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股掌之间 见碑抬脚,
“待你行至山腰, 上山的必经之路会插四面旗,若赵恪将你带在身边,你就挑红旗前行, 若他让你在前头带路,你就挑蓝旗。”
“走蓝旗路,你须从越过旗杆开始就在心中默数, 百步之后见碑抬脚。那条路上设有机关,从上方踩下去无事, 但如果踢中机关线,则立即触发。你只需走路时将脚稍稍往上抬高些许, 就不会触发机关,动作自然些, 别叫人发现。”
“若走红旗路, 见灯即停。同样是百步远的距离,你见到路中挂着的灯之后你就停下,那地方我会设一个狼窝, 你假借尿急或是其他理由, 想办法在原地拖延时间,我的人蹲守在附近,会见机行事。”
“最重要的一步,你须得在上山时主动向赵恪提出如何带路。”周幸双眸盯着她, 尤其认真, 又强调了一遍:“走在前面一定要拉开距离, 走在队伍中则要紧跟他们。记好,只选红蓝两旗,见碑抬脚,见灯即停, 都可保你从赵恪身边脱身。”
月光突现,凄冷的银光之下,面前的空地上果真出现四面大旗,分别落在前方四个方位之上,旗面随风轻荡,像四个威风赫赫的守山神。
旗子从左到右依次为红、白、黑、蓝,孙盼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抬手指向红旗,一开口竟不由自主打起磕巴:“走,走这条路。”
“等等。”赵恪忽而停下,望着前方的旗子挑了下眉,“怪事儿,上回我的人进山也没说这山腰上有旗啊,这是才插的吧?”
孙盼宁心中一紧,呼吸瞬间乱了节拍,脑中飞快转动,急急匆匆编了个理由:“有时候是会插旗,但不影响上山的路线。”
雪晴看着面前的旗子,便道:“公子,这旗子肯定有诈,想来是山上那些人设下了埋伏。”
“还用你说?”赵恪一把拽住孙盼宁的手臂,声音一厉,“说!这四面旗子是什么意思?”
孙盼宁本就慌张得厉害,被他这么突然一吓,更是魂飞魄散:“我,我不知道!山上的迷阵多变,我每次上山都是照着他们教给我的路线走,这旗子或许只是迷阵之中的一种。”
“若选错了旗子会如何?”
孙盼宁眼神闪躲:“大概是……是迷路吧。”
赵恪眼睛轻眯,双目如同尖利的刀,一层一层在孙盼宁的脸上刮着,从她的神色里分辨真假。若是陆敛在就好了,他心想,这人虽然平时怪异又惹人讨厌,但是在分辨别人是否说谎的方面,从未错过。
雪晴道:“公子,此人看着不像说实话的样子,一定有诈,不如我们别走红旗。”
赵恪以为她有高见:“那走什么旗?”
雪晴道:“举手表决,大家一起决定,哪个旗子选的人多就走哪个。”
赵恪道:“你别说话了,站后面去。”
雪晴后退一步:“是。”
赵恪看着面前充满诡异的四面大旗,又在孙盼宁脸上来回打量。孙盼宁对旗子的出现并不意外,说明早就得知此处会出现旗子,但她此刻脸上的紧张难以掩饰,显然是做贼心虚。
“我不会骗你们的,我娘还在你们手里啊。”孙盼宁见他疑神疑鬼,颤声催促,“快走吧,我给你们带路。”
前路有鬼,不可冒进。她一催促,赵恪更加防备,犹豫不决间,忽然想起她在山脚时主动提出的要求,现下一品,确有蹊跷。
赵恪冷笑一声,下令:“用绳子捆住她。”
雪晴听闻便解下腰后的挂绳,上前将孙盼宁的双手反捆在背后。
赵恪推了推她的肩头,又握住绳子的另一头,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你走前面带路。”
孙盼宁登时双耳嗡鸣一响,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按照周幸的叮嘱,她须得随着带路的位置去选择旗子,却没想到现在旗子选了,赵恪竟然改变想法,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突然变卦!
