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山围困 作为我们忙
奇门八门本身并不是一个迷阵, 而是一种军事战术,多用于古战场,进能攻退能守, 学问极深,鲜少有人能参透其中奥妙,且也失传已久。
千路山的阵法虽然是根据奇门八门的规则设下, 但破解之法却并不难。八门有吉凶,并非全是死路, 只要找到三吉门即可破阵。
然而赵恪所带的人之中几乎都没听过奇门八门,唯一一个看起来博学的人, 也根本不知如何解阵,被赵恪赶鸭子上架在前头带路, 硬着头皮对着旗子胡乱选。
若是选到平门旗, 便会绕回原点,但若是选到凶门旗,所面对的机关就异常凶险。
赵恪等人经受了狼群的袭击。那些狼本不会出现在前山, 显然是被周幸一伙儿给抓了起来关在附近, 约莫也饿了许久,见到他们就立即发了狂,扑上来撕咬。
虽说无常司的人都是练家子,但多数专精暗杀, 并不擅肉搏, 更何况人与野兽本身也有着巨大差距, 尤其这些野狼生得健硕强壮,獠牙锋利,赤红着双目疯狂攻击,只要被咬住, 顷刻间就被几头狼撕扯得四分五裂。赵恪众人也难以与四条腿的兽类竞速,只得被迫迎战,一场厮杀下来,八头狼尽数被杀死,无常司仅剩五人。
赵恪被狼撕碎了衣摆,险些被咬,此刻见碎尸满地,更是双眼发黑,脑子被怒气冲得昏沉,稍微有一个激动的表情,脸上的伤又尖锐地痛起来,反反复复将他折磨得不轻。
这些伤口即便敷了药,也必会留下狰狞的伤痕,这张脸算是彻底毁了。他的怒意直冲脑门,愈发恨周幸,誓要将整个山头荡平,将她的人千刀万剐。
可接下来的路依旧曲折,周幸设下的机关都是一击毙命,只要中招就不会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纵使他们已经足够谨慎,却还是防不胜防,又折了一人。
赵恪带十七人进山,连周幸的人影都没看到,就先在这诡异的阵法里折了十二人,眼下仅剩的四人分散在赵恪前后,将他护在中间,草木皆兵。
第六次看见面前出现熟悉的四面大旗时,赵恪终于崩溃,一把揪住带路之人的衣襟怒骂:“你到底会不会带路?我们已经此地绕了两个时辰,还在这几个破旗附近打转,你究竟是存心带着我绕圈子,还是蠢笨如猪,连这个破阵都走不出去!”
那人面露窘迫,忙道:“公子恕罪,奇门八门深奥绝妙,我不过是听说过,并不知其解法,若是令主在,或能破解,他从前研究过这些……”
“令主?!”提起陆酌光,赵恪的表情看起来更加扭曲,痛喊一声捂住半边脸,恶狠狠道,“他已经是叛徒,如若他在此,一定会带我们走遍所有凶门!甚至我们今日上山的计划都有可能是他走漏的风声。怎么上次我的人来探查时,山上就没这些东西,一到我们上山就出现了?”
雪晴忍不住插嘴:“可是令主并不知我们要上山啊,如何走漏风声?”
赵恪眼神如刀,甩了雪晴一眼,冷笑:“我倒是忘了,你素来是陆敛的狗腿子。”
雪晴低下头,不再说话。赵恪将身旁的人都骂了一遍,撒了一通火,骂累了才停下来思考,意识到今日上山的行为过于鲁莽了。对方借着山势摆阵,张网以待,他们贸然闯入,才是正中周幸下怀。
此次行动如此隐秘,周幸没道理得知,他越想越觉得是陆敛放出的消息,他今日还在与周幸见面,可见这些日子没少往来。
眼下十六人的队伍在陷阱里折了大半,李言归又因重伤无法参与,此时已经不适合再上山清剿,唯有先回去,传信给父亲,必得先处理了陆敛这个吃里扒外的内鬼,再从长计议。
赵恪思来想去,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应对,便宣布道:“下山!”
