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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 第88章 巧设连环 如今我可适

风歌且行 · 历史架空 · 569 KB · 2026-08-19 19:56:49

第88章 巧设连环 如今我可适

  城中因赫连钦冤案的事闹得风风雨雨, 岭王领命查案后,崔慧则从旁相助,白日在三法司来回逛, 忙得脚不沾地,没有时间去找周幸,问其下一步的指示。但周幸却总有法子将口信递到他的身边, 虽说只有八个字: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与周幸并非极其相熟的关系, 深知此人绝不会对他做无用之举。更何况现在京中那么多眼睛,她为了隐瞒踪迹, 所找的传信人都是个毫不相干、就算想追溯根源也无从查起的生人,如此大费周章, 必然每一个传递的信息都带着目的和用处, 不可能只是简单地提醒他提防火灾。

  崔慧生平有点聪明劲儿全用来琢磨钻研这些弯弯绕绕上,但想了两日,也没想明白这八个字的用意——周幸或许可以稍微照顾一下没那么聪明的人。

  今儿一大早, 崔慧又忙活上了。官场局势瞬息万变, 向来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转到了崔慧的身上。近日他颇得皇上器重,可谓风光无量,连带着大祭这份肥差事也有他参与其中。

  因皇帝寿诞将近, 他有心大办自己的寿辰又忌惮被诟病, 便借着为天下百姓祈福的由头将这场祭祀办得声势浩大, 用以为自己贺寿。六部揣度君心,打一开始就奔着铺张的架势操办,光是礼部拟出的祭品就足足有两个册子,美酒不下三十种。这哪是祭祀, 分明是一场奢靡的盛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崔慧狠狠在路边呸了一口:昏君!

  祭祀由六部主办,他只是负责协从监察,今日一早便赶去了存放祭品的礼库,不承想却在门口时与吴吉安打了个照面。崔慧对这太监出现在此处极为意外,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吴公公怎的来了?”

  吴吉安回以一礼,眉眼舒缓,颇为亲和:“皇上不放心,怕底下的人怠职,特让我来瞧一瞧。崔大人今日来是所为何事?”

  “祭祀所用的酒运来了一批,我便是来检查的。”崔慧引着他往里走,一筹莫展道,“公公来得正是时候。眼下这礼部倒是拟好了祭品,但户部却说国库告罄,无论如何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要礼部缩减用量。但这大祭得皇上看重,若是操办得不好我们都得掉脑袋,如今两部谁都不让,闹得不可开交,你看这可如何是好?是否请示皇上?”

  “这些事就莫让皇上忧心了,户部经常以此理由克扣钱粮,不发工款,不磨到最后便不松口,且先让礼部折腾去。”吴吉安约莫是平日里听得多那些因为钱闹出来的事,眼皮子都没掀,丝毫不将此事放在心上。说着,他招了招手,将一旁看守的侍卫唤来,指着屋子里码放整齐的酒坛,沉声道,“如今天儿越来越热了,酒不可放得那么密集。我方才瞧着院中的水缸是空的,这天干物燥,一旦落了个火烛,你们连救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如此大意?都谨慎着点,别出差错。”

  吴吉安虽然是个太监,但并不油头粉面,因眉毛生得浓反倒有些英气,肃声说话时有股子威严。那侍卫害怕,连连告罪,飞快招呼旁人去抬水,将院中的水缸填满。

  崔慧在一旁静立,并无多言,却极力掩着眼中的惊诧,隐晦地瞟了吴吉安一眼。他忽然知道了吴吉安今日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周幸是个奇人,无人知道她心中装的究竟是个什么计划,这场局从头到尾的所有细节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只将谁应当做什么,什么任务交给谁分了个清楚明白,旁的从不多说,所以崔慧至今不知周幸手里到底有多少能用的人,在京城又与何人有往来。

  夺权是大事,单凭他们这几个三瓜俩枣的人可打不过京中几十万禁军,此前崔慧一直以为他们要靠着岭王那些母族旧部或是东宫余留的势力进行殊死一搏,胜算其实并不大。但如今看来倒不一定,若有吴吉安的相助,那可就完全不同了——内臣是离皇帝最近的人,哪怕只有一人,其作用也远胜宫外千万人,更何况是掌印太监。

  但是周幸竟真能这般手眼通天?她与吴吉安远隔千里,究竟是怎么搭上线的?