若是此时依旧走红旗路,那她极有可能破坏周幸的计划,导致此次埋伏失败,从而害了山上所有人。
孙盼宁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双脚似生了根,钉在地上挪不动一步,心急如焚地想着应对之策。
她的惊恐太过外露,赵恪轻易将她看穿,心道想算计我,你还嫩点。他等得不耐烦,又用力推了一把,却不想孙盼宁已经吓得浑身发软,当下被这力道推得往前摔了一跤。
赵恪不由被这滑稽的模样逗乐,踢了踢她的腿:“别耍花招了,没用的,再不走我就先在你身上磨刀。”
雪晴上前将灰头土脸的孙盼宁提起来,她六神无主,魂被抽走了一半儿,拼尽了全力才将改变旗子的想法压下去——赵恪已经起疑心,再临时换旗,就等于坐实了这山上有埋伏,赵恪定然更有防备。
她咬着牙,闷声不吭地往前走,直到拉出一丈远,手腕上的绳子才感觉到另一头相扯的力道。
赵恪十分满意这个距离,既在光照范围之内,又不算太近,就算有机关也会先落到她头上,不会波及其他人。
十六岁的少女到底稚嫩,无法藏住心中的情绪,此时她面如死灰的模样,无异于告诉旁人,她的计划被识破了,赵恪不免有些得意,已经开始畅想今夜大获全胜之景。
而孙盼宁已完全不知该怎么做,甚至连过旗之后默数百步都忘记了,麻木地走在前头。火把的光所照范围有限,她的前路黯淡昏黄,周围静得没有任何杂音,好像一步步在朝死亡逼近。
半刻钟后,满心绝望的孙盼宁忽而看到前方那光线隐没的尽头处,立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石碑。
红旗之后,怎么会出现石碑?
她浑身一震,先是满心迷茫,随后醍醐灌顶,猛然一身汗毛战栗,血液在顷刻间沸腾,几乎要尖叫出声。
她谨记周幸先前的叮嘱,见碑抬脚,下意识将步子微微抬高些许。这个动作很隐秘,不需要孙盼宁刻意去做,因此也无人发现她身上的变化。
林间高树耸立,冬日不败的叶子被风翻动,哗哗轻响。背影纤瘦的少女始终安静着,独身走在前方带路,影子落在地上都模糊得看不见。
前方开路的四人保持步伐一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保持着警惕。忽然间,其中一人感觉脑门上落了一滴冰凉。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抬手轻触,本以为是有雨落下,却没想到在触及脑门那滴液体的刹那,手边的火把猛地炸开!
剧烈的冲击瞬间让他的耳朵传来剧痛,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密集的水滴落下来,如同一阵骤雨,火焰霎时暴涨,化作凶猛的火蛇,将他整个人吞没。
这是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的一幕,走在后方的人根本没看到是什么情况,视线之中,走在前方手持火把开路的四人,转瞬间被点燃。
“公子当心!”雪晴惊叫一声,下意识将赵恪往后拉。
摇晃的树影之中落下数十丹药大小的圆球,有些落在地上,有些正落在火上,爆炸声频响,空中弥漫出硝烟的气味。
有人惊声大喊:“是火药!快后退!!”
