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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 第20章 图穷匕见 “崔大人真

风歌且行 · 历史架空 · 569 KB · 2026-08-19 19:56:49

第20章 图穷匕见 “崔大人真

  腊月中旬, 又一则急报传入京城。

  康平二年,郸玉县地动震出金矿,知县许奉拟书上报, 文书送到省提刑按察使的手上,其得泠州知府的授意,扣下文书不表, 隐瞒金矿的消息。

  随后泠州知府指使表侄李巩前去成丘乡,以征兵的名义带走男子五十, 后又假借搭建戏台之名,暗度陈仓, 将金矿私有。

  金矿挖了两年,康平四年春, 李巩炸毁矿坑, 生埋四十九人,仅有一人逃脱,名为邹大石。此人方回村不久便遭追杀, 一家数口皆丧命, 其后他改名为邹业,逃至郸玉。他心知惹上杀头大祸,不敢声张,只日日用当初私藏的金石吃喝嫖赌, 苟且偷生。

  康平六年冬, 郸玉知县许奉惨死家中, 邹业被列为嫌疑人追查,半途被杀之灭口。然岭王、崔慧等人并未放弃,找到邹业的老家,方知成丘乡当初征兵五十, 至今未归,郸玉和昌阳两县的军名册也皆无记录。

  齐煊亲自带人去坍塌的金矿挖掘,挖出白骨身躯整整四十有九。这一桩征兵己用,独占金矿,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大案,终坦露于昭昭青天之下。

  皇帝在早朝雷霆大怒,当场命人摘了泠州知府的官帽,连坐所有相关官员,通通下狱彻查。

  李修德下狱后,其生平结党营私,欺上瞒下,贪污受贿等数桩罪责如雨后春笋,接二连三冒出。他在朝为官数十年,不仅与赵首辅来往密切,当初他能坐上此位,也少不了首辅一手提拔,今次犯下滔天大罪,举荐人难辞其咎。

  赵首辅与左都御史在朝中分庭抗礼,针尖对麦芒,平日两方都绞尽脑汁寻对方错处,如今赵首辅的得力干将犯下大罪,算是让左都御史找到了致命把柄。

  都察院抓住这次机会,疯狂对首辅攻讦,罗列他数条罪名,连他岳父的表亲家养的恶狗乱咬人的恶行都未曾遗漏——弹劾的折子垒砌高台,早朝中十数官员跪地,齐声请求将他革职问罪。

  皇帝纵然倚重首辅,也难以在众御史的问责下偏袒,只得先停其公职,禁足于府邸,等候调查。

  一场由许奉之死拉开的大戏落下帷幕,图穷匕见,刀锋直指当朝百官之首,赵执。

  朝中风起云涌,眼看着就要过年,却轰轰烈烈打响了一场文官之间的大战。众官员口诛笔伐,仿佛不将赵执从首辅之位拉下来便誓不罢休。

  另一边金矿之案仍在调查。冯宗、方高二人下狱,吕鸿这个刚上任的知县也没坐稳,经查证,此人与李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情,也一同押在大牢中等候审问。

  同时被搜找到的还有三具尸体。一个位于荒僻城郊的沟渠里,经过面容和身体状态对比,确认是崔慧先前派去夜探赵恪寝房的随从。他脖子上扎着一根针,从伤口处晕开乌黑之色,蔓延至胸膛,死得不能再死。

  另有官道上两具尸体,一人被羽箭钉穿右手和胸腔,一人则穿了脖子。这三箭力道精准,取人性命取得干净利落。经过细密的调查,这二人身上无任何象征身份的物件和特征,因此被列为无名尸送往义庄。

  赵恪虽然没有下狱,罪责一时半会儿发落不到他身上,但也被禁于县衙限制行动。

  郸玉县衙库房堆积了许多陈旧卷宗,先前被付之一炬,保留下来的除了军名册之外,还有一些当初冯宗合力草拟的文书。

  其内容除了禀明金矿的消息被刻意压下之外,还有李巩征兵,目无律法,恶意打伤朝廷命官等诸多罪状,但纸页泛黄,文书生旧,墨迹浑浊,这些东西都与军名册一起压在箱子里,扔进了库房的最里头。

  直到那夜大火,才重见天日。

  崔慧整理了所有证据,连夜写好折子,一刻也不想停留,收拾好包袱一大早就要回京。

  方出门,就看见齐煊徐徐行来:“若愚是要归京?”

