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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 【本卷终】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 【本卷终】

  子时二刻,神都,魏国夫人府邸。

  厢房内灯火昏黄,头缠布带的卢致南躺在床榻上,谢玉芙坐在一旁,关切的注视着他。

  房门轻轻打开,她转头看去,惊喜道:“绘绘!”

  “阿娘!”卢绘悲戚跪倒在母亲腿边,“阿耶?阿耶他怎么了?”

  谢玉芙抱着女儿轻轻拍着,“不怕不怕,你阿耶已经脱险了。适才裹了伤,又用了粥汤与药丸,歇息一阵就好了。”

  卢绘趴到床边,看父亲虽然伤痕累累,但气息平顺,她多少放下了心。

  “依岚呢?”她回头问道。

  谢玉芙一手持烛,一手拉着她走到隔壁厢房。

  依岚睡的昏天暗地四仰八叉,她伤的比卢致南更重,左肩、右肋、以及胳膊都裹满了绷带,左腿上还打了厚厚的夹板。

  卢绘摸摸依岚的手脚胸腔,喜极而泣:“太好了,大家都没事。”她转头又问,“阿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玉芙叹了口气。

  *

  卢庄遭劫那日,依岚一看溪水过于清澈,根本藏不下三个人,当机立断,带着卢致南夫妇从山背面的瀑布走——

  依岚说道:“若我们从其他山路走,难免被贼匪追踪到。索性冒个险,从瀑布一跃而下,越是凶险之路,越是安全。”

  她劈开几把桌椅,用布带将木板分别捆在三人的前胸与后背,然后再用绳索将三人连在一起,避免失散。准备好一切后,三人向着瀑布一跃而下。

  下坠时,卢致南尽量将妻子抱在怀中,不幸撞破了额头,折断了胳膊。

  在湍急的水流中,他们不断撞击到坚硬的岩块与锋利的石刃,亏得身上要害之处有木板挡着,总算没有受到致命伤。由于下坠之势过大,落入河流时他们三人都被冲击的晕了过去,幸有木板的浮力才不至于淹死。

  三人顺着水流不知漂了多久多远,依岚醒来后赶紧将卢致南夫妇拉上岸,然后三人就近躲入岸边的一座小山中。

  山半腰处有一座荒废的小猎屋,三人原本打算在猎屋中歇一夜,次日一早就回神都去找卢绘。谁知那夜大雨滂沱,三人睡到半夜时山洪爆发,整座猎屋一瞬间被压垮冲散。

  依岚不顾自己安危,拼尽全力将卢致南夫妇拖出猎屋,攀着树木爬到高处一个山洞中。好不容等到天明,山洪停止了,下山的路也被泥土石块和巨木堵住了。

  此时依岚与卢致南都受了重伤,动弹不得,唯一安然无恙的反而是谢玉芙。

  可谢玉芙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也翻越不过泥土石块堵住的下山之路。

  接下来的日子,谢玉芙采摘些野果给卢致南与依岚充饥,好在山中溪水不断,总算还熬的下去。然而没有药物与足够的食物补养,加之天气炎热,卢致南与依岚的伤处开始溃烂生脓,两人高烧不退。

  偏偏那阵子雨水不断,山陡路滑,连猎户都不愿上山。谢玉芙急的发疯却毫无办法,就这么苦苦煎熬了十余日,总算等到了魏国夫人的手下摸了过来。

  两日前,谢玉芙远远看见一群甲士在岸边搜索,她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赶紧在山中放了把火,浓烟升空,终于把人引了来。

  得救后,甲士中一名叫岁十七的头领当即在附近村镇寻了几名大夫,给卢致南与依岚裹好伤,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回神都。

  谢玉芙颇为感慨:“亏得魏国夫人及时找到我们,若是再耽搁两日,你阿耶与依岚就难说了。就算不病死,人也得残了。”

  卢绘依偎在母亲怀中,“阿娘你自己没事吧。”

  谢玉芙叹道:“我能有什么事,就是饿了几日没什么力气。你阿耶和依岚尽顾着我,他们才是受了大罪。”

  卢绘喃喃着:“只要你们平安无事,付出多少代价都是值得的。”

  *

  丑时初刻,魏国夫人府,西侧隐厅。

  卢绘提裙步行,沾血的裙摆缓缓拖过石阶。

  她向坐在窗边的魏国夫人躬身行礼,“祖母安好,我回来了。”

  魏国夫人病容憔悴,吃力的指了指厅内一角,“人已经带来了,你自己问吧。”

  一名面相凶狠的中年独眼男子将个满身血痕的年轻男子往地上一摔,向卢绘抱拳道:“见过女郎,岁九听凭女郎吩咐。”

  地上的年轻男子发出痛苦的呜咽,他抬头看见卢绘,嘶哑着嗓子咒骂道:“小贱人,原来是你、你派人将我捉来!我要禀告姑祖母,治你的死罪,满、满门抄斩!”

