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天下一统 他只求公平
钱不断驱马车来时已是后半夜。他昨夜负责放烟花的活儿, 本应今日白天就来接应二人回京,却生生拖到此刻,周幸如何不懂他那些鸡贼的心思?只不过她自己也没预料到洞房花烛能闹那么久, 白日都用来睡觉了,还真赶不上回京,钱不断也算是误打误撞办对了事, 于是她只是在见面时甩了他一眼刀,并未追究。
钱不断毕恭毕敬地将少主请上马车, 转过头来就开始对陆酌光挤眉弄眼,一门心思地凑过去谄媚, 小声道:“姑爷,咱们以后就都是一家人了。”
陆酌光耳朵一动, 偏头望向他。钱不断就更靠近了一步, 笑眯眯地邀功:“那些东西都是我去置办的!还有那喜袍,因来不及新裁就买了成衣,但我特地盯着绣娘改的尺寸, 怎么样, 穿着合身吧?”
虽说喜袍只在他身上穿了极其短暂的时间,很快就被脱下来扔在一旁,但陆酌光回忆了片刻,确实还算合身, 他点了下头。钱不断便得意洋洋地叉着腰:“我眼睛可厉害着呢。不是我, 你昨夜可穿不上那么合适的喜袍, 所以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呀。”
陆酌光早看穿了他的心思,莞尔一笑,温声道:“多谢,我必当还报此恩, 日后更加用心地训练你,祝你早日练出蜻蜓点水,一步千里的本事。”
钱不断脸色大变,惊恐万分:“酌光哥,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为了买这些东西,我跑遍……”
话说一半,他忽然感觉有一道凶戾的目光打在他的后脑勺,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知道这眼刀来自自家少主,于是赶忙闭了嘴,匆匆爬上马车驱马。
陆酌光撩开车帘进去,天还未明,车中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周幸姿态懒散地趴在窗边,眼皮半耷拉着,看起来昏昏欲睡,不大有精神,实则正紧绷着脊背,另一只手隐晦地按在腰间。
她的腰有些陈年老毛病,所以早就不能像从前那样长时间练功和使用腰间的力量,但昨夜一时大意,放松警惕,因而今日醒来,后腰那一块硬得像死了千年的老僵尸,动一下就咔吧作响,令她怎么调整坐姿都不得舒坦。但涉及少主的脸面与威严,周幸不愿露出这点无伤大雅的毛病,因此佯装无事。
一辆窄小、拥挤的马车,相对的两个座位仅能容下二人。周幸坐姿不端,自个占了大半,已完全容不下另一人同坐,陆酌光却毫无眼色地挤在了她的身旁,硬生生靠着自己一身大骨架争了一席之位。
周幸贴上了车壁,由不得道:“马车本就不大,非要与我挤在一处做什么?”
陆酌光从这语气里听出了驱赶之意,睨她一眼:“昔日在郸玉,你我不甚相熟之时你都能贴着我坐,怎么今日反倒嫌弃起来了?”
原是自己埋下的祸因,周幸无言以对。总不好说那会儿是看穿了他像个伪君子,为了探其真面目才故意招他烦。只是此话说出口,少不得要跟她气一路,于是她沉默着转了个方向,干脆枕在陆酌光的肩头,在逼仄的车厢中与他形成紧紧相依的姿势。
少顷,腰上多了一只手,按在她酸痛之处,陆酌光的低声从头顶传来:“这儿怎么了?为何一直按着,是不是出了毛病?”
周幸放下自己的手,嘴硬道:“我年纪轻轻,腰好好的能有什么毛病?不过是手恰巧搭在此处罢了。”
陆酌光抹开了力道按几下,只觉得是按上了挂在檐下数年的老腊肉,僵硬得惊人,便道:“不知你这嘴跟崔大人老娘做的窝窝头相比,哪个更硬。”
他力道适中,又按在点上,极其舒适,周幸索性闭上眼睛,佯装睡着。谁知装着装着还真睡着了,在马车上颠簸一路也并未感觉疲倦,于天亮时回了京中。
隗谷雨照例给两个病患诊脉,手指往腕上一搭,不多时就掀起了眼皮,先是看了周幸,随后眼风似甩出去,打在陆酌光身上。
周幸素来脸皮厚,自是不在意脉象里摸出的东西,但陆酌光却有些放不下从酸文人那学来的迂腐内敛,悄声对隗谷雨道:“脉象如何,你小声与我说。”
“少主的寒疾已稳定,只要按时服药便无大碍,但若要根治,还需加重药量。”隗谷雨没理会他,大声地报出结果。他收回手,转而看了陆酌光一眼,不阴不阳,“你找死的行径也不差这一两次,心脏脾肝肾落不得一处好,尤其是肾气亏空,今日不仅要下针,还要喝药,内外兼服着治。”
陆酌光不说话,心中却想,人果然是越老越招人讨厌。周幸揣着手说:“怪我,昨日他吐血了,我没要他回来治疗。”
“无妨,这个折腾死了,还有下个,总归男人多得是。”隗谷雨轻哼一声,又道,“你顽疾缠身多年,近两年想孕育子嗣绝无可能,只能先等身体慢慢调理好了才有机会。”
这下连周幸的脸色都不见好了,早知这么严重,昨日见他吐血就应该立即回京,还胡混了一个晚上……她顿生懊悔,赶忙打发了陆酌光去治疗。
隗谷雨从医箱中摸出个方寸小盒放在她的手边:“东西研制好了,我反复试过,生幻,惊梦,使人头痛生热,此为稳定效用,呕吐、昏迷则属偶发,用量不宜过多,取一勺添于香粉中即可,闻之见效。”
周幸颔首,无视了陆酌光恋恋不舍的隐晦目光,摆手将人驱走。她起身行去院中,没收了正制造噪音的二胡,把木盒塞给萧涉川:“将此物送给崔大人。”
萧涉川的心肝被挟持,大脑瞬间被夺舍,竟是抬头问道:“送东西向来是钱不断的活儿,怎么轮到我这风流潇洒的剑客身上了?”
