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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 第83章 镜花水月 “你现在跟

风歌且行 · 历史架空 · 569 KB · 2026-08-19 19:56:49

第83章 镜花水月 “你现在跟

  陆酌光借宿猎户家时, 以新婚夫妻的身份自居,夜间与周幸睡在同一个屋。虽然床榻窄小,但彼时周幸正在昏迷, 他素来睡姿又板正,所以并不显拥挤。

  由于莫惊秋出手大方,猎户一家也相当体贴, 将另外两间屋子收拾出来,她则与丈夫去村东的大伯哥家里借住一晚。这屋子里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临走时妇人只叮嘱道:“千万别在我家办丧事了,好端端的人还活着, 哭什么丧啊!”

  钱不断点头哈腰地将妇人送走,回到桌边就道:“那夜间我与袁大哥睡, 另一间房留给惊秋姐。”

  “不成, 这男未婚女未嫁的,凭什么同床共枕?”袁察头一个反对,大手一挥指挥道, “惊秋与少主睡, 你与这姓陆的挤一间,我夜间爱打呼,独睡一间。”

  钱不断与袁察不同,是自小在塞北长大, 认为某些事情上袁察的看法太过迂腐。什么男婚女嫁的, 这都是中原的礼教, 在塞北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看对眼了随时就进帐快活,有时孩子都生了还不一定能成婚呢。他便要出言反驳:“话不能这么说——哎哟!”

  话还没说完,他的凳子就被袁察撩了一脚, 仰面栽倒在地,他匆匆爬起来坐好,瞟了袁察一眼,被横眉一瞪,就吓得把脸埋进碗里。毕竟钱不断虽然本名钱嵩,却并没有嵩山那样高大巍峨的气魄,并且因幼年时经常被袁察拎着后脖颈威胁“当心我把你的麻杆腿撇了当柴禾烧”而留下深厚的心理阴影,所以对其尤其敬畏。

  莫惊秋倒是不怕袁察,她窥周幸的神色,揣度片刻,觉着两人方同生共死,感情应正是浓厚的时候,但有些话总归不好本人说,便主动替主分忧:“我夜里睡觉不安分,喜欢磨牙呓语,恐会吵着少主休息养伤。”

  袁察见招拆招,很快给出了解决方案:“那你就找块布把嘴勒起来,咬死了,如此就不会发出动静了。”

  莫惊秋无言,转眼望向陆酌光。此人虽然被针对,但并无表示,只沉默地吃着菜,好似并不在意夜间睡在哪里。也正在这时,正捧着碗喝鸡汤的周幸慢悠悠道:“惊秋与我一间,方便我有不适时随时照看,其他房间你们自己分。”

  她一锤定音,旁人不再争辩,而方才一直没反应的陆酌光却是忽然侧头,神色不明地瞧了她一眼。

  周幸一反常态,目不斜视,并不与他进行任何交流。她刚从昏迷当中醒来,仍浑身没劲,提不起精神,眉眼疏懒地耷拉着,颇像陆酌光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

  她那浮于表面的熟络里总是隐着一层生人勿近,就算神情平和,敛起的眼皮也遮住了锋芒,可扑面而来的疏冷却如此分明。

  陆酌光忽然没了胃口,几口绿叶菜下肚后,他搁下了筷子。

  桌上几人都是善察风向的好手,见状立即明白了周幸的态度,于是东拉西扯地闲聊起来,再没将话往二人身上引。待吃完了饭,钱不断收拾桌面洗碗,周幸回房让莫惊秋施针,袁察则习惯了到任何地方就先一步摸清周遭情况,于是架着黑羽鸟出门闲溜达,还借了一辆驴车回来,备于明日回京所用。

  直至深夜,莫惊秋才将周幸满背的针收起,又为她摸了脉,确认她状态平稳后,便将医箱收拾干净,推门而出。门外的窗下站着个人,身影隐没在暗色里,仅有个模糊的轮廓,莫惊秋受了一惊,看清楚是陆酌光后才强忍着没喊出声。

  他无声无息地立于院中,也不知站了多久,见人出来便温和一笑,轻声询问:“她如何了?”

  莫惊秋看一眼他的脸色,不由腹诽这假笑太过僵硬,但凡来个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他心情不佳。谁知道从前如胶似漆的俩人怎么在生死边上走了一遭,反倒生疏起来呢?