  崔慧思绪出神,待二人从库房巡视完一圈行至门口时,吴吉安便对他道:“崔大人,我出宫一趟不容易,难以时时刻刻盯着这些祭品,就劳烦大人来得勤快些,别让这些懒怠的东西坏了事,毁了大祭。”

  崔慧连连点头,隐有试探之意地问道:“不知上头现在是什么意思,还请吴公公指点一二。”

  “崔大人不必疑心,正是你所想的那样。”吴吉安拢着衣袖,笑眯眯道,“前些日司天监奉上星象,言荧惑逆行,是朝廷将乱,臣子谋反之兆,皇上因此忧心不已,夜夜难眠,若大祭办得漂亮,或可暂解皇上心头之忧。我不过是个代为传话的,一切还要仰赖崔大人尽心办事。”

  崔慧低头侧耳,将吴吉安的话一一听在心里,正欲抬手道谢,却忽而听得尖锐的啸声一响,便是有侍卫大喊:“大人当心!”

  耳边刮过一缕轻盈的风,紧接着“咚”地闷响炸开,崔慧吓得脸色煞白,定睛一看,竟是有一支箭不知从何处而来,正钉在吴吉安的马车上,仍在震颤的尾羽系着一条惨白的长布,上方那血红的字迹棱角锋利,似充斥浓重的怨恨:英魂蒙冤,不得瞑目。

  当下一阵兵荒马乱,侍卫分作两头,几人围在崔慧与吴吉安的周身保护,几人则去找寻射箭之人。

  崔慧惊出一身冷汗,将那白布扯下来抓在手中,倏尔察觉这支箭不简单。它看似要射他和吴吉安,实则分寸把握得极其精准,取了非常平等的长度钉在两人之中。崔慧曾见过这般出神入化的箭术,在年前那个生死惊魂的夜晚,这样的箭仅以三支,就救了他的命。

  “不必追了。”他将侍卫叫了回来,下令道,“你们保护吴公公,护送他回宫,本官去报案。”

  晨光熹微,京中已经热闹起来,大街小巷皆是摩肩擦踵,吆喝不绝的盛景。周幸从树上翻下来,随手将街头买来的弓扔在地上,同时把背在身后的帷帽一翻,面纱遮了脸,瞬间就隐入市井之中,如同灵活的鱼在人海中穿行游曳。

  待回到金玉坊,钱不断远远地瞧见了她,谄媚相迎,从她手中接下帷帽。守在门口放哨时,是钱不断最快乐的时候,一则他不必被陆酌光严苛训练,二则巷口热闹,做买卖的,斗鸡的,还有什么翁媳勾连、夫妻互殴等乱七八糟的家丑可听,可有意思了。

  钱不断跟在周幸身后,像只疯狂甩尾巴的小狗,左右转着问:“少主,你脚伤如何了?怎么亲自去了?这些小事交由我们就行了呗。”

  周幸倒是想把这事交给他们,但是他们几个当中唯一射术好点的,还是正躺在床榻上病殃殃的陆酌光,她怕派了别人去失手将崔慧或是吴吉安给射死,只得自己出动。

  她推门而入,随口应道:“休养那么多日,当然好了。”

  院中几人都在。袁察蹲在檐下捧着碗吃饭,莫惊秋则帮助隗谷雨晾晒草药。萧涉川还在修上回被燕决一刀挑断的奚琴,时不时还要瞪两眼在一旁专心练功的凶手。见周幸归来,所有人放下手中的东西,同时向她颔首行礼。

  周幸飞快地扫视一圈,没找到人。她走进院中,于石桌旁落座,温热的茶水很快便被送上,她接过后一饮而尽。莫惊秋关切了几句她左腿的伤势,另问了这次行动是否顺利,周幸一一作答,没有主动问话的打算,她手指在杯沿来回轻抚,像是在等什么。

  等了半晌,也没人主动提起,周幸只好自己开口:“他呢?”

  钱不断在一旁已候多时,见少主终于问起,马上凑近两步低声回道:“酌光哥生气了呢。”

  周幸纳闷:“他又怎么了?”