  卢绘冷冷看他:“你不是已经向我卢氏满门动手了么,彭城郡王。”

  这年轻男子就是已故梁王的次子,彭城郡王褚庆义。

  昨日他还温香软玉醉生梦死,今日一睁眼就被铁索捆在了阴暗地牢的刑架上,才叫喊两声就被抽了几十鞭子晕死过去。适才他被一通冷水泼醒,然后被提了过来。

  卢绘绕着他走了两步,“不知我哪里得罪了郡王,郡王要对我家下此毒手?”

  褚庆义喘着气,一双眼珠不住转动。

  卢绘缓缓道:“郡王不必抵赖了,那日卢庄被屠后,你们一伙人一直藏在神都以东二十里外的一座富商的庄园中。昨日你带着护卫偷偷进城寻花问柳,被我的手下抓了个正着。拷问一日一夜后,八名护卫死了七个,该说的他们都说了。”

  褚庆义又惊又怒,“小贱人你好大的胆子!”

  卢绘没有理他,自顾自道:“我苦苦思索许久,始终猜测不到是何人屠戮了我家庄子。从朝堂重臣猜到江湖盗匪,唯独没想过彭城郡王你。世人皆道,梁王一死,树倒猢狲散,你们兄弟俩就此失势,没想到……”

  “没想到破船也有三斤钉,没想到我梁王府还有忠心之士,肯为父王效死吧!”

  褚庆义发出一串桀桀笑声,“我赶在那些混账告发父王藏匿铠甲兵械前,将庄园中的那批死士偷藏了起来,根本没人察觉,哈哈哈哈!”

  卢绘定定看他,“为什么向我家人动手,我自问从未得罪过郡王与令尊。”

  褚庆义咧开大嘴,“你没得罪我,只不过这半年来,除了金家兄弟,你是唯一能贴身服侍姑祖母的人。我要重振家门,重获姑祖母的恩宠,就要你帮忙!”

  卢绘冷笑,“屠戮卢庄,这就是你的求人之道?”

  “不,我从没想过求你!”褚庆义笑的癫狂,“你跟裴恕之是一路货色,自诩清高,不肯沾半点是非。你在姑祖母身边这么久,从未接受过人任何人的请托与重礼。”

  “求你?不,你连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的。你有裴恕之做靠山,根本看不起别人,我太清楚了!以利诱之,不如用你的家人胁迫你。只要我能拿住你的双亲,让你往东就往东,让你往西就往西?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卢绘仰头喃喃,身躯几乎难以站稳。

  她耳边似乎响起裴恕之急切的告诫——

  ‘你别被陛下的恩宠迷花了眼,要知道愈是繁花似锦,愈是暗藏杀机,帝王身边不是那么好待的!你以为你谨慎本分小心恭顺,凡事不与人计较就能安然无事了?你根本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窥伺着你,等着算计你’。

  褚庆义犹自狂言:“你放心,我不会伤你双亲分毫。一旦我重获姑祖母的恩宠,少不了你的好处。这桩交易,如今也还作数!”

  卢绘难以置信,“你杀了我家那么多人,你以为我还会给你帮忙?”

  褚庆义理直气壮:“那些不过是奴婢下人,死就死了,何足挂怀?你的双亲与弟妹,我根本没见着。”

  “奴婢?下人?”卢绘背身而笑,笑的满心悲凉。

  魏国夫人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卢绘抹去眼角泪水,向独眼汉子道,“素闻九叔手艺高明,这头畜生就麻烦九叔了。”

  岁九赶在褚庆义喊叫前一把将人按住,摘下腰间汗巾塞进他嘴里,笑道:“得令。”

  褚庆义被按在地上,不住发出乌鲁乌鲁的声音。

  魏国夫人:“梁王妃与小梁王呢?”

  卢绘看向窗外,夜色沉静如水。

  “也一并除了,就,病故吧。”她看向一直躲在阴影处的男子,“十一叔,是否可行?”