钱不断刚办成一桩大事,虽然说跟陆酌光邀功没邀成,但周幸却是认可了他这桩功劳的,因而没打扰正在补眠的钱不断。周幸有心爱护功臣,当下目光一厉:“我看你近日是太闲了,办完了事儿回来练功,半年之内不准碰琴。”
晴天霹雳,萧涉川眼前一黑,恨不能先死在地上,一睁眼就到半年之后,早知领了任务便老老实实去办,不多嘴问那一句。不过,好在他此事办得顺利,归来后厚着脸皮为自己求情,将刑罚减免了一个月的时间。
这东西并不是给崔慧的,是要送往宫中。只是皇宫难进,周幸这伙人的身份自是难以接近宫里人,因此需要从崔慧手里转一道。而崔慧老实了一辈子,自加入周幸的阵营后又是跑青楼,又是纵火,今日还要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而今风声尽毁不说,还得努力磨炼心智与掌控表情,免得让人看出他做贼心虚。
礼库正在重新修建中,吴吉安从百忙里抽出时间督工,崔慧便领着他走了半日,送他上马车时佯装献殷勤,上前扶了一把,顺道袖里藏的东西给了他。
吴吉安瞄了一眼他那顺脸淌下的汗,忍不住安慰道:“崔大人,放宽心,礼库会修好,事儿也会办成的。”
崔慧赶忙擦了几把汗,连连点头称是。
吴吉安乘了马车回宫,案桌早已被内阁送来的票拟占满。他片刻不得懈怠,匆匆换了衣裳赶去求见皇帝。从内阁呈上来的折子和急报通常都是司礼监掌印来传,吴吉安进出议事殿太过寻常,门口的侍卫早已对其免了搜身。
皇帝正是心烦,因昨日下了驱赶京仓外聚集的流民之令,导致官民的冲突进一步爆发,闹腾了整整一夜,据说那一处的大运河都叫血给染红。此消息一经入京,自是震动朝野,是以今日的早朝上百官齐声劝谏,更有老臣竟敢当众指着鼻子辱骂他为暴君,还不等他发怒降罪,这老不死的东西就一头撞在柱子上,当场撞得脑浆迸裂,死在殿中。
死了个老东西本没什么要紧,但他这般以命要挟,令他被架在高处,似坐实了暴君之名。群臣乌泱泱跪了满地,一半是求他收回成命,一半是赵执的党羽联合起来,以百官无首为由求他放人。赵家抄查了个来回,并无传位诏书的存在,加之吕家已倾,他不再有兵权傍身,皇帝倒是可以考虑再关个几日便将他放出来。
至于对流民的处理,皇帝已打定了主意不收回。分明三月开始就已有流民从南而来的问题,满朝文武相互推诿,始终给不出一个解决的方法,不是被捅出殿试舞弊,就是运河贪污,一群中饱私囊,专徇一己之利的酒囊饭袋,竟还敢假装为天下百姓,反过来指责他是暴君?他日处理完这些流民,他腾出手来,必定好好整治这些不知死活的昏官。
皇帝一气之下罢了早朝,揣着一肚子怒火回了殿,不多时吴吉安求见。他屏退了殿内的宫人,只留了吴吉安一人伺候,听他禀报内阁传来的折子。无非都是些天灾民生,或是各地官员哭穷的内容,令他听得不胜其烦,抬手砸了案桌上的东西。
自他继位以来大齐便多灾多难,百年不遇的寒潮令南方都深受其害,常年战争耗空了国库,赈灾银米又被贪污,天灾之下凡人何其渺小,如何与之抗衡?便是停了帝陵的修建也是拆东补西,大齐早已千疮百孔,他这做皇帝的也是满心无奈。
吴吉安见皇帝正值暴怒,便停下禀报,起身来到香炉旁,将香点燃,用手扇了扇,白烟袅袅升起,沁人心脾的淡香在殿内散开。他转而道:“皇上,国事多忧,还望保重龙体。”
皇帝靠在座椅上,只觉得身心俱疲,安神香的味道飘来,让他慢慢缓解了紧绷的神经,良久之后才道:“吴吉安,难道真是朕错了吗?”