  自陆酌光醒来已经有五日,那天周幸亲手将玉竹挂在他脖子上后,他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什么能掏心窝子的话,且因重伤缠身,精力不支,很快又昏睡过去,这几日一直都在专心养伤,而周幸也忙活正事,早出晚归,两人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不过其他人皆已清楚他病中不得动气,也不想担起个将他气死的罪行,所以多有忍让,连袁察这个惯常嘴贱的人都不去招惹了。谁知道她就出门一个早上,故态复萌,难怪方才进门时这几人都安静如鸡,原来是等着她来断这场官司呢。

  钱不断说:“今早起来,酌光哥出来晒太阳,提了笔墨在院中练字,袁哥从旁路过时说他浪费好东西,写的字拿去给狗看,狗都看瞎眼。二人争执两句,酌光哥就捂着心口回房去了。”

  周幸眸光一转,望向檐下蹲着的袁察。

  “实话还不让人说了?老子活了半辈子,黄土埋半截的人,嘴里说不了阿谀奉承的瞎话。”袁察刚塞了一口饭,鼓着腮帮子辩解,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他那字,谁见了不说丑?用的还都是上好的笔墨,要我说拿根树枝在地上比划得了,净瞎费工夫。”

  周幸只觉得脑仁疼。苍天可鉴,袁察这话倒是没有半句虚言,许是在塞外好的笔墨不多见,幼童习字都是拿烧过的树枝或是锅底的黑灰,袁察看见那些雪白的宣纸上全是鬼画符,应当是也有些心疼。

  但是陆酌光这人,平生两大绝不可冒犯的东西,一个是他的字,一个是他秀才的身份——对自己没有的东西视若珍宝,维护得十分积极。不过话说回来,他总是那么勤奋地练字,还能维持一手烂字多年,也挺不容易。

  周幸思来想去,实在断不了这个案子,于是摆摆手让他们各自忙活,起身进了陆酌光的寝房。

  这房舍不大,位置却极好,东西两面都开了窗子,一整天都能明媚亮堂,而他又有点香的习惯,不论何时进门空中都弥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

  此刻陆酌光正坐在东窗之下,乌黑长发随意散落在纤尘不染的衣衫上,衬得一黑一白极是分明。阳光大肆洒在他的身上,描出俊丽的眉眼,从乌发到雪衫,一切都好似发了光地亮着。

  他脖子上的玉竹,从前周幸藏在衣襟里,现在他偏要戴在衣裳外面,让所有人都看着。

  依他那双敏锐的狗耳朵,应是院里所有人中头一个知道周幸回来的人,但他分明听见了周幸进门的动静却不抬头,仿佛对手里的书卷钻研得认真,这模样都不像是只对袁察生气了,恐怕连她也气着,大概又是觉得她心有偏颇、包庇下属之类的。

  周幸看了他几眼,也没急着凑过去说话,而是来到桌前取了一张信纸,随后动手研墨。沙沙声响在寂静房中回荡,陆酌光抬头望去,见周幸已经坐下提笔,认真地开始写字了。

  周幸写字可不容易呢,上回他不仅被那凶残的腌鱼攻击,还中了毒瞎了眼差点让周幸一刀捅穿了心口,如今为了包庇她那嘴贱的下属,又祭出了这招,陆酌光心生不满。但周幸不理会人,进了门就坐在桌子那头,他等了许久也不见她说话,也有些坐不住。

  他先是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起身在房中踱步,走着走着就到了桌边,目光落在周幸的纸上,只见俊逸潇洒的字跃然于笔墨之间,既没有困于方寸,也不显杂乱无章,实在是难得的妙笔。

  刚看了两眼,周幸就停了笔,夹着信纸递给他。

  陆酌光看她一眼,接过来一读,发现是她擅改的一句情诗:“有美一人,文秀俊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他倒是有些猝不及防,京地的才子佳人素来内敛,哪有什么动辄就写情诗的坏毛病,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喉咙滚了几滚,才折了信纸道:“周姑娘真是文采出众。”

  周幸仿佛就等着这句话,懒懒散散地往后一靠:“那岂不是正好,我记得陆秀才说过喜欢腹有诗书的女子,如今我可适配陆秀才的喜好了?”

  陆酌光一手拎着书,一手捏着信纸,半晌无言。他盯着她笑意吟吟的眼睛,有一刹那像毫无防备地踏进去,然后被溺沉其中,叫他四肢桎梏,心也沉沦,挣扎不动了。

  “你想学字,我可以教你,我幼时可因为练字挨了不少戒尺呢。”周幸探手将他手中的书拿过来,随意地翻看着,却见那书中之字行云流水,矫若惊龙,竟与她的风格有些相像。她翻到最前头,在第一页的角落处寻到了名字:陆驰。

  这书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但被保养得极好,纸张未有任何破损,唯有字迹稍显褪色。周幸对这个也姓陆的人有些警惕,觉得不是巧合,便问:“这是谁的?”