被火焰吞噬的四人只感觉灼烧覆满全身,剧烈的疼痛让他们疯狂挣扎,下意识扑在地上打滚。
这么一滚,尘土下掩埋的火药被直接引爆,发出一声“砰”的巨响,如同天雷携万钧之力重重劈在地上,血雾在光中炸开,爆炸的力道排山倒海般冲向众人,前头几人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当场炸得支离破碎,肉块散落。
千钧一发之际雪晴拽倒了赵恪,另有两人扑上来护在他身前。即便如此,赵恪也被爆炸气浪波及,双眼一黑,身体在地上滚出几尺远,脸皮被灼烧得滚烫。他捂着脸尖声惨叫。
寂静长夜被打破,千路山震了几震,群鸟哗声惊起,爆炸响了足足四下才停。四处滚落的火焰将地上的枯枝落叶点燃,却奇妙地没有引燃树木,显然是一早就做好了防火措施。
赵恪晕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被灼伤,血肉模糊。他仍头晕目眩,转头望去,残肢散在周围。方才那场爆炸距离太近,开路的四人当场炸得粉碎,后方则有四人不同程度受伤,挡在赵恪前面的两人伤势较重,一人炸断了右腿,血流满地,昏死过去,另一人左手炸断了一半。
十六人的队伍,一个机关就折了六人。
再往前一看,在前头带路的孙盼宁已然不见踪影,方才的火焰烧断了中间的绳子,她趁乱逃走了。
赵恪捂着剧痛的脸,发出愤怒至极的嘶喊,恶狠狠下令:“给我排查前方的机关!找到她,碎尸万段!”
雪晴带其他几人上前探查,很快就发现前路的两树之间拉了一根极其细的丝线,因不折射光芒,加之夜间视线受限,如若不是蹲在地上细细去找,就完全看不见。
这丝线连接细小的刀片,只要一踢,哪怕是极为轻微的力道,也会立即拽动刀片割断树身处拉着的线,将枝叶间挂着的火药小丸和小碟子装着的油撒落。
机关做的十分精巧,显然针对他们这些常年习武之人而设。他们行路时下意识放轻脚步,不会将脚抬得太高,丝线拉的高度寻常人行走时踢不到,而他们则必会踢中,牵一发动全身,落下来的油星星点点,无法躲避,才在一刹那之间点爆火焰。
地上的土中则埋了粉状火药,火星一落,当场爆炸。这个距离即便是神仙来了也难以闪躲,幸而他们队伍并不紧凑,否则方才那一炸,此刻能活着的怕是不到五人。
雪晴几人将机关拆除后,确认前路安全,才让队伍继续前进。赵恪简单给自己的脸上敷了药,伤势过重的人救治起来耽搁时间,他干脆弃之不管,带人怒气冲冲往前追,势必要追上逃走的孙盼宁,先杀了泄愤。
可往前追了一里地,并未找到孙盼宁的身影,却在漫天的黑幕下,看见前方的空旷地上再次出现四面大旗。这次颜色分别为绿、黄、紫、灰。
所有人在看到旗子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本能生出忌惮之心。
当中有一人还算博学,立即惊声:“是奇门八门!”
赵恪拧眉:“什么七门八门?”
这人还算博学,急忙解释:“奇门八门,三吉门生,三凶门死,二平门无功而返。公子,了不得!这是战场上所用的兵法大阵!”
寒风掠过,雪晴盯着眼前那幽幽而立的四杆旗,忽然想到了什么,瞬间头皮发麻,后背冒出冷汗,打了个颤:“公子,若是你方才没有让那姑娘在前头带路,那么她应该也会被炸死对吧?”
赵恪不耐烦:“你想说什么?”
赵恪此时还没有意识到,但雪晴却已经想通了。
她猜测,旗子后面所对应的机关需根据孙盼宁带路的位置选择,一旦选错,她自己也会死,因此方才赵恪令孙盼宁改变位置时,她才会吓得肝胆俱裂,魂不守舍,那反应绝非伪装。
从她的表现来看,赵恪的改变本应该是打乱了她的计划,可方才那机关简直就是为了让前头带路的人脱身而量身打造。火焰阻隔了两方的距离,拖延那么长时间,前方的人无论如何也能顺利逃走。若没有改变位置,孙盼宁站在赵恪身边则必死。
赵恪的临时起意,反倒正中机关设计者的下怀。如果不是误打误撞,即说明机关设计者,料到了赵恪“换位置”这一招。
这个奇门八门在设下时,谁走生门,谁入死门,做选择的既不是孙盼宁,也不是赵恪,而是周幸。
可是,周幸究竟是怎么算到赵恪会临时改变孙盼宁位置的?