他一声令下,其他人皆同时动身,仍旧将他围在中间,往下山的路而去。这八面旗只守在了上山的位置,只要想往上走就必须破阵,但下山就容易多了。
赵恪几人脚步飞快,举着火把在夜色中步履匆匆,颇有股落荒而逃的狼狈。行了不过一里地,前方的路上忽而出现一缕火光,在漆黑的夜中散发着盈盈光芒。
“有人。”雪晴抽出短刀反手横在身前,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光,低声道,“警戒。”
几人立即上前,将赵恪护在身后,其中一人前行探查。
已是深更半夜,山风呼啸,周围除却树叶哗哗作响之外,听不到任何杂音。然而面前那缕光隐约照出了人的轮廓,显然是有人刻意拦在下山的路上。
陆酌光曾说过,越是寂静,越是危险,听不到声音就很难防备对方的招数。雪晴将身体的重心压低,紧握着手中的刀,屏气凝神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忽而耳边风声一厉,一个身影从黑暗之中冲出,像一只凶猛豹子刹那间的扑咬,刀锋指向她的脑袋。
雪晴翻身抬脚,用力照对方刀上一踢,手中的刀也同时发出快攻,直取咽喉。
刀刃从对方的脖子前掠过,来人与她有一个短暂的对视。是个年轻男人,一双眼睛寡淡冷沉,杀意并不浓烈,却刀刀直往毙命之处。
雪晴翻身跃起,在空中旋身,借力凝聚于刀尖向下砸,却反被对方用巧劲别住刀柄,薄而利的刀猛然切在她的手腕上。
雪晴手腕一痛,在断手前弃刀,一个后空翻拉开距离,手背的血奔涌而出。对方的功夫虽不至于彻底碾压,但多对几招她必定会输,这种人与陆酌光在某方面有些出奇的相似。
他们即便在动手杀人时,杀意也并不重,好似只是单纯施展自己的功夫。也许正是因为这股心无旁骛,他们在武学上的造诣远超寻常人,是怪物。
雪晴从同伴手里接过一把刀,对其他人道:“带公子先走。”
“我们少主交代过,要好好招待你们,就让你们这么走了岂不是显得我们千路山待客不周?”
身后传来轻笑,雪晴猛然转头,就见方才前方那缕光已经熄灭,而近处多了身着黑衣的男子,右手一把水亮的长剑,左手提着个新鲜人头——正是方才前去探路的同伴。
“留一人保护公子,其他人分头迎战。”雪晴飞快地下了指令,一跃而起,飞身扑向手持短刀的男子。
她年纪尚小,不过十六岁,身子骨轻盈,在速度上略占优势,只是在力气上输得太多,且在选择对手方面有些不走运,对上了周幸手下战力最拔尖的燕决。
此人与李言归交手三次,多少有些熟悉无常司的招数,处理雪晴就更加容易,不过交手几招,他就一脚蹬在雪晴的腰腹,将人整个踹飞丈远,重重摔在地上,滚入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
燕决并未上前补刀,而是追着逃跑的赵恪而去。
赵恪上山时前呼后拥,十六人将他牢牢围在中间,因此胸有成竹,认定今夜必将凯旋。此刻却已吓得魂飞魄散,身边只剩下一个人拽着他在林间狂奔,由于不敢拿火把照明,漆黑的夜晚几乎不见前路,赵恪磕磕绊绊,难免撞在树上,撞得满头包。
身后的人一直追赶,赵恪只要一回头,就隐约看见黑暗之中有个快速移动的影子,朝他们逼近。
“再快点!”赵恪忍不住喊,“要追上来了!”
身旁的属下道:“公子,恐怕他不是在追我们,而是在驱赶。”
赵恪惊声:“什么?”
尚未品味“驱赶”一词带来的屈辱,赵恪就听见前方有人说话:“这地方是个岔路口,一条路下山,一条路回到八门阵,你们可别走错了。”
赵恪急停,往前一看,却发现林中太黑,根本分辨不出那人站在什么地方。
忽听一声轻响,火苗一亮,一盏提灯被点燃,前方亮起来,照出一张老人的脸。他站在树下,嘴里叼着一根烟杆,脸上层层叠叠的褶子让光影描得更深,更显岁月的威力。
“赵公子,等你多时了。”隗谷雨借着火点起烟杆,慢悠悠道,“这么着急走,上山要办的事儿办完了吗?”