吴吉安跪在地上,虔诚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您是皇帝,一国之君,天下共主,您的一字一句皆为圣旨,为天意,怎会有错?是底下的人力有不逮,没能为皇上分忧,是他们的错。”
皇帝听得此话,只觉心中熨帖,满朝文武还不及吴吉安一人得他欢心。他赏了吴吉安些物件,让他在一旁伺候,将堆积的折子批阅完时,已是天黑。吴吉安走时熄了香炉,用折子挥了挥,散了空中的味道,这才告退。
皇帝回了寝宫,召了后妃侍寝,折腾半夜才睡。却不料没睡多久,夜间一场惊梦就吓得他浑身冒冷汗,猛地惊醒,正待喊人伺候,目光往外一瞥,却猛然见已死多年的皇兄竟然站在他的床头处!
他的脸惨白无比,双目死死地瞪着他,满负怨恨,一张口便七窍流血,恨声问道:“你费尽心思夺了皇位,便是如此治理天下吗?!”
殿内传来皇帝的惊声大吼,候在外头的宫人赶忙冲进去。后半夜乾晖殿灯火通明,熟睡的太医被尽数喊起,提着脑袋为皇帝看诊。数位太医诊脉过后,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身体上并无大碍,只是思虑过重,心结重重,这才被梦魇缠身,需要好生休息。
皇帝只觉头颅剧烈疼痛,已分不清是脑子里的痛,还是当年父皇在他脑门上留下的伤口痛。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整夜受其折磨,一气之下便罢了三日早朝,下令谁也不见,专心休养。
然而就在这短短三日,却发生了举国动荡的惊天大事——静嘉县的县官伙同县尉,举兵反了。
这县官已经是个年过半百的人,平日里谨奉老实本分的行事准则,因性格敦厚和蔼,还算受当地百姓的爱戴。如今大齐动荡难平,上到朝臣下到百姓皆积怨日深,无不于煎熬中度日,但除了作乱的山匪流寇之外,民间仍维持着秩序。因此谁也没想到这位安生半辈子的老人,竟会是当朝第一个高举反旗的官员。
静嘉县地处特殊,距离京城不过几十里,又守在京仓门口,如此一举兵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就将外仓给占领下来。这县官直接开仓放粮,架起大锅,令所有蹚过泥泞,跨越千万里而求一条活路的难民,吃上了京中权贵才能吃的精米。
官府的刀没能杀尽手无寸铁的难民,数百尸身沉入河中,被染红的大运河翻过几个浪也归于平静,只要视而不见,悲苦就会循环往复地上演。然而国君不仁,暴政虐民,好在真正的父母官在乱世之中仍守了一颗清白的良心,顶着脑袋挺身而出,给整日哭嚎不休的百姓喂了一口饱饭。
正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齐积弊成乱至今,一朝爆发,便是来势汹汹。有头例在前,大齐各地官员竟也效仿,打着“天降凶兆,逆贼篡位,杀我百姓,害我大齐”的名号,接二连三地造了反。
京仓分内外,外仓藏天下漕运之米,百官俸禄,禁军伙食皆存在外仓里,照理说本应是层层守备严防,却叫这县官轻而易举拿下,显然也是守仓的将士存了协从的心。如此一来,京中被扼住命脉,且不说那些人现在还没动静,倘若真要打进京城,几十里的路程若是脚步快,两个时辰就能赶过来,因此平乱.党是当务之急。
这三日来皇帝夜夜惊梦,时常大喊大叫,好似被什么东西吓得失魂落魄,但太医却诊不出问题。吴吉安心忧皇帝,便日日在殿中伺候,许是太过操劳,他的脸上也尽是疲倦。急报传入司礼监,他匆匆呈给皇帝时,皇帝正因头痛在床上翻滚,恨不能一头撞在墙上,像那当堂撞柱的老臣一样将自己的脑袋撞个脑浆迸裂,彻底了结这令他痛不欲生的顽疾。
殿中散着幽幽清香,所有宫人都被赶出去,安静之中只有皇帝闹出的烦躁动静。吴吉安跪于床榻前,急声道:“皇上,静嘉县的知县正以仓米大肆收揽民心,已有其他地方官员投奔于他,镇压叛乱迫在眉睫,朝中百官急得火烧眉毛,特令奴才前来请命。”
皇帝此刻正备受折磨,听到朝政那一摊烂事,愈加歇斯底里地想发怒,抓了枕头砸在吴吉安身上,喊道:“滚!都滚出去!”
“皇上!”吴吉安生生挨了一下玉枕,不敢痛呼,膝行几步道,“天下要大乱啊,外头的大臣还等着圣意呢,若是不平此乱,反军打至京城门外,禁军恐会擅自动兵!”