  一名面色半青不白的男子从魏国夫人座椅后现身,阴恻恻的笑了下,“自然可行。女郎让他们半夜死,某绝不让他们绝活到五更。”

  卢绘:“不急,等入秋后再动手。明日先把城外那座富商的庄园端了,莫要走漏了消息。”

  “遵命。”岁十一叉手行礼。

  魏国夫人抬眸,“褚庆义死有余辜,梁王妃一向跋扈,但褚庆恩为人敦厚,并未参与屠戮,你真要连他一起杀了?”

  卢绘:“哦,没有参与?那褚庆义是怎么从扶柩途中悄悄离开的?”

  魏国夫人:“听说是梁王妃苦苦恳求,褚庆恩才答应替兄弟瞒下半途出逃的。”

  卢绘冷笑:“好一出母子情深,兄弟义重。梁王妃与小梁王都知道褚庆义要去做什么,他们默许了这一切。但凡他们母子有一人心存不安,向朝廷禀报一声褚庆义出走,今日不至于闹到这般田地。”

  褚庆义听了这些,眼中露出深深恐惧,疯狂挣扎起来。

  卢绘包含讥诮的大笑起来,她看着他,“你们一家子是王妃,亲王,郡王,是天潢贵胄,你们的性命很金贵,很要紧。而我卢庄上下七十多口,只是家丁、护卫、奴婢,他们命如草芥,生死不值一提——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她笑到落泪:“他们中许多人不识字,不懂微言大义,可他们也好好的缴纳赋税,服从徭役,与千千万万如砂砾尘土的百姓一起撑起这片社稷!”

  “他们年少时走商队,赶马帮,年老了随我耶娘东来中原,想的不过是见识见识神都的繁华与富庶,将来回乡能向亲友吹嘘几句。仅仅因为你的一个恶念,让他们惨死异乡。你们一家区区三条狗命,如何抵得过他们七十多条性命!”

  她背过身去,平复气息,“辛苦九叔了,别叫他死的太痛快,也别留下痕迹。”

  岁九似乎颇为动容,他郑重的上前行礼:“女郎放心,阿九有数。”随即,他提着褚庆义退出厅堂。

  “这就对了,我原先还怕你狠不下心。”魏国夫人微笑着,“其实你想杀人,不需要那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杀了便是。”

  卢绘摇头:“不,我杀人,需要理由。”

  魏国夫人看了滴漏,“时辰差不多了,你该进宫办正事了。十一,你去召集人手,待会儿随绘绘进宫。”

  岁十一领命退去。

  卢绘忽问道:“祖母,你早就察觉到裴恕之别有所图,为何不杀他?”

  魏国夫人不住咳嗽:“我想杀他,他也想杀我。其实上个月他就该对我下手了,但他始终没动手。”

  “他没杀我,因为我是你的祖母,他投鼠忌器,不愿令你伤心。”

  “我没杀他,是因为像他这么水晶心肝之人,听到我坦承你是我的孙女后,居然对你未生半点疑心。当时我都心生惊异了,他居然一时一刻都没怀疑过你会瞒着他与我相认了。”

  “于是我心软了,放手让你们自行决断。没想到……”

  “没想到,他最后会死在我手里。”卢绘脸色惨白,身躯不住发抖。

  魏国夫人叹道:“断崖边的事,我都知道了。裴恕之心高气傲,秉性决烈,想来从未受过这等挫折,激愤之下自寻死路,这也怪不得你。”

  卢绘用尽全力扶着案几,“你,你为何不阻止我?”

  魏国夫人闭了闭眼:“……你的母亲周淇,是我的独女。我觉得她糊涂,不聪慧,没有我的半分刚强果决,是以我事事替她拿主意,最后两败俱伤。这一回,我不替你拿主意了,由你自己决定将来之路。我不是个好母亲,也不是好祖母,如今学也来不及了。就这样吧。”

  卢绘极力挺直背脊,“孙女这就要进宫了,祖母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魏国夫人:“女子在世,永远别指望靠运气,凡事都要算计清楚。哼,在这见鬼的世道,投生为女子,已是天下最坏的运气了。”

  卢绘躬身一拜:“多谢祖母提醒,我会事事小心,谨慎谋划。倘若将来命途危殆,那是我自己无能,与运气无关。我做了阿耶阿娘的女儿,自幼受尽疼惜爱护。我的运气,再好不过了!”

  说完,她大步离去。

  *

  丑时末,皇宫。

  卢绘换了一身簇新衣裙,主色是如同酒醉上脸之色,头梳浮云鬟髻,佩琉璃双金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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