半寸,窗棂朽了大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破碎的瓦片和腐烂的门帘散落一地。
四下无人,天色清寂,卢绘提起裙摆坐在石阶上,埋头于双膝间,疲惫如潮水般涌出,钻入四肢与骨缝,让她累的几乎再也不想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可以露出丝毫软弱:祖母麾下的骄兵悍将不会轻易服从一个小女子,她需要使出些手段令他们臣服;太子妃与永宁公主不可离心分裂,她要从中斡旋;还有数不清的事等着她接手……
可是好累啊,真的太累了,比那年在荒漠中迷了路,骑马三日三夜精疲力竭在马背上昏睡过去还要累,她感到一种心口空空荡荡的疲惫。
“绘绘,绘绘……”熟悉的声音响起。
卢绘猛然抬头,愕然见到依岚很不熟练的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走来。
“依岚!”卢绘跳起来去扶她,“你怎么起来了,你应该躺下好好养伤!”
“我都躺了一天两夜,再躺就发芽了。”
依岚搭着她的肩,坐在石阶上,“绘绘你人缘不错呀,玄武门外多了一群凶巴巴的禁卫,原先的守卫说我是你家里来的,他们就放我进宫了。”
“你真是的,我马上就回府了,你何必再跑一趟。”卢绘扯出笑脸,“你已经听耶娘说了吧,莫不是急着来问我身世之谜?”
依岚不在乎的挥挥手,“不是这个,郎主与夫人早就忘记你不是他们亲生的了。我来是为了,为了另一件事……”
她眼神躲闪起来,“他们不敢跟你说,娘子说还是我来开口的好。呃,那个岁婆婆回来了…他们捞到姓裴的尸首了。”
庭院中一阵长久的沉默。
依岚不擅拖延,索性一口气说完,“姓裴的在宫里值宿时,有两个小黄门经常服侍他洗漱,岁婆婆特意找了他们去辨认尸首。虽说皮肉烧焦了,又被巨石砸的肢体残缺,但面目和骨架还挺清楚的,的确是姓裴的没错。”
卢绘背身而站,身躯微微发抖。
“绘绘,郎主与夫人知道你们的事了。”依岚挠闹头,“他们怕你难受,特意让我来宽慰你。这里也没别人,你想哭就哭吧……”
她长叹一声,曾经她是多么讨厌那家伙,没想到就这么死了,还死那么惨烈,她都有点后悔以前说他那么多坏话了,“总之,你别忍着,哭吧。”
“忍着?我有什么好忍的!”卢绘转身看她,脸上有一种近乎倨傲的执拗。
“又不是我杀了他,也不是我逼他去死的!我好声好气的劝他上来,他非要自寻死路,与我何干?!”她气势汹汹,激动的活似吵架。
“祖母说的一点也没错,裴恕之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半点挫折,昨夜他败在我手里,一时激愤就走了绝路,那是他自找的!”
“绘绘。”依岚惊愕的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