  她不欲多事,简短回道:“已经睡下了。”

  陆酌光抬手一指,将他分来的独间给让了出去:“你别再进去惊扰她,那有间空房,你去睡。”

  莫惊秋便问:“那陆秀才夜间宿在何处?”

  “我去外头找地方歇息。”得益于从小就睡大街、墙根、树上的经历,陆酌光在任何地方都能睡,从不挑剔。他将墙边竖着的一根木棍递给莫惊秋,“她说曾经有使拐的经验,此地买不到拐,我削了一根木枝,若是她行动不便,你就将此物给她用。”

  “陆秀才当真体贴。”莫惊秋将木棍接下,抬头一瞧,却见陆酌光已经敛起了假笑,眉眼凝重深沉,板上几分肃然。

  他的声音仍是很轻:“她身上的旧疾这次险些要了她的命,停药之事你难辞其咎,你们这些做下属的,整日将‘命令’二字顶在头上任由她独断专行,若是还在乎她的命,就好好为她治病。”

  莫惊秋也没料到这次停药后果那么严重,早已悔青了肠子,自责千百遍,无言以对,只愧疚地低下头领了这教训。

  陆酌光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始终是外人,也早晚会离开,自知比不过这些从前陪着周幸,日后也会追随她一生的人。

  胸口传来一阵钝痛,陆酌光面色镇定地压下,与莫惊秋道了一声告辞,转头出了院落。月色皎皎,村落的夜间不点灯,只披了一层清辉银纱,陆酌光脚步静谧,走在水一般的月色里,一贯形单影只。

  他体内的异虫本应六月份才会苏醒,但先前在泠京那次受伤过重,被隗谷雨喂了猛药,不知是什么药草刺激了异虫,令它比往日早了半个月。他抚上心口,那阵痛时隐时现,并不剧烈,只偶尔让他呼吸不大顺畅,别的也没什么影响。他与这玩意儿共生二十余年,早已知悉它的发作过程。

  陆酌光生平从未有过畏惧,在决定叛出无常司的那日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因而面对如今这般境况,他无喜无忧,分外平静。只是有些事情迫在眉睫——他的时间不多了。

  赵恪生前总说他是个怪人。因为他有太多地方异于常人,受伤了不觉痛苦,失去了不会伤心,面临生死从不害怕,更没有表现出对任何东西的喜爱。好像世间万物从他身边流淌而过,没有任何东西能令他停留。若是有七情六欲,会喜怒哀乐才能叫作“人”,那么陆酌光完全不像个人。他从不像旁人那样放声大笑,也未曾发自内心地流过泪。

  当初老陆的尸体冻僵在地上,陆酌光卧在他身边睡了一夜,一滴泪未落。后来经常与老陆闲话的乞丐寻来,见到那场景后,他指着陆酌光的鼻子说了句:“小畜生,就算他不是你亲爹,也养了你两年,如今人死了你连滴眼泪都不流吗?”

  陆酌光流不出眼泪。听旁人说这是种病,是天生有缺,所以多年来他学习别人的模样,读书、练字、参加科举,给自己定下了喜欢和厌恶的东西,严格遵守自己立下的规则,好像这样做了他就能融于世间,去完成老陆生前在他身上落下的那些任务。只是收效甚微,反倒时常叫人笑话。

  如今不同了。陆酌光仰头,望向漫天黑幕之中那一轮澄明皓月,心想,他现在应该没有那么怪了。

  或许再给他多些时间,他就能成为人人口中所说的“正常人”,但眼下条件已经不太允许,陆酌光想到此,微微觉得有些可惜。

  “陆酌光。”身后倏尔响起低低的声音。陆酌光回头看去,就见月光下有人立在不远处,看不清脸,但听声音,是周幸。

  他的耳朵素来厉害,本该早就发现有人靠近,只是眼下正逢异虫发作的时候,不仅视线模糊,连双耳也嗡鸣,因此没察觉周幸何时走到了身后。她已经用上了木棍,支在左手,走起来一瘸一拐,看着有些吃力。

  陆酌光道:“你应当安生休息。”

  “如果你想让我好好休息,就不要在深夜里独自出门,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这里站着。”周幸沉着脸,那双褐色的眼睛在如此浓重的深夜里变得沉甸甸,正注视着他。她找到了人也不多说,转身便走,“回去。”

  陆酌光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心中滋味很怪。既觉得月色美丽,清风宜人,又觉得四下虫鸣不断,吵得人心烦。他思来想去,忍不住道:“我现在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对恩人不应是这个态度。”

  周幸走得慢,木棍一深一浅地戳在地上,视线落在地上的影子处:“那该是什么态度?”