赵恪上回见隗谷雨的时候,这人还是个装疯卖傻,自称仵作的道医,眼下明了他的身份之后再仔细端详,果然有一些眼熟。
十三年前他曾与隗谷雨有过一面之缘,但是时间太久,而且隗谷雨的脸老得太厉害,几乎看不出从前的模样。更何况对这种身份的庶民赵恪从不正眼看,只见过一面的人更没有什么印象,因此没认出他来也是理所当然。
赵恪方才让突发状况吓破了胆,这会儿见到了隗谷雨,情绪平复下来才想明白其中利害。
他是首辅独子,母族又是官宦大族,放眼整个京城的世家子弟之中,他的身份也是数一数二。如果死在千路山,整个山头都要被荡平,他们只要稍微掂量明白,就不敢动他。
赵恪整理了方才逃窜时凌乱的衣裳,将身前挡着的下属拨开,虽然心虚,但也要强作镇定:“我记得赫连钦,他不像将军,倒像个白面书生。”赵恪说这话的时候,不免想起了陆敛那个倒胃口的人,皱了皱眉,补充一句,“白面书生都惹人厌烦。”
隗谷雨咂吧一口烟杆:“可不是吗。”
“十三年前他连夜赶赴行宫救出先帝,护驾有功,得召进京封赏。那时他曾在酒桌上炫耀自己有一个聪慧的女儿,还托我父亲给他寻一块上好的玉料,打成竹子的形状,作女儿的赠礼。”赵恪抬手随意比了个大小,“一块种水绝佳的料子,就取了玉质最好的那一处,找了京城顶尖匠工打造,还是我亲手送到赫连钦手上的,所以那竹子我看一眼,就立即认出。”
“起初我还不太相信,毕竟当初塞北敌军数十万,那场火又烧了三天三夜,赫连一家应当无人能活下来,但是转念一想,赫连钦手下还有一队万中无一的绝顶高手,想必救下个年轻姑娘也不算难事,这才让你们成了漏网之鱼,逃到郸玉苟活。”
赫连家私养暗卫似乎是祖上从塞北带来的传统,早年赵执刚进踏入京城时,无家世傍身,只能屈居附庸之流,在赫连家做了几年的门客。那时他就发现有一支绝顶高手组成的队伍效忠赫连家。此后他有心效仿,开始在民间搜罗能人异士,培养属于自己的爪牙,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便是如今的无常司。
赵恪对赫连钦了解并不多,但认出那玉竹项链之后,便立即给京中的父亲去了信。随后他又派人调查周幸的来历,查出她七年前来到郸玉,以周氏落户,无父母亲朋,孑然一身。
她不姓周,也并非都察院的人,连每年给云明县寄信和银两一事都是她故意设下的障眼法,才致使赵恪误以为她是都察院培养的棋子。
随后京中派来了无常司十六人,并下令将周幸一众肃清,一个不留,才算是坐实了周幸的身份。
赫连将军的女儿,当配得上如此大动干戈。
赵恪始终想不明白他们想做什么:“赫连钦丢失百里国土,罪孽滔天,当初就算没有战死塞北,回了京一样要被砍头,也难怪他女儿要改名换姓,藏在此处苟且偷生,如果皇上知道赫连一族还有人活着,想必也会全力搜捕,将她捉拿归案,你们还敢现身,岂非找死?”
隗谷雨沉默地听着,吸了好几口烟缓缓吐出,年迈的脸蒙上烟雾,变得朦胧,忽而笑了下:“万中无一的绝顶高手。”
赵恪道:“怎么?抬举你们了?”
“赵公子说错了,当初我们救下她可费了不少功夫,说是一把血一把泪也不为过。少主是我们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为了救她,二十人的队伍,现在只剩我们七人。”隗谷雨淡声道,“她还脾气犟,不愿走,非要将大帅的头颅抢回来。塞北的冬日那么冷,她执意闯敌军阵营,身受重伤,让风雪冻坏了骨头,白白赔了年轻强健的身体,落了个病根。”
“她年少时总仗着自己身体好,不愿意穿厚衣裳,旁人念叨两句都要嫌啰嗦,现在好了,厚棉袄脱不下身,还总犯病,不喝药,怎么能好?”
