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2/4)
她当然认为自己很重要。
但,姐姐比她更重要。
风波来了,这次她能压住,她能帮姐姐压住。
登名簿、录踏宫门、换太医常服,沿着冗长的巷道,从宽处慢慢变窄,成了一条线,最后成了一个点。
水光藏在宫巷入口的暗处,扬了扬头,一动不动地看向远处。
远处有一方马架,马儿踢踢踏踏缓步前行,给这盖上灰纱的天,配了一首铮铮铁曲。
隔了好一会儿,水光抬起手来,手背朝上把眼角的泪抹尽,便低下头提起衣摆,沿着这见不到头的长廊,疾步小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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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
麟德殿中,点香。
皇帝徐衢衍并不信佛,亦不信鬼神,但百姓以为一个崇佛的皇帝仁心仁德,他也不介意信上一信。
年轻的帝王将香炉向外推了推,袅袅烟雾直冲九龙盘踞的金顶。
徐衢衍垂下眸,薄且微微上挑的眼睑,像两柄锋利的骨扇,但奇异的是,他的眼神是细腻柔和的。
而他的正对面,则是应在山海关外的薛枭。
“你比朕预料返程早了几日。”
徐衢衍语声平稳,伴随身侧泥炉中烧得红旺核桃碳“滋滋”的声响,像一壶即将沸腾的水。
薛枭亦微垂首:“行程顺利便回来得早。”
“很顺利?”徐衢衍勾了勾唇角:“见到她了吗?”
薛枭不语,从怀中取出一方用粗麻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垂首双手呈于圣前。
这粗麻布一看便是从衣裳上撕扯下来的,边角拉着毛边,洗到发白,只能看出泛着灰,瞧不出颜色。
皇帝徐衢衍眼神定在粗麻布上。
仿佛上面,还沁着属于世间所有母亲的特殊馨香。
徐衢衍单手接过,打开来看。
是四张纸。
通行文书一张、过签文书一张、身份户籍名帖两张。
通行与过签文书上皆归属于一人,一个女人——山海关邱城平越镇军户戚季氏,名心娘,父为平越镇捌叁小旗旗长,昭德七年嫁同镇军户戚得光,户下有两子一女,均已成年。
大魏朝的身份户籍名帖的内容与前两份文书大致相似,唯一多了一点:人的相貌特征。
其中一份便是这位季心娘的,上书“面圆眼大,脸无痦痣,脖颈右下侧有一道长约一寸疤痕,身患喘症。”
一份是已销户的旧纸,纸张毛边泛黄,上面写着“戚长儿”,生于昭德八年秋,昭德九年夭折,右手手腕至肘有一道紫红色的胎痕。
军户和平民不一样,民户是女子及笄、男子弱冠方可在所在官衙注户,军户、伶户等则是一出生便注户,以免有人钻空子脱籍。
“戚...长儿...”永平帝徐衢衍声音非常轻,像从牙缝中呼出的气声。
他手有点抖,指腹娑娑从那两张户籍名帖上摹过。
帝王的情绪从抖动的指尖泄露,但仅仅一瞬,所有情绪全都归集回位。
徐衢衍微微抬起下颌,面容看不清喜怒,只再将问题重复一遍:“朕的问题是,你见到她了吗?”
薛枭喉头微动:“夜黑风高,臣没有时间细看,得手后,臣将取出名帖,便将马架、尸首、包袱细软尽数火烧殆尽,并不曾见到季夫人本人。”
徐衢衍点点头:“确定其夫戚总旗已死?”
薛枭颔首:“昭德十三年,戚总旗抗击鞑靼战死,已下葬十余年,墓碑、棺椁俱全。”
徐衢衍沉默许久,唇角嗫嚅,话在嘴边却犹豫再三,终是开口再问:“你...是如何杀的她?”
“药。”薛枭低埋下头:“此药无色无味,中毒之人将在睡梦中离世——并不会承受痛苦。”
徐衢衍身形向后靠,直到后背抵到太师椅靠背,一直浮在半空的情绪好似才终于有了抵靠。
他笑了一声,不知在笑什么。
笑声像含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急促、细碎、牵强、灼人。
殿中瞬时沉默下来,泥炉的火,燃到房梁,透出既定的绝望。
水在翻滚。
而二人面前,还放着两盅空空如也的白釉小瓷茶盏。
薛枭垂下眼眸,敛起袖口,抬手意图斟水。
“我来吧。”
徐衢衍开口打断薛枭,玄色织金十二章纹龙袍袖摆扫在檀木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徐衢衍被精心教导过茶道,动作轻缓好看,突出的骨节包裹住白玉紫砂壶柄,烫水飞流直下淌入公道杯,将茶叶冲荡出清馨的香气。
永平帝姿容俊丽,动作清雅,亲自执盏敬茶,推至薛枭眼前:“你不爱喝苦茶,今年的金针,入口回甘,不苦。”
薛枭低眉。
茶汤褐黄醇厚,如流动的琥珀。
他双手接过,却转手放在身侧,并未着急入口。
徐衢衍并不催促,眉眼不动,唇角挑着清淡的笑:“怎独身回来的?萧珀几人呢?还留在山海关善后?”