  陆酌光觉得费解。他曾在李言归所赠的书上看到过,那些蓄意引诱男人的女精怪至少也是在得到了钱财或是精元之后才翻脸不认,怎么到了周幸这儿什么还没得到就开始翻脸?

  他便暗暗提醒:“你现在跟我讲话好像仇人。”

  周幸轻嗤:“我对不识好歹的人,都是这个脸色。”

  陆酌光为自己打抱不平:“你我相识一场,即便最后我没有同你去塞北,我们也该是好聚好散。”

  周幸停下脚步,转头时嘴角扯出个冷笑:“怎么,你上回对那求你做面首的女族长也是好聚好散?我可不是陆秀才这等博爱之人,胸腔里只有一颗心,只能舍给心爱的郎君,若是对其他男人还有好脸色,岂非对我日后的爱人不公。”

  哪来的什么公不公,母不母。陆酌光记恨她的牙尖嘴利,生着闷气回房了。

  次日天还未亮,袁察就花钱借来一辆驴车,让周幸坐在上方,钱不断与他一同赶车,莫惊秋与陆酌光则骑马。路上陆酌光一人遥遥走在前方,很快就没了踪影,先一步回了京。而驴车因顾及周幸的伤势路上走得缓慢。

  她枕着双臂躺在驴车上望天,一路寡言,待到临近晌午时才回京。

  回到金玉坊时并未见陆酌光的身影,周幸视线寻了一圈,忍住了询问。隗谷雨为其复诊,萧涉川便在一旁禀报近日的消息。

  朝中已然掀起了翻查赫连钦旧案的风浪,赵执为众矢之的,境况不佳。京中被刻意散布的传言也呈愈演愈烈之势,而另一头万斌来信,已成功与青鹰部汇合,按照周幸的计划抵达京郊,一切进展顺利。

  都是好消息,周幸听后点了点头,却并未露出喜色,只淡声打发其他人各自忙活。她坐在檐下晒太阳,神色不见放松,频频走神,显然有事横在心头,令她心不在焉。

  午饭过后,钱不断去千里镖局打探消息,来回耗了近两个时辰,踩着斜阳回来时,对周幸道:“老大,千里镖局给了一封信。”

  周幸不言,伸手示意他拿来,钱不断便赶忙奉上。

  信封有些厚度,被蜡油封了一遍,完好无损。她将其拆开,就地读起来。

  信的开头是镖局老板百里求的一段寄言,大意为这个消息是他的人深入西域之外的蛮荒异族中取得,为此还折了好几人的性命,说是价值黄金万两也不为过,当初周幸所支付的银两远远不够,但他仍愿将消息奉上,以周幸的一个人情作交换。

  其后便是他在西域之外得来的信息。西域更北之处,有一化外之族以世代传承的秘术,炼出一种名为“巫”的异虫,经过多年驯化,这种异虫能够长期存活于人体内,若融合成功可令宿主无比强壮,方方面面异于常人,失败了也能炼成行尸走肉,作傀儡之用。只是后来西域各族之间有过长达百年的凶残争斗,许多诡邪的家族被赶尽杀绝,这种“巫”也渐渐销声匿迹。

  而据前去探查的镖局小队以命博得的册书记载,二十年前曾有人将自己炼的“巫”赠予大齐一京地人士,用在年幼的孩子身上试炼,七个孩子里仅有一个活下来,并且与“巫”融合成功。

  “巫”有独门药方抑制,须经年保持沉睡状态才不会害及宿主身体,半年一服药,若是清醒,则必会反噬宿主,使其经脉寸断,受千刀万剐之刑,逐步被吞吃干净。

  周幸将信封里附加的两张纸翻开,上方都是外族字体,第一张纸上是日期和七个孩子的姓名。第二张纸的内容大体与之相同,但每个孩子后方都写了赤红的“死”字,唯有最后那个名为“陆敛”的孩子以黑笔圈出,落了个“成”字。

  周幸将信纸一折,像是努力抑制粗重的呼吸,眼眸里结了一层寒霜,落在钱不断身上:“陆酌光在何处?”

  钱不断见少主的脸色变得可怕,心知信里的东西不简单,忙说:“老大,回来时我与酌光哥打了个照面,他让我转告你,他有要事在身,这两日可能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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