  陆酌光回神,慢条斯理地将信纸折起来顺手揣进袖中,缓声道:“我幼时被街边一个乞丐所捡,旁人叫他老陆,从前不知遭遇了什么,右手断得彻底,使不上力气,教我写字时连树枝都拿不稳,教出了我如今这一手字迹。他在死前才告诉我,他本名陆驰,表字怀霄。长大后我多次探听,才知他是苏州人,当初来京城是为了参加殿试。他获罪后牵连了家人,早已家破人亡多年,后来我也只在苏州的书肆里找到一些当初他为补贴家用抄写的古籍。”

  “我先前尝试过,但怎么也练不好他断手之前的字,索性便一直练他后来教我的字。”陆酌光的眸光有些怔忪,思绪像是回到多年前,淡然得像毫不在意,“他死得太干净,唯一留给我的就只有一文钱和这一手字。”

  周幸缄默不语,忽然起身将桌边堆叠的纸拿起,一张张地看。那都是陆酌光今早忙活的成果,虽说被袁察笑话,他也并未扔掉,一股脑地放在桌上。

  她从前只觉得陆酌光提起笔就开始乱写,大有一种写完后立即拿去降妖除魔的架势,而今再看,才发现他果然是在认真练字,一张张仿的都是他那一手怪异的字体。

  她忽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尤其是在想起曾经笑话他写的字还没牛蹄子里夹根笔写得好的画面时,更觉得胸腔里叫“良心”的那个家伙被打得狂吐鲜血,声声讨伐:“不好了,不好了,让你笑话人家,这下我要受你所害,一命呜呼了。”

  时间和人都是往前走的,但总有一部分会被刻骨的遗憾裹挟,无可奈何地留在过去。陆酌光怪得标新立异,他执拗地想留住那些东西,哪怕会因此被人笑话。

  周幸搁下纸,行到陆酌光的面前,握住他的手,指腹无意识地往他指骨上摩挲,不说话。陆酌光垂着眼帘看她,眸光从她的眉毛往下,细细密密地端详。她的双眼像覆上一层朦胧的情绪,恍惚不清,在这毫不设防的时候,陆酌光得以很轻易看穿她的心思,便又低声似呢喃,“但是这其实什么都留不下,对吧?”

  长久地静谧过后,周幸才开口,低声道:“日后不会有人再笑话你的字了,我保证。”

  陆酌光的黑眸荡着几不可察的轻笑,慢慢低下头向她靠近。周幸察觉到他的意动,炽热的呼吸拂在脸上时,她搂着他的颈子往下拉,仰起头迎上他的唇,吻在一起。

  院中仍是各自忙碌的光景,袁察吃完了饭正在训黑羽,钱不断则搓洗衣裳。这个赚钱天才以每件十文钱的价格包揽了所有人的外衣。寂静许久的房门突然打开,周幸从里面走出来,众人同时望向她。

  她的脸是一贯的苍白,唇瓣却比进去时多了些许红润亮泽,衬得眉眼都添了几分精神气儿,活生生的了。陆酌光则推开了西边的窗子,支在窗口往外看,眼瞅着神色舒朗,应是余气尽消。

  钱不断心生敬佩,只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少主摆不平的事了。正想着,就听少主唤他,他赶忙将手上的水渍蹭干净跑过去,见周幸拿出一张细长的纸条递来,上方是她亲笔所写:“问公爷安,余少利器,乞借宝刀一用。”

  周幸道:“墨迹干后,寻个卷筒装起来,过几日送至荣国公府。”

  钱不断领命,问:“少主,荣国公会借给咱们吗?”

  周幸轻眯双眸,轻浅一笑,满不在乎地哼笑:“这老东西精明着呢,他没有理由不借,况且他身处如今的境地,哪还有得选。”

  钱不断不再多问,晃干了墨迹揣入怀中,转头去找卷筒装信纸。周幸负着手站在檐下,朗声道:“你们都松泛好筋骨,莫疏了功夫,过几日动手时要卖出十成十的力气,让京地的人好好看看咱们在塞北练的一身本事。”

  几人应道:“是。”

  周幸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今后所有人不准再笑话陆酌光的字。”她转头望向袁察,肃声说,“尤其是你,先前免了你鞭刑不是纵容你内斗,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再不改,必严惩不贷。”

  袁察对少主这一心被妖人蛊惑的状态痛心疾首,却又不敢不应,低头应道:“属下谨记。”