  崔慧忙放下包袱揖礼,道:“下官回京呈报此案来龙去脉,助刑部调查。”

  齐煊将他略作打量。此人先前奔波了一夜,紧跟着就随他上了公堂,待冯宗将一切都招出后,他又着急整理案件脉络,甚至还亲自跟去了城郊戏台之下,亲眼看着四十九具尸骨挖出,这几日来忙于奔波甚少休息,眼下一片青黑。

  但他精神头倒是十足,眼神熠熠生辉,不见半点疲累。

  齐煊与他年龄相仿,两人身上的气质却南辕北辙。他从东宫的锦衣玉食中落于尘泥,翻滚挣扎十年,就算如今洗尽尘土穿上干净衣裳,却仍然难掩骨子里的沧桑。

  而崔慧却有着勃勃斗志,那一杆笔捏在他手中,好似一把武器,虎虎生威。他从那日坐上赶赴郸玉的马车开始,就已经磨刀霍霍,准备好了对付赵恪,

  齐煊冲他拱了拱手,忽然道:“若愚,我愧对于你。”

  崔慧望着他,面上未有惊讶的神色,只是微微一笑,说道:“王爷,君子论迹不论心。下官只知这案子有如今的结果,是王爷风霜里奔波所得,下官感激不尽。”

  正如其表字,崔慧是个头脑聪明之人,齐煊话中藏意,他一听便知。

  初到郸玉时,齐煊一心为查明许奉的死因,却刻意回避与赵恪相关之事。他明知赵恪在调查中数次转移话题,混淆视听,却视而不见。明知赵恪将邹业家中藏着的东西带走,截断了赌坊东家给的线索,却不闻不问。明知崔慧要派随从夜探赵恪寝房,兵行险招,却冷眼旁观。明知赵恪设宴玩乐是为暗中动作,却顺其所意。

  明知这城中有人暗中相助,却不敢回应。

  他有太多“明知”,却不愿、也不敢挑明,装成了“不知”,因而踌躇犹豫,错失许多良机。

  他那经历数年风吹雨打的脊骨已然腐朽枯败,怯守着当下的安宁,宁愿粉饰太平得过且过,也不敢再有一分一毫地冒险。

  “王爷,不知下官可否问一句。”崔慧道,“王爷是为何而改变了主意?”

  齐煊不言。他想起老师下葬的前一夜,他站在棺材前,一手握着木雕小马摩挲,一手贴着棺材轻抚。

  木雕小马一直被他揣在衣襟里,上面的刀功生涩稚拙,却沾满了胸怀里的温度,是热的,暖的。是他儿子亲手雕刻。

  而棺材被打磨得平整光滑,浸满冬日的寒风,是凉的,冰冷的。但是老师躺在里面。

  可是木雕上的刀痕再是稚拙,也已经有了老师的影子——那是当初他还年幼时,繁忙课业之余从老师那里一笔一划学来的技艺,而今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那夜烛灯燃尽,他对着一箱军书是焚是留犹豫不决,崔慧却揣着一沓册纸进来,眼亮如星。

  一如当年在幽禁死谷的离别,老师透过门缝看他的目光,沉甸甸的,盛满希冀。

  齐煊此次来郸玉,本是为了见老师最后一面,为他下葬,却在那一刻,忽而不甘老师这样不明不白牺牲一条性命,这才有了升堂问审的决断。

  崔慧见他不语,倒也没有追问,只是道:“许大人死因尚未查明,王爷怕是还要在郸玉留一段时日了。不过下官倒是有一提议,或许对王爷查案有助。”

  齐煊问:“什么提议?”

  崔慧:“王爷若想知道许大人究竟是如何死的,需得问‘他们’。”

  齐煊:“他们是何人?”

  “想必王爷也能察觉,这城中有一伙人藏在暗处,频频引路,每逢查案陷至僵局便会出现相助,显然早已洞悉一切。”崔慧道,“先前我赶夜路从成丘乡回来,在半道遇刺险些丧命,便有两人救我性命。一人百发百中,射术了得,一人身手不凡,武功高强,绝非寻常人。”

  “‘他们’定然与许大人的死息息相关。”崔慧说到此便停下,并不深劝,只是拱手揖礼道,“下官不过随口提议,是否寻求‘他们’相助,王爷自行决定。天色不早,下官回京心切,先行一步,在京中静候王爷的好消息。”

  别过齐煊,崔慧背上行李离开,途径赵恪所禁足的院落,不由停步,往里探了一眼。

  就见赵恪大敞着窗子,正站在窗边修剪腊梅,模样悠哉惬意,好似半点不受影响。崔慧看不过眼,出言讥讽道:“赵公子好兴致啊,就是不知首辅大人在京中有没有你这份悠闲了。”

  赵恪一抬双眼,慢声道:“崔大人这是着急回京?”