皇帝如梦惊醒,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撑着力气坐起来,传唤秉笔太监。吴吉安早已将人叫来,此刻正候在外殿,听到皇上下令了,便赶忙把人喊进内殿,自个上前研墨,把一早备好的东西摊在桌上。
敕谕被秉笔太监拟写之后,本应先从内阁走一道,润色成文,再送到御前由皇帝阅览认可,但此事已是十万火急,加之皇帝状态不佳,便免了其中步骤,直接以口述令太监书写成文。
“静嘉县叛党生乱,派樊仲卓领禁军前去平乱,将带头的县官头颅提回,诛其九族。京仓将领看守失职,同罪论处,天亮之前解决此事。”
秉笔太监运笔如飞,在敕谕上写下皇帝的旨意,再有吴吉安盖上御宝之印,只待墨迹一干便呈给皇帝。他被头痛与频频惊梦、生幻之症折磨得精疲力竭,粗略扫一眼,见字上没什么错漏,也没在意御宝之印盖的位置合不合规矩,便匆匆以朱笔批红。
“你留此候着,伺候皇上,我将敕谕送去内阁。”吴吉安接过敕谕,对秉笔太监低声吩咐一句,便步履匆匆行至外殿。殿外已有崔慧等候多时,吴吉安将敕谕奉上,一抬头,崔慧又是满头大汗,两条眉毛不由自主地拧在一起,那模样恐怕双腿都在打哆嗦,只是藏在官袍下看不出来。
吴吉安是个太监,即便此刻眉眼平静,目光坚毅,因平日里习惯了躬着腰身,仍显奴态。而崔慧虽难掩眼中的惊慌,吓得浑身冒冷汗,再怎么忍耐也掩饰不住惊慌,却站得极直,从头到脚如一杆墨笔。御前灯火璀璨,朱墙折射着光芒落在二人身上覆满朱色,照出的影子交织相错,融在一起。
吴吉安在袖中悄悄握了一把他的手,低声道:“劳烦崔大人脚程快些,时间不等人,平定乱.党之事迫在眉睫。”
崔慧叫这一捏,也稍微定神,点了点头便领了敕谕转身离去。行至长阶下,他翻身上马,朝着宫外奔驰。出宫之后一路就有禁军看守,因此崔慧没有一口气跑出去,而是寻了个灯火幽暗之处,将马勒停,掏出了敕谕。
他深呼吸几口,往食指上舔了一下,随后眯着眼睛,在敕谕的边上抠来抠去,手抖个不停。假传圣旨,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崔家祖上十八代都是遵纪守法的良臣,虽然后来家世落没了,但骨子里的忠君仍未泯灭。
如今他不仅要造反,还亲手参与造假圣令,若是祖宗知道了,怕是要从地底下爬起来掐死他。
无妨,无妨,他老娘会拿起窝窝头护着他。崔慧一边在心中告慰列祖列宗,一边抠着敕谕,不多时就将覆在上面的一层薄纸揭了下来。这一层纸是经过特制的,正面与敕谕的材质相同,背面涂了蜡层,极其轻薄却又防墨渗透,据说是出自周幸手底下的一位高手,造假得天.衣无缝。
覆层撕掉之后,敕谕仍旧完整,只是上面的内容有些细微的改变。崔慧擦着头上的汗,一路奔至兵部衙门,将敕谕送上。
“崔大人,且慢。”兵部接了敕谕,疑惑道,“皇上当真下令要御马监掌印领兵前去平乱?”
崔慧闭上眼,深深地一个呼吸过后,转头便是一张盛怒的脸,疾声厉色地喝道:“你胆敢质疑皇上的旨意?这上头批红、御宝都是千真万确,本官候在皇上殿外,亲手从掌印公公手里接过来的,你有什么可问的?废话忒多,若误了正事,你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用来赔罪!还不快去照办!”
兵部当职的官员让他的厉声吓了个哆嗦,再三确认敕谕为真后,也不敢再耽搁,立即去操办。
兵部之所以生疑,概因御马监职责多为扈从皇帝出征、应急城中事变或是去各地监军,更何况此营中是挂账吃空饷的重灾区,各个权贵家的宝贝少爷都塞进来领着俸禄享福,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十不足一,若要镇压京城内外之乱,首选当是荣国公才对。
但毕竟这份敕谕为真,加上这位皇帝平日也过于随心所欲,前几日因下了驱逐难民,以暴力手段镇压百姓的愚蠢命令,捅出今日这般滔天大祸。因此就算这道敕谕令兵部和御马监都颇为震惊,却也不得不按旨意照办。
亥时过半,原本关上的城门开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顶着满脸怨气,领着能调动的所有营中禁军出城平乱。
这一动,朝廷上下皆知,都在今夜的风里闻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牢中充满死寂,赵执所关押的地方没有其他囚徒,就连被他牵连的吕侯也关在远远地另一头,长夜一至,万物息声。
小吏收了银子,掐着时辰为赵执送来了食盒,说:“赵大人,这是外头打点的,怕您夜里饿着,前几日的您都没吃,这次可别浪费了,外头大乱,小的整来这样一顿着实不容易啊。”
赵执睁开双目,淡声问:“出什么乱子了?”
