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各行其是 “舟已启行
京城仍旧风和日丽, 草长莺飞,百花齐放的绮丽季节压住了风雨欲来之兆。
李言归在院中洒扫。今日太阳过分灿烂,晒得他一身黑衣滚烫, 他停下手中的扫帚,满脸严肃地盯着自己的手背,漫长地端详后得出结论——又晒黑了。
李言归最不满意的便是自己的皮, 许是打小让塞外的烈日晒坏了,导致现在只要稍微在太阳底下站半个钟头, 肤色便立竿见影地深上一度。大齐崇尚玉面,在民间庆节与社火中, 不论男女都喜欢敷白面,簪红缨, 因而当初他想加入白部就是以“不受钟爱, 难以潜伏”为由被拒绝了。倘若那时候能加入白部,今日也不会沦落至这种地步。
李言归扫来扫去,整个院子早已干干净净, 便支着扫帚站在檐下发呆。他此前从泠京回来带了个天大的坏消息, 于是前途一片黑暗,今日还能有个落脚地已是万幸,因此不敢抱怨。
郑琪为赵执护卫一生,教出数个忠心效力的徒弟, 更是她鼎力相助才有了今日的无常司, 结果仅仅陆酌光这么一个例外就全盘尽毁, 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数十年的相伴,如今她一去不回,尸身到现在还未找到,赵执悲痛难忍, 闭门不出,连着数日都无甚胃口吃饭。
李言归是领了别的任务去的泠京,因此在明面上郑琪的死与他并无关联,只不过探查运船的本职任务也失败了,仍旧免不了罚。
好在无常司的人本就不多,培养陆酌光、李言归此等拔尖的高手更是珍稀困难,而今意外频出,人手更是严重短缺,李言归拎着一箩筐的失败回来,赵执纵是恨铁不成钢,频频咬牙叹气,却也没有像先前那般将他发配千里边疆的重罚,只削了他在无常司的左使之职,令他搬进了杂役的屋舍里,整日在院中做个扫地杂役,目前在思过自省的阶段,暂不会被分派任务。
雪晴的伤须用药养着,她方做事不久,手里几乎没有存银,李言归又两袖空空,只得白日里在赵执的寝院干杂活,夜间出去卖苦力赚快银,这下是真的忙得连上吊都没时间了。
正是心烦时,一位着青衣的女子快步入院。她年岁已过三十,但容貌却极为年轻,瞧着像十几岁的少女。李言归见了她,当下站直身体颔首道:“令主。”
此人是无常司新任令主,名唤郑颖,亦是郑琪的养女。此前她与李言归的职位相同,为白部右使,陆酌光交令叛逃之后,二人就令主之位一较高下,毫无疑问以李言归大败告终。
她与郑琪感情亲厚,得知养母死在泠京后便恨意滔天,连同刚从泠京回来的李言归也一并恨上,怪罪他分明在同一地方却没有帮衬其母,因此这几日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李言归并不在意,倘若让新令主知道郑琪是他与周幸合伙处理的,郑颖便是用尽浑身解数也要将李言归送到地下陪她养母去,但这也并不让李言归觉得后悔,因为旁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在泠京遭受了多么凶险的经历。
他在因办事不力、任务屡屡失败而遭受同僚白眼的同时,也希望有朝一日他们能与周幸亲手过几招,届时他们一定会对自己充满敬佩,体谅他的不易。不过那一日想来也不远,毕竟周幸快要上京了,甚至还有前令主相伴。
郑颖眸光冷冷地扫他一眼,李言归会意,但并未通报,而是道:“大人在会客。”
郑颖便候在门外等。隔着一道房门,屋内有人提高了嗓门,吵嚷的声音隐约传来,郑颖很快就辨认出里头的人是兵部尚书郑逸。
此人不知从何处拦了一封密函,近日往赵执跟前跑得勤快,不过每次走时脸色都极其难看,想来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尤不死心,所以今日又登门。
“大人,这机会千载难逢,倘若真让岭王接到东西藏起来,再找可就难了!”郑逸其人过惯了大鱼大肉的好日子,身材圆滚,浓眉方脸显出憨厚的样子,因平日为人敦和,在朝堂之中也颇受美誉。