隗谷雨像个话多的老头,念念叨叨,说一些旁人不愿意听的话。赵恪不耐烦了,打断道:“废话少说,你们这些人既然侥幸捡了一条命,何不好好藏着,还敢出来招摇过市,是当真觉得朝廷奈何不得你们?把路让开,今日你敢动我,改日整个山头都会被削平,你们可要想明白了再动手。”
“我们少主吩咐过,的确不杀你。”隗谷雨拿着烟杆,随手往树上磕了磕,“但是你身边的人得留下。”
瞬间,黑暗里杀出一柄刀,干净利落地将赵恪身边唯一一个下属锁住,从背心捅进去,精准穿过心腔,红刃自胸膛刺出。
“同时,还要收你一双眼睛,作为我们忙活一夜,招待客人的报酬。”
话音刚落,赵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隗谷雨身影一晃,出现在他面前,一把粉猛然甩在他的脸上。
赵恪只觉剧烈的痛楚从眼睛上传来,好似千百根针齐齐扎进眼球里,只听滋滋声轻响,他的眼皮连带着眼球迅速溶解,血肉模糊。
他凄厉地惨叫着,满地打滚,痛不欲生间他听到隗谷雨又开口。
“无常司十六人,为了杀我们还真是下了血本,若非你手底下那位陆秀才提前知会我们,教我们布下陷阱,今夜山上的人能不能活还真不好说。赵公子,多谢了啊,回去记得帮我们给陆秀才带声好。”
隗谷雨将手中提灯放在地上,笑道:“天还黑着,赶路不易,我给您留盏灯,以防你下山绊脚。”
说罢他一招手,唤着燕决离开,将滚在地上惨叫的赵恪撂在身后。
走远了,隗谷雨才开口问:“留活口了吗?他一个人恐怕下不了山。”
燕决答:“留了。”
“嗯,你与盼宁下山,赶在他回去之前将秦婵救出来。”隗谷雨耷拉着眼皮,虽然笑,却显得阴狠,“让这废物好好发挥他最后的用处。”
千路山今夜不太平,满地横尸,林间还有一人持续发出凄厉的惨叫,虽然不扰民,但是扰鸟,在寂静的山间,群鸟腾飞不休,叽叽喳喳叫骂。
赵恪的惨叫声好似穿过山林,越过挂满花灯的街头,传到李言归的房中——他右眼皮子抽得厉害,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难道是先前在赌桌上赢的钱被偷了?
他起身去查看钱袋,碎银子倒出来,来来回回数了又数。没少。
还是说公子抓来的人质跑了?
他推门而出,前往库房,打开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被捆住的妇女惊恐地与他对视。没跑。
不会是陆酌光偷偷去山上坏事了吧?
李言归又去了陆酌光的寝房。他吃了药,正是身体状态最差的时候,需要李言归看守,因此没有回他自己的居处,在这宅子随便找了个客房睡觉。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撩开窗子一角偷看,见昏黄的烛光下,陆酌光躺在床上,像死了一样没有半点动静——至少人老实待着。
都没事,那右眼皮抽什么?欠抽?
李言归按着右眼皮琢磨,心里突突地跳,总觉得要倒霉。正想着,就听屋里传来陆酌光的声音:“鬼鬼祟祟的找死呢。”
李言归惊了一下,干脆将窗子打开,探进去半个身子,道:“药效过了?”
陆酌光懒洋洋地坐起身,虽然刚睡过一觉,但眉眼无精打采,像是累极。他沉吟片刻,忽而道:“你进来,我问你些话。”
李言归窥其神色,谨慎地说明:“如果你是要问女人相关的问题,恕我无能,我也不太懂。”
陆酌光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李言归当下顺着窗户爬起来,规矩地坐在桌边:“不过男人女人,不男不女,我都可尝试一答,令主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