小吏叹了一口气,道:“造反了呗,离京城最近的一个县先反的,后头其他地方也跟着反了,天下大乱了!要小的说,朝中没有赵大人还是不行的,百官也在为您求情,或许用不了多久皇上就会将您放出去了。”
赵执不再言语,小吏放下了餐盒告退,周围又归于平静。饭菜是新鲜的,散发的香气扑鼻,狱中伙食极差,赵执晚上没吃几口,此刻的确也有些饥肠辘辘。他犹豫片刻,起身下了床榻来到牢门处,低眼看着摆在地上的几个小碗,盯着其中一碗肉汤,如临大敌。
他盘腿坐下,动作迟缓,眉眼充满挣扎之色,许久后才探出双手,将汤碗捧起。他的动作满是慎重,眼神却带着试探,如接触未知的恐惧那般,待慢慢靠近,肉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蹿,他看见一层密集的油泡浮在汤面上,排骨是新鲜的,洒了绿色的葱花提香,是实打实的美味佳肴。
赵执动作越来越慢,手开始颤抖,像是强行忍耐着什么,直到碗送到嘴边,他啜了一口。肉汤的香气瞬间布满唇齿,尽管还滚烫,却仍被他飞快咽下,顺着喉管流入肚子里。
片刻的寂静后,赵执忽然扔了碗,趴在地上发出嘶声呕吐。方才咽下去的肉汤吐出来,又吐了胃里残余的稀粥,这场呕吐持续了很久,他近乎疯狂地抠着嗓子眼,又紧紧掐住自己的脖子,状似要将自己生生掐死。
直到最后吐出的只有酸水,喉管被灼烧得极为痛苦,他才停下。他力竭一般倒在地上,脸上已经让各种液体糊得没有一处干净,形容狼狈无比,完全顾不上体面。
赵执瘫倒许久,发出嗬嗬地笑声,像是嘲笑自己无能,这一口荤腥竟险些要了他的命。
他躺在地上,干脆不动弹了,就这么闭上眼睛,起初是想事情,后来不知怎么就开始回忆。许是慢慢地睡着了做起梦,又许是太沉浸在回忆之中,总之整个脑中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赵执出身在朔言城辖内的村落里。只是那时朔言城还并未被北虏人攻破,但常年战事令城内资源几近枯竭,而北虏人又作乱不休,频频进犯,外出的齐人能活着回来的寥寥无几,人人都活得艰难。
赵执出生在极为贫困的农户中,父亲去城里做卖粮食时让偷偷潜入的北虏人射断了一只腿,万幸因逃得快捡回一条命,此后便一直在家中休养。赵执是家中长子,底下有一个小十岁的妹妹。
村中被北虏人洗劫过数回,抢走了所有能进口的粮食,活着尚且不易,更遑论文学礼仪,赵执长至十四岁,还完全不识字,整日跑到朔言城内偷鸡摸狗,想尽办法带些粮食回家。好在父母恩爱,幼妹懂事,全家勉强有一口吃的活着,倒也算乱世之中不可多得的安稳幸福。
可是祸不单行,一场瘟疫不知从哪而来,迅速在朔言城内蔓延,死的人堆叠在街头,尸体横陈成山。驻兵见状,无可奈何只得退兵,朔言城的百姓被放弃。瘟疫持续了许久,不仅死人,家畜也死了个干净,染病而死的牲畜无法入口,数以万计的粮食白白烂在地上。
有人在病疫之中穿行,冒死救治患病的百姓,有人却趁火打劫,将能拿走的东西尽数带走,离开了朔言城。城中十户九空,断粮断水,几乎没有活路,无法离开的人要么死在病里,要么死于饥饿。
赵执蒙住口鼻,铤而走险地在城中搜刮粮食,起初还能有所收获,到最后不管去城里多少趟,都两手空空地回去,不敢对上父母期盼的眼神。但父亲会摸着他的头安慰:“无妨,家中还有些存粮,等齐兵来了,日子总会好起来。”
母亲则抹着眼泪,小声央求:“儿啊,别去城里了,听说那地方的人病得太重,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幼妹什么都不懂,只是牵着他的手,乖顺地等哥哥抱她。赵执十四岁,已经体会到了人生的绝望和无奈,但如若上天存心给人苦难,这些不过是不痛不痒,远远称不上“劫”。
“村头老王家的事儿,听说了吗?”