是她神机妙算赌赢了一把,还是根本不在乎孙盼宁的死活?
雪晴隐约觉得不是后者,顿时心底生寒,莫名的恐惧布满四肢百骸,乍然有股被玩弄股掌之间的荒谬之感。
她现在才明白为何李言归会对她说那句话。
“那是你们还没跟周幸交过手。今夜她当真不在山上是最好,如果她在,你们未必会赢。”
周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此刻在山上吗?在附近的暗处窥伺吗?
难道她当真能做到只用一个阵法,就让他们无常司十六人尽数栽在半山腰?
“王爷放心,山上不会有事。”周幸捏着那张泛旧的将军令,指尖在将军的名字处摩挲。她一抬眼,戏楼内数盏灯的光从各方向落在她的眸底,照出清冽的琥珀色,“方才那些话你就当听个闲话作消遣,信与不信并不重要,接下来要说的,你才需要仔细听。”
被她盯住的刹那,齐煊才恍然意识到,周幸身上的确有异族血统,即使在五官上并不分明。
“当年先帝在行宫避暑,被反贼逼宫退位,赫连将军带兵将其救出,后经先帝查明,逼宫之计乃是当初的太子殿下一手策划,因罪证确凿,太子之位被废,幽禁死谷。”
齐煊听了这话,不可抑制地回忆他心中最深处的噩梦。当初他为了岭南灾情东奔西跑,发现有官员中饱私囊,克扣赈灾银两,凭借一腔热血便轰轰烈烈地追查起京城往南数十城的赈灾事宜,誓要肃清贪污腐败之风。
在追查途中,他与大理寺寺丞结识,二人年岁相当又志同道合,简直一见如故,如觅得人生知己,同为此事全力以赴地奔波。
谁知后来这寺丞不知怎么用他的太子印拟了令,调东宫宿卫,打着让皇帝退位让贤的名义逼宫。
在后续的调查中,刑部不仅搜查出了带有太子印的文书调令,还有数百封与寺丞商议逼宫的书信往来,更有数位官员指认齐煊,所有罪证俱一一摆在齐煊面前,以假乱真,无论他如何辩解,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明宣五十二年,先帝龙体抱恙,感念父子情深,将你从死谷放出贬去岭南。不日,先帝驾崩,临终前传位给宥王。种种旧事,想必你比我们这些人都记得清楚。”周幸看着他,双眼看起来平和,实则藏了无形的汹涌,“王爷,我斗胆问一句,你当真认为本应坐在龙椅上的人,是现在那位吗?”
齐煊眼皮子狠狠一抽,心脏突突地跳,肃声斥责:“放肆!皇位岂能是你我能觊觎的?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幸并不被其震慑,神色陡然生锐,野心在这一刻锋芒毕露:“先帝虽子嗣单薄,但在你之下还有三位皇子,即便储君之位空悬,先帝传位时也理应先从其他皇子之中挑选。满朝文武百官辅佐,便是块烂泥也能扶上墙,难道他那三个儿子当真如此不堪大任,让先帝失望到只能选了弟弟继位?”
齐煊没想到周幸如此胆大包天,掉脑袋的话竟这么轻易直白地说出口,吓出一身冷汗,忙急声道:“父皇既传位于皇叔,必有其考量和缘由,圣意非我等能妄加揣测,且还有朝中老臣为证,当初父皇驾崩前亲口传皇叔继位,那是名正言顺!”
“哦?”周幸眉尾轻扬,设局数场,终图穷匕见,“若是我说,当初先帝驾崩之前留了遗诏,下旨复你太子之位并继承大统,择日登基,你还觉得齐宥的皇位是名正言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