  他抬起头时,正见那姓陆的倚在窗边,病歪歪地支着下巴看热闹,与他对上视线后,此人提了提嘴角,疏懒一笑,衣襟处的玉竹绿得晃眼。

  “妖人!贼子惑心,长了副好皮囊的狐狸精!”袁察在心中大骂。

  而另一头,自崔慧前去京兆奉上那写着血字的白布后,连着几日数位官员的家中都收到了这支冤魂送来的箭。上至六十老人,下到三十才俊,却不知是谁那么神通广大,竟无一人能揪出放箭之人,令官员只能捧着血字去报案。

  “英魂蒙冤,不得瞑目。”任谁看了都知道这说的是何人,眼下正是翻查赫连钦冤死一案的关头,这箭进谁家,谁就不清白,于是早朝之中数位官员一提此事便涕泣涟涟,称自己上有老下有小,做官老实本分,发誓赌咒从未参与过冤害赫连钦的事。

  况且过了六月马上就是一年中阴气最重的一个月了,这冤魂来冤魂去的,也叫人心生不安。

  而真正知道赫连钦是怎么死的,又有哪些官员参与的皇帝岂会不知是有人暗中作祟?他知晓十来天前赵执说找到了赫连钦之女的下落,还带了不少府兵去捉拿,最后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来是她侥幸逃脱,又在城中兴风作浪。

  皇帝心中生怒,对赵执的行事不满,终究是年纪大了,办事越发不力,还要攥着权柄不肯让渡放手,实在是令他如鲠在喉。

  有人存心想让赫连钦的事翻到明面上,借此由头谋逆,这放暗箭的事反倒不好让三法司去调查。只要齐煊到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便是风声再大也无用,没有证据表明赫连钦是被冤害,他也能趁机将齐煊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给料理干净。

  下了早朝后,皇帝屏退宫人唤出藏在暗处的龙影卫,下令道:“你带二十精锐去各个官员家附近蹲守,找出暗中放箭之人。此人狡猾,又喜欢自作聪明,定然不会就此收手,你们抓住便就地处死,人头带回来。”

  当初齐煊从郸玉回来时,带了个名唤吕鸿的县官,虽说他已经被处死,但当初在审问时,他曾透露郸玉有一股莫名的势力混入市井之中,其中有个名叫周幸的人,不仅来历不明,且浑身都透着古怪,似于多方有牵连。皇帝得知后,便派了龙影卫去追查,一路查到泠京。

  龙影卫的翘楚本就不多,上回去泠京也只动用了十个精锐带队,原以为这阵仗就足以将其彻底解决,谁知最后却是只回来一人。今日皇帝拨出二十翘楚,算是出动龙影卫中所有的中流砥柱,已经是看在“虎父无犬子”的份上给足了赫连钦面子。

  他面露阴狠,沉声道:“赫连家早在百年前还未入大齐时就有养死士的习惯,她手底下应是有些个身怀本事的人,追寻其藏身之地,赶尽杀绝。”

  龙影卫领命,随后二十精锐携领十数下属悄无声息地自皇宫出发,在还未收到冤魂箭的大臣宅邸附近蹲守。龙影卫擅长隐匿暗处,并且有着独特的相互报信的方式——在他们每个蹲守之地的方圆街头,都藏着数量十分密集的线人,能使得他们在寻得目标之后以最快速度传递消息,迅速集合。

  如此动用大量人手盯防,足以保证只要那人动身露面,就能被锁定。

  果不其然,不出两日,她便在赵府附近露了头。

  那是个相当年轻的女人,眉眼呈现出一股厚重的平和,褐色的眼睛和深邃的五官使她看起来身负外族血统,面无表情时有些锐利。她身着青色便服,长发随意地绾着,散落的碎发随风拂动,脚上则踩着一双有些旧的鞋,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崭新的东西,足以用“不修边幅”来形容,唯有右手拇指上那一枚玉扳指相当夺目。

  她大大方方地敞着脸,没有任何遮掩隐蔽的意思。因赵府守备森严,便没有离得太近,而是攀上了远处的一棵树。半晌后,一支羽箭从茂密的树冠里飞出,竟是误打误撞地射中守门侍卫的发包之中,写着血字的白布糊在侍卫的脸上,当场将人吓了个半死,拔声尖叫。

  赵府的侍卫立即警戒,向四周搜寻,却见她轻快地从树上翻下来,将手里的弓一撇在地,身姿矫健地跑入人群之中。

  龙影卫顷刻动身,将她浑身上下的特征和离开的方向告诉线人,令其传达给其他人。不消半刻钟,龙影卫一众便迅速朝着她逃走的街道聚集,前前后后呈现出围堵之势,只待探出她藏身之地,随后一网收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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