“真事儿啊?他们怎么忍得了心啊,真是畜生……”
“有什么不忍心的,刚几个月大,本来也养不活,他一家子眼看着就要饿死,借这一口续命了。”
“哎呦,作孽哟——”
那日赵执又是一无所获,回来时听见村中人不停议论,他并不好奇旁人的闲事,因此没有多打听,径直回了家。家中已经备好了晚饭,仍旧是野菜汤水,伴着土面混合的饼子吃,并不扛饿,但不至于饿死。
桌上母亲也提及了村头老王家的事,赵执无意间问了一句,却见母亲面色生惧,掩着嘴低声说:“老王家将刚生下几个月的孩子分了吃了,煮了满满一锅肉汤……”
“好了,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父亲喝了一声,阻止了母亲的话。
赵执已不是少不更事的孩子,听得心惊肉跳,但生在这种环境,没有工夫总去悲悯旁人的生死。他默默地嚼着土面混杂的饼子,在牙齿滋啦作响的声音里思考着该去何地找食物——家中粮食告罄,人不能一直吃土,这是活不下去的。
此后,村中的“老王”越来越多,人人心照不宣,赵执也只是在回来时发现村里的那些不谙世事,在树下嬉闹的孩子越来越少,才明白这些事。他多次叮嘱父母看好妹妹,一眼离开都不行,毕竟人心难防。
到后来,家里实在没有吃的了,连附近的草根都挖出来嚼了个干净,村中越来越多饿死的人,肉汤的香气却时常在空中飘荡,这古怪的诡异令人生惧。赵执实在没法,便胆大包天地偷跑去了北虏人的营地,妄想偷些肉回去吃,但北虏人射术了得,他分明都得手了,逃跑时却中了一箭,不得以丢了身上背着的肉,撑着一口气回家。
父母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用了各种方法为他止血。家中无药,只能用些偏门的方法治疗,赵执躺在床榻上发起高热,如置身火炉里,几乎只剩下进的气儿了。他饥肠辘辘,肚子空得不能再空,呼吸时两排肋骨极是分明,肚子瘪得像一层皮裹在骨头上,显然再这么下去,不是伤势过重而亡,就是饿死。
意识昏沉间,他看见年仅四岁的妹妹扒在床头,那双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蓄满泪水,怕打扰兄长休息,正无声地掉泪珠。赵执从来把妹妹视若心肝珍宝,便是此刻再无力,也抬手蹭了蹭她雪嫩的小脸,擦了她的泪。
幼妹凑上来,在他的脸上亲了亲,口齿不清,声音稚嫩:“哥哥,你不要死哇……”
纵然生死未卜,赵执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应道:“好,哥哥不死。”
后来的那段时光是他生平最刻骨的记忆。高热使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只记得母亲在外面声嘶力竭地哭喊,后来再醒时,父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坐在床头,一勺一勺地喂着他。
妹妹呢?妹妹去哪了?赵执挣扎起来,干哑的嗓子发出枯朽的嘶喊,不停地质问。父亲不答,死死地按住他,捏着他的嘴将汤灌进口中,狠厉道:“快吃,吃饱了,你就能活!快吃!”
赵执拼尽全力却也无法反抗,他那时太小了,只有十四岁,又因常年饥饿瘦得没有人形,无论如何也抗衡不了父亲,抗衡不了命中注定的劫。那一碗肉汤终是让他喝干净了,就算是他用力地抠着嗓子眼,抠出了满嘴的血,也没能吐出来。他的身体太渴望粮食,渴望得以本能盖过了意志。
连着几日,他日日都被灌了肉汤,父亲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最后一碗空了时,他说:“你只要活着,起来将我杀了,我也无怨。”
赵执对他恨之入骨,倘若能爬起来,必定提刀手刃亲父。只是他这桩仇还没得报的机会,北虏人的铁骑便踏破了朔言城,城门攻破的当晚起了大火,滚滚浓烟遮住了百里苍穹,从此朔言城以北,齐人再不见天日。
北虏人闯入村庄,杀了他的父亲,抢走了姿色颇佳的母亲,而他因是个少年,也抓回去做了奴隶。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被拖行一路,他与其他年岁相当的少年被摆着售卖。赵执想过死,也想过以自己的命换一个北虏人的命,但最后放弃了,就这么弯下了脊骨,将头埋进尘埃里苟活着。
他从前是人,十四岁之后成了比牲畜还卑贱的奴隶,北虏人使唤他做苦工,鞭子抽在背上,纵横的伤疤伴随了他一生。奴隶主高兴了便踩着他的头耀武扬威,取笑大齐,生气了就将他抽得鲜血淋漓,有时,他甚至不被允许用双腿走路,须得在地上爬行,以滑稽的姿态供奴隶主取乐。
他的母亲因生得漂亮,没多久就怀孕了,赵执在背砖瓦时曾在街角看见了大着肚子的她。她丰腴许多,脸上有一抹笑,像是比从前活得更好,他只淡淡地看了几眼,转身走了。
后来母亲生了,又怀了,站在她身边的北虏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赵执偶尔会去看她几眼,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没什么怨言和憎恨,只要母亲活着,活得好,就足够了。
直到十六岁时,赵执刚结束一天的劳作,正打算休息片刻,就听到别人议论,说有个女人在行房时杀了北虏人,还是个官职不小的头领。女人被捆起来,正在菜市口,北虏人打算将其活活烧死,以儆效尤。
赵执飞奔而至,果然看见了她的母亲。还是那么美丽、漂亮,还是大着肚子。像往常数日赵执去偷看她时一样,此刻她的脸上仍有笑容,只是与先前不同,那不是恬淡、温驯,为了展示姿容的笑。
此刻她笑得极为开怀,眉眼舒展开,声音敞亮,身上有股肆意的生命在哄闹的菜市口盛开,像是无间炼狱里的一抹春。
“齐人!你们要站起来,永远不要屈服于这些畜生!我们是人,生来就是,绝不能沦为他们的奴隶!朔言已沦陷,你们当逃出去,去京城!去见皇上!让他们出兵,将国土抢回来!”