早年郑逸尚为小官员时,曾参与贩卖私盐牟取暴利,被赵执查出后还以为大难临头,却没承想赵执并未揭发此事,只是暗地里将私盐的供货商秘密处理,放了郑逸一马。其后他便拜于赵执门下,为其效力,在他的提拔下郑逸扶摇直上,不仅将女儿嫁给岭王齐煊,还坐上了兵部尚书之位,与泠州知府李修德并为赵执的左膀右臂。
年初李修德因金矿一案落马,郑逸知晓都察院亮刀相搏,要与赵执明面上撕破脸了,于是这几月都紧紧盯着齐煊那边,这才成功截下密信。
这些年,赵执疯狂敛财充为边疆军饷,于是不得不在朝廷里退一步,任由左都御史提拔自己人,逐渐垄断都察院高位。二人争锋相对数年,虽明里暗里捅了不少刀子,但相互制衡,拉平了秤杆,也算相安无事。却不想年刚翻过,金矿遭举令赵执数年栽培和经营险些毁于一旦,因此才有了今日的殿试舞弊一案,这一刀正中龚泽的心口致其奄奄一息,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二人握着相互捅进身体的刀子不撒手,此刻谁稍有差池,谁就得先走一步。
恰逢此时,一直以来安安分分当个窝囊废,毫无存在感的岭王却突然站出来了。不仅将藏于岭南多年的母族旧部偷偷调往京城,还将甲胄兵器通过大运河运至京渡,这分明就是造反的举动,只要将船截下,把里头的东西呈给皇上,岭王一党必将被斩草除根,同时也能化解帝王对赵执的嫌隙,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郑逸早已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要带着兵部的人前去截船了。
然而赵执却否定了这决策。
郑逸百思不得其解,数次登门,便是要问个清楚为何赵执不肯动手,分明白白放过岭王就是放过天大的机会。
赵执年事已高,双鬓早已花白,平日里他都会将白发染黑,连一寸发根都不留下,但近日诸事烦心,郑琪的死又令他悲痛难忍,也无心思注意鬓边新长出的白发,如此一看,人就老了许多,不复年轻威严。
他的案桌上摆满信件,最上方一张内容禀明岭南失守,流寇作乱,暴民挑旗起义,两方与官府斗得极其凶猛,难以探查青鹰部是否仍在岭南镇守。另一张封信中则是呈报岭南逃灾至北方米仓的队伍之中,有几队里都是强壮的男人,数量不少,不似灾民。
青鹰部离开岭南北上赴京之事或已成真,郑逸手中那封密信也极有可能不作伪。
“郑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赵执压下两封信,眸光锐利如刀,刮在郑逸的面皮上,“我且问你,云氏的商船为何挂靠在你的名下进京?”
郑逸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便被他压下,诚恳道:“回大人,云氏捐米千斤怕过钞关时被人从中克扣,便在去年给郑家送织锦时托人求了一嘴,我见云氏是善举,又怕便宜了当间偷鸡摸狗的小人,这才同意云氏商船挂靠在郑家名下。”
赵执不受其言语所惑,追问:“那船中载的,当真只有米?”
郑逸一听此言当下打起战栗,心知赵执定然是知道了什么,否则问不出这样的话来。他仍旧硬着头皮装傻:“下官不敢有欺瞒。”
“不敢欺瞒?”赵执随手抄起砚台朝他的脑门砸了过去,郑逸身体笨重,来不及躲闪,被砸了个正着,痛得双眼发黑,血液直流。他却不敢哀嚎,只飞快撩袍跪下,磕了个响头,“下官不懂,还请大人明示!”
“郑逸,你好大的胆子!”赵执的脸如同结了一层数九寒霜,即便充满怒意也是冰冷的模样,震声如钟,“如今天灾频发,战事难平,国库虚乏,流寇作乱,处处都是天灾人祸,朝廷上下已经到了连俸禄都发不出的地步,你却还敢贪污赈灾之银,假借捐米之行敛财,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郑逸眼见事情当真败露,立即哭天抢地,伏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大人冤枉,下官岂敢啊!”
赵执冷笑道:“大运河上贪污成风,我追查多年,没想到最后竟然查到自己人头上!南方水患,连年颗粒无收,多少人指着这些银子救命,你都敢将其私吞,当今天下还有你不敢做的事吗?改日是不是还打算穿一穿龙袍,做天下共主?”