  “自然是要将恶人罪状尽快禀明皇上,再与故友把酒言欢,共庆好事。”

  “崔大人真的以为胜负分明了吗?”赵恪下剪刀很随意,随便几刀就剪掉了盛放的梅花,他看着花瓣飘零而下哼笑,“现在喝庆功酒还太早了。”

  崔慧脸色渐冷,视线一扫发现平日里跟在他身旁的陆秀才和那冷面侍卫李言归皆不在。他轻轻皱眉,心中稍有异色,但回京之心迫切,便没作多留,抬腿离去。

  纵然朝堂群臣乱斗,翻天覆地,市井依旧烟火如常,贩夫走卒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周幸今日起个大早,从秦婵那抓个肉饼就赶往陆酌光的居所。

  “周姑娘又来啦?”

  “是来找陆秀才的吧?”

  “陆秀才还没回来吗?怎么叫一姑娘家回回扑个空啊?”

  “陆秀才生得有鼻子有眼,还是京城人士,将来是要当官老爷的,说不准还能中状元尚公主,岂能瞧得上咱们小地方的女儿成婚?”

  多新鲜啊,谁不是生得有鼻子有眼呢?周幸在腹中对这废话略作评价,转头对巷口坐着闲聊的人道:“各位大娘,你们家孩子呢?我是来教孩子们念书的。”

  大娘疑问:“昨儿不是教过了吗?陆秀才都是教一天休一天。”

  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德行,一看就没有师德。周幸倒是也想效仿,只是那群孩子让陆酌光教得已经不是字丑不丑的问题了,他们学得全是陆酌光自己“创造”的字,写出来都不像是大齐人,像匈奴。

  那日陆酌光寻到门外,托她代为给孩子们当夫子,并未多说其他话。此后他便消失不见,不知去了何处,几日都未归家。

  周幸料想他现在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毕竟这一把藏在图里的刀如今亮出来,指到了赵首辅的头上,他作为赵首辅精心培养的杀器,自然不得清闲。

  周幸倒不是想帮陆酌光代课,只是她实在看不惯陆酌光误人子弟,于是夹上书来救这些孩子们。

  门口择菜的大娘很快将自己的孩子们搜罗起来,送到陆酌光的屋中。他走前留下了钥匙,将自己的书房供出来暂充私塾,让周幸在里面教书。

  她们热情地握着周幸的手,叮嘱:“孩子皮实,不怕揍,不听话就揪着耳朵,脱了裤子打。”

  周幸“欸”了一声,端得是一本正经:“教书育人,自有其道,怎么能对小孩子动粗?大娘,你们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

  她说着,手边从袖中抽出来,握着一把半尺长的薄木板,上方刻着一个醒目的“德”字。她笑了笑,说:“我们读书人,讲究的是以德服人。”

  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赳赳。这种年纪的小孩最难管教,闹起来比驴都烦人,昨日一见来教书的不是他们喜欢的陆夫子,就抹着眼泪哭着要找人,不听话,不学习,所以今日周幸特地准备了利器。

  她神色一肃,背着手转向一帮半大的孩子们,沉声道:“都给我坐好了,今日要学认字,再有贪玩捣乱,哭闹着要见陆夫子,不好好学习的小孩,我就打得你们手掌肿成猪蹄。”

  几日下来,虽然有些孩子的手掌确实肿成了猪蹄,但周夫子的教学颇有成效,孩子们不仅从半匈奴人变回了大齐人,还学会了背诵古诗,默写千字文,连“子曾经曰过”都挂在嘴边,俨然是小小童生的模样。

  邻舍很快就将周幸供为“再世孔夫子”,纷纷拿自家的米面酱茶拿出来赠她。周幸倒也没推拒,但每样只取一点,并不多拿。

  不过比起这个一来就躺在藤椅上,拿书盖着脸睡觉,完不成课业任务就冷面无情打手板的周夫子,孩子们还是更怀念那个陆夫子。毕竟他温润随和,会赠送他们笔墨,奖励他们糕点,不管把字写成什么样也都会夸奖。

  因为陆夫子说:“文字是多变的,你写出来是什么样,这个字就是什么样。”

  而周夫子只会说:“再敢鬼画符浪费笔墨,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如此连着数日遭受周夫子的“摧残”后,孩子们心心念念的陆夫子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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