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让这个女人畏惧,她用尽全力大声呼喊,将肺里的浊气喊了个一干二净,那是北虏人听不懂的语言,却让每一个齐人都觉得振聋发聩:“总有一日,我们的百万雄兵会回到此地,杀光他们这些北虏狗!我们是齐人,永不弯着脊梁的齐人!!!”
一把火落下,赵执在人群里看着母亲被火焰吞没。她的眼睛如此明亮澄澈,好像从未迷失过,大约知道自己命薄,也清楚她一人之力微乎其微,所以早已定好了自己的结局,忍辱两年,以自己的命换了一个高居首领之位的北虏人。在火焰缠身的前一刻,她于人群中找到了赵执。她望着年少的儿子,在剧痛使她面目狰狞之前,露出一个微笑。
赵执的灵魂在那一刻分裂,一半残留在浑浊的躯体里,一半随母亲焚烧于烈火之中,塞北的朔风吹走了母亲的灰烬,她散于天地间,无迹可寻,却也处处都是。
他没有再回奴隶主那,而是斩断了脚上的镣铐,回了村庄里。村里的人几乎死尽,还剩下些行将就木的老人,他们见了赵执便围上来问,许多问题里,赵执只回答了一句话:“我要走了,去京城,找皇上。”
老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最后在他要离开时将他喊住,其中一人送上一个不大的包裹和一张皱巴巴的布。
老人道:“这是我们最后一点粮食,反正也没个几日活头了,就都给你,当作我们给你凑的路费。”他抖着手,将布展开,又道,“我年轻的时候,认过几个字,这上面是我写得信,将来你见了皇上,把这个给他,就说这是我们塞外齐人共同的心愿。”
破布上只有寥寥几字,但赵执不识字,所以看不懂。他收下了包裹和破布,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又看了看一众人无比期盼的脸,最终在他们“早日回来”“一路平安”的祝愿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村落。
上京之路,他走了整整两年,一路上什么都做过,也学会了认字,也看懂了写在破布上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皇上,救救我们。”
越往南走,楼阁就越高,道路就越平坦,他看见灯火庆节里身着锦绣的人载歌载舞,也看见鳞次栉比的楼阁金碧辉煌,千灯照夜,火树银花,是塞北的土地上从不曾见过的光景。
他费尽千辛万苦进了京,本以为终于走到了这段行程的终点,能请得了百万齐兵前去救朔言城,却发现一切不过梦幻泡影,莫说是皇帝,他连个小官吏都见不到。赵执在京中处处碰壁,吃了不少苦头,以至于后来跟街头的乞丐干起架,一群人打他一个,将他打个半死。
齐宥在此时出现,不仅将他带回去赏了吃住,还与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照理说一个王爷,本不应与街头的乞丐有此交集,但齐宥坦言:“你模样生得好,身上有股韧劲,我觉得将来能成大事,索性就将你救了。”
他还说:“你别看我是个王爷,其实我与你的处境也差不了多少,都被人人厌烦。”
齐宥将他带去了赫连府,因抒发了收复塞北的壮志,他得赫连钦的父亲赏识,此后便入了赫连家作门客。二十岁那年,赫连钦的父亲为他赐字“释心”,希望他能放下些许骨血里的执念,多捧几分释怀于心。
但赵执的骨血里流淌着朔言城千千万万齐人的期盼与仇恨,每一根骨头都承载着母亲那用生命而发出的呐喊,他放不下,也释怀不了。
后来他进了朝堂,当了官,他曾向所有接触过的官员提出过收复塞北的志向,但是每一人都告诉他:“不可能。”
赫连钦的父亲死在塞北,赫连钦袭爵,以少年之躯扛起重担,二人于官场相见。赫连家祖祖辈辈守边疆,一定比旁人更能明白收复国土的意义和边疆齐人的苦难,赵执将满腹的希望寄于赫连钦,想要与他共谋宏图。
“赵执,大齐战士以血染疆土,白骨筑墙,才换来了今日的和平,一旦重新发动战争,死的人将不计其数。大齐早已不复从前强盛,国库空乏,兵马不足,真打起来,胜负难定。”赫连钦站在他的对面,字字句句道,“我们不能铤而走险,守好尚在的国土已足够了。”
“那朔言城呢?朔言城以北百里城邦呢?那些齐人呢?”赵执追问。
“总有一日会收复的。”赫连钦道,“但不是今日。”
他不肯放弃,后来又找了许多人,提出相同的愿景,但每人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不是今日,也非明日,是赵执所不能够触碰、无法看见的有生之年——塞北那些被北虏人所奴役的齐人,那些满怀期待,还等大齐铁骑去救他们的人,已经被彻底抛弃了。