谋逆的罪名扣下来,郑逸吓破了胆子,砰砰磕头,连声道不敢,翻来覆去只说冤枉,除了给云氏商船挂名之外其他一概不知,更与云氏没有任何私下往来。
“殿试徇私舞弊举发令龚泽下狱待查,皇上的态度却模棱两可,显然不打算立即发落都察院。前些日樊家长孙急匆匆自泠京归来,想来也是查到了云氏商船的端倪,前去刑部申调精微批,只不过被不争事端的荣国公扣下。如此紧要关头,连荣国公都知道暂避锋芒,你却上赶着煽风点火,是嫌京城不够乱是不是?岭王倘若真的私运甲胄进京,那些东西也不会平白消失,今日能查得,明日一样可以,不论那艘船上运的是什么东西,都暂且搁置,万事等皇上发落了龚泽和都察院之后再说。”
龚泽主导殿试舞弊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然而这些日子皇帝仍将事态卡在追查的阶段。刑部与大理寺联手查案,上报了无数信息,却始终不见进展。可见先前私藏金矿之事令皇帝不再信任赵执和内阁,因此现在也无法大刀阔斧地惩处都察院,唯恐赵执在朝廷里失了制衡,当真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眼下正是紧要关头,万不能再生事端,届时群臣进谏施压,皇帝就算是有心想拖,也必须处理了龚泽及其党羽。
况且赫连家之后也在泠京,还劫了云氏商船,从赵恪和郑琪都折在她手底下的情况来看,她绝非是靠运气取胜之人,既然是从她眼皮子底下出发的船,那就更得谨慎对待,冒然带人去拦截,还不知能从里面搜出什么东西来。
赵执心知现在也不是发落郑逸的时候,便强行压下怒火道:“我暂且不与你算账,回去,什么都不要做,那封密信你就当从未见过。”
郑逸吓了一身的冷汗,捂着头上被砸破的血洞磕头谢恩,拔腿离开,生怕赵执改变主意。院子里左右分站着一男一女,见郑逸连滚带爬地狼狈出来,皆识趣地低下头行礼。
郑逸步履匆匆地出了院子,不多时赵执负手而出,目光在抱着扫帚的李言归和郑颖二人身上来回打量,最终道:“郑颖,你近日盯紧兵部尚书,莫让他有截船的举动。”
李言归知道自己任务屡次失败,已经不受大人信任,于是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继续干杂活。
郑逸出了赵府便钻进马车之中,下人手忙脚乱地为其额头包扎,再擦净他脸上的血液。郑逸疼痛难忍,肝胆俱裂的恐惧后便是一腔怒意。他为官半生,为赵执做牛做马,不过是私自昧下些银两就要被砸个头破血流,让下人都笑话,致使他颜面尽失。
何以他赵执就能一挥手舍下大批难民,将黄金运往边疆充当军饷,怎么轮到他反倒就不行了?
有人生来命贱,死于天灾人祸那都是命中注定,仅凭几口米粥,几块破布就能改命吗?赈灾如果有用,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各地流民暴动的情况,还是那些个文官迂腐死板,恪守陈规,如若听武将之言早些施以兵力镇压,大齐早就太平了。再说了,那些赈灾的银米就算批下去,大多也会落入州府县官的手中,又与他昧下有何分别?
心腹幕僚见状也知道他在赵执手底下栽了个大跟头,赶忙劝解道:“大人,还是莫往赵府折腾了,此刻时局紧张,不宜妄动,回去好好休养吧。”
郑逸冷笑一声,并不言语。云氏商船载运赃物进京也不是头一回,年年如此,已经有了十分完善的应对之策。那船上装了火药,一旦有意外发生便会有人引火炸船,绝不犹豫,时至今日仍没有炸船的消息传来,就说明商船没有出问题。
岭王是皇帝心头大患,若非荣国公等一众旧臣力保,皇上又顾及同胞相残的毁誉,恐怕早就将齐煊按死在岭南。如今他敢私运甲胄,带兵进城,在郑逸眼中便是天大的立功机会。
都说时势造英雄,有人独善其身,有人乘势而上。赵执怕这关头再有风波,不敢妄动,而郑逸却是怕京城的火烧得不够旺,最好能将朝廷的旧草烧个一干二净,再发新芽。
“我恐怕动不得了,赵执定会派人盯着我,须得再找一人替我办此事。”
幕僚为主解忧,思来想去,有了人选:“我知道有一人好大喜功,为了升官连提拔自己的师长都能背叛,此事交由他办或许可行。”
“你是说崔慧?”郑逸一经提醒也想起了此人,他为了立功亲手举发恩师,将殿试舞弊的名单送上去,毫不拖泥带水,办得相当利落,截船一事交由他,应当也出不了差错。他一合计,觉得此法可行,“你回去修信一封,托人转手相送,莫让别人查出来。”
与此同时,齐煊端坐书房之中,手里捏着一封从泠京而来的密信反复看,纸张已经被他揉得发皱。信纸之上,则是周幸亲笔所写的潇洒字体:
“舟已启行,初一寅时至京渡,速遣人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