“路途中遇到流寇,所在城镇的千户与寇匪有勾结,萧御史、石校尉等人留守剿匪,臣来不及交待此行谜底,便独自一人前往山海关等候季夫人。”
薛枭语声四平八稳,双手静撑于膝上:“东北春寒料峭,埋山伏击流寇辛苦,待萧御史等人归京,臣斗胆为他们求一个年终考评为‘优’的恩典。”
徐衢衍直视薛枭:“你确实胆子很大。”
薛枭唇角微抿。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死保萧珀诸人。”徐衢衍单手放于桌面,神情平和,突然作出陈述。
薛枭抬眸,剑眉深邃,像一团聚集的火:“他们从无错处。”
徐衢衍颔首:“你们都无错。有错之人,唯有吾尔。”
薛枭眼窝很深,据说是常年在北疆的舅家不知从哪一代多了鞑靼的血统,虽然白家从未认过,但后嗣深邃肃穆的长相倒从侧面佐证了这个说法。
极深的眼窝,才藏得住极深的情绪。
不论薛枭心头作何想法,他面目上,唯有沉默和平静。
“只有我是罪人。”徐衢衍笑起来,和刚才的笑很相似,有些急促、无奈和细碎。
薛枭沉默停顿片刻后,轻声道:“您何必这样自贬。”
徐衢衍低低笑起来,笑声沙哑,带着破音的颤,隔了许久,目光清明逼视薛枭:“你都知道了?”
薛枭偏颌,语声不带丝毫情绪:“微臣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徐衢衍直视薛枭:“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您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薛枭平静回视,反问:“是设立天宝观的时候?还是十年前在清越观与微臣约定,我作鹰犬,您当明君,共投大业时?”
徐衢衍低声截断:“十余年前,我与你相交之时,绝无功利之心——当时当日当场,唯有一个被轻视的皇子与一个被驱逐的世家子志趣相投,没有算计,更没有利用。”
人与人的初心,向来澄澈。
徐衢衍掉崖是他薛枭相救,祝氏派人暗杀他,则是徐衢衍调拨的侍卫解围,两条烂命相互搀扶,才跌跌撞撞活下来。
徐衢衍需要一只鹰犬,需要扶持只认他的力量,他便做朝廷的刺头,一己之力创撑天宝观和御史台,没有不敢弹劾的人,没有不敢得罪的宗族。只要永平之治万古流芳,他薛枭一人做戾臣也好,做鹰犬也罢,就算是遗臭万年,又有何妨!
两条烂命互相扶持才走到今天。
所以,徐衢衍要做的这件事,除了他,没有人能干、没有人敢干——弑母。
他此次前往山海关,奉命杀的,是徐衢衍的生母——那个户籍名帖上写着“戚季氏”的女人。
薛枭的眼神落在那盏淌着蜜蜡汤水的白釉瓷杯,声音很轻:“从友人,到挚友,到兄弟,到君臣——越明啊,无论你是谁,我薛其书从来问心无愧。”
一句“无论你是谁”落地,徐衢衍微垂在檀木敞桌上的手拢在袖中,不自觉地微微颤了一颤。
真相早已在嘴边。
他并非皇族子嗣,在他登基第一年,他便已知晓——那年,太后苦夏三个月后,陡发高热惊厥,雍王离京,无人在侧侍疾,他十分焦灼,却又怕太后见了他愈发生气,便乔装打扮,扮作内侍避开宫人从偏门夜探,却听见了太后嗫嚅哭声:“我的儿...我的儿...为娘对不住你...”
他原以为是方太后终于因对他的苛责和无视而生出了几分愧疚,他呆立在窗前,几欲夺门而入。
但后面一句话却让他僵在原地。
“若我儿还活着,这个帝位,怎生轮得到那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狗贼子!”
门窗上,好若结了一层三寸厚的冰封。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内监恰好巡房至拐角,他极力克制住抖不停的手,眼睑一垂,身后的吴敏一个跨步,双手抱住那小内监的手,只听“咔擦”一声——他因挂念母亲患病的隐秘行程,彻底化为无人知晓的泡沫。
他开始查。
他不知道从何查起,却好似天注定一般,突然想起现在的方太后、当时的愉贵嫔请旨杖杀的三名女官。
那是在他刚满一岁时。
方太后名声很好,说起她从来都是“温顺和蔼”——那是她入宫多年,唯一一次赐死宫人。
做帝王的滋味很好,就连做一个傀儡帝王,都拥有着他想象不到的自由和权势。
只要有一条缝,无论闭合得多紧,皇权的力量终将撬开这道裂痕,将丑陋的、隐蔽的真相,摊放在他眼前。
他不是方太后的儿子,甚至,他不是徐家的儿子。
他是崔白年精心挑选,下的一步既可拿捏方太后,又可乱皇室血脉、展崔氏宏图的一步脏棋。
愉贵嫔产第二子时,胎位不正,生产困难,胎儿在母腹中憋闷许久才艰难产下。婴童活是活着,却憋出了许多毛病,寻常孩子三翻六坐,那婴孩却连吃奶都困难,孩童尚在襁褓时,异样并不显露,渐渐大些,不对劲之处便有些瞒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