金银珠宝沉入河里,金馔玉食丢在路边,此地人人都过着富贵安祥的生活,仿佛大齐正处国泰盛世。他低下头,若非看见手里还攥着那块写着“皇上,救救我们”的破布,还真险些迷失在这穷奢极欲之中。
赵执的官位越爬越高,为了攀交,什么姿态都摆得出,后来他在一场酒宴之中结识了陆驰。
此人天性开朗,练得一手妙笔好字,是苏州会试第一,披着无量风光入京。酒桌上,他大谈鸿鹄之志,一腔赤胆忠心,要做天子门生,潇洒得满城春色都让其三分。他因看不到朝堂的腐烂根深,所以天真地以为“忠君报国”是美好志向。
赵执看着他,忽然好奇这样的人,会在风骨与前途之中选择什么,于是他给了陆驰一张名单,又带他赴了一场特殊的酒宴。宴席中满座士族子弟,皆为殿试考生,他们纵情声色,大肆谈起殿试的名次,谁为第一,谁为第二,还没开考就已经用一张名单定下。
随后殿试放榜,陆驰的选择也有了结果,其后数年,他都在京中当乞丐。赵执数次路过,见他满身污秽,与身旁的乞丐谈笑风声,竟是比当初坐在那场奢靡的酒宴之中还要恣意自在。
陆驰死的那年,赵执还未在朝中彻底站稳脚跟。此人性命被留数年本就是一场计谋,此时若是冒然与陆驰联系,必会让都察院的龚泽察觉那张名单是谁泄露的。
但他看见陆驰身边蜷缩的小小身影,干瘦、幼小,抬起脸来,那双黑黝黝的眼睛与他的幼妹像极了。赵执将他领回了家,发现他情感淡漠,我行我素,天生不懂遮掩,是个怪人,于是取名为陆敛,望他能学会掩饰所有的“怪”,做一个“正常”之人。
此后赵执在城中平步青云,逐渐与赫连钦相背而驰,越走越远。当他开始触及兵权掌控,着手收复塞外时,赫连钦就成了他最大的敌手,有此人在,塞北无论如何都动不得,这位年轻的将军坚持要守和平盛世,于是赫连钦一日活着,收复就一日无望。
但这是赵执毕生所愿,谁挡在面前,谁就是敌人。
除掉赫连钦后,他辅佐齐宥登基,官拜宰辅,终于可以开始收复边疆。然庙堂腐朽,吏治败坏,齐宥也非明君,更无治国之能,大齐像是耗尽了最后的气运,迅速衰败起来。他为人指摘,叱骂,太多人死在他的手下,忠臣、奸臣尽数变作垫脚石,他踏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义无反顾。
在这条路上,无数人曾向他问起:你如此坚持边疆战事,不顾朝野倾颓,民生多艰,求的是什么?
求的是什么?当他从遥遥塞北一步步走来,看见京中冠盖如云,声色犬马,人人骄奢淫欲,珠玉满堂,同为齐人,有人活在无间地狱,有人却活在人间白玉京,他想,这么平吗?
赵执只求朔言城收复,只求城中的齐人能像人一样活着,求他的故土回到从前,求他那散在塞北天地的母亲,其魂灵能得以安息。
如若不然,那就求天下大乱,求大齐沦陷,国土倾覆,没有人再纵情享乐,穷奢极欲,没有富贵、幸福、贵贱之分,人人都活得艰难,痛苦,人人毫无尊严,感受朔言城那些齐人的滋味。
如此才公平。
他只求公平。
“大人,大人……”低低的呼唤传入耳中,赵执像是从一场黄粱大梦中苏醒。他看见有一个浑身裹着黑袍的人蹲在牢门前,对他道,“我带大人出去。”
赵执在一片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却从声音辨认来人:“言归?你怎么进来了?夫人呢?”
“夫人好好的,此刻应正在睡觉,月明守着。”雪晴在外面望风,李言归拿出钥匙,一用力双手就抖得厉害。他忍着痛打开了锁,说,“吕侯的心腹前来劫狱,那边正闹着,我趁机来救大人。”
赵执这才听见外面闹哄哄的,金戈相击,显然乱成一片。他并未动弹,只道:“城中守备森严,逃不出去的。”
“静嘉县的知县举兵造反,皇帝今夜下了敕谕,令御马监的兵前去平乱,数千守备调离京城。倘若不是他脑子彻底坏了,那就是周幸从中设计,今夜京城必定大乱,我们多得是机会逃走。”李言归脱下黑袍子,递给赵执,诚恳地劝道,“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周幸此局谋划了整整八年,是打着必赢的阵仗进京的,一时叫她胜了也是无可奈何,咱们先走吧。”
赵执披上黑袍,跟随李言归从混乱的牢狱逃离,刚走出几步,忽而听得“咻”一声尖锐鸣响,直冲云霄。片刻后,一声惊雷巨响,无比绚烂的烟花炸开,照亮整个京城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