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后来睡觉时, 韩旭特意把温宜受伤的手拎出来放在被褥上,说是怕她睡觉的时候不规矩,把药膏蹭掉, 自己的也跟在放在旁边。
“我睡觉不规矩吗?”温宜已经有些困了, 睡眼朦胧,她垂眸看着旁边韩旭的手, 下意识用手指勾了勾他。
“规矩的。”韩旭亲了亲她的发顶,也闭上了眼睛, 挨在一起的手,指节稍动, 和她的勾缠在一起,“是我不规矩。”
月色朦胧, 屏山掩梦, 燕尔相拥而眠,靠在一起的不只手指,还有清浅的呼吸与一致的心跳。
昼漏初传, 林莺百啭。
翌日晨起后, 两人一块儿坐在暖阁边擦药, 倒也算是夫唱妇随。
温宜看他今日不着急:“今日不用下河了吗?”
韩旭说不用:“邓主事让我休沐几日。”
“你无官无职的, 他还要管你什么时候休沐吗?”
“原来是不管的。”韩旭给温宜剥了个鸡蛋, “后来应该是良心发现了。”
其实是因为朝廷拨钱了,几位主事急着拟个章程,看看先紧着哪处修缮。
“怎么突然有钱了?”她昨日听韩旭说邓主事要给工匠们换钎,连韩旭一直说的要用铁桩打地基都同意了。
韩旭想着听到的那些闲话:“听说是因为三殿下和公主的关系好。”
“公主?昭和公主吗?”
韩旭把蛋黄和蛋白分开, 蛋白放进温宜的碗里,蛋黄留着自己吃:“你知道?”
“当然知道。”
很难不知道吧。
且不说宣景帝有多少位公主,纵使只有这一位, 昭和公主颇得宣景帝宠爱的事,也是天下皆知。
就说眼前的永定河堤坝修缮款一事,开工之前银子说是分批给,第一批银子和三殿下一起到位了,可后续的银子却是拖了整整四个月没见影子,眼见春闱结束,成安厂也安置妥当,只有这永定河堤坝修筑一事还遥遥无期,就像那些工匠说的,邓主事跑了多少趟户部都没用,可昭和公主让安公公给皇上带了一句话的事,钱就拨下去了。
再说昭和公主与三殿下。那三皇子李墨是皇上微服私访时与一民间女子所生,是后来那女子亡故,李墨才被送回来认祖归宗。当年李墨才七岁,一个年幼又没有根基和靠山的皇子,如何能在这吃肉不见骨的后宫生存,冷遇都是幸运,遇到的陷害暗杀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如果不是公主殿下一直护着他,李墨活不到今日。
“三殿下和昭和公主自幼关系匪浅,据说一次有人在三殿下的饭菜里下毒,碰巧昭和公主去寻三殿下一起做课业,一进大殿便发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三殿下。当时若不是公主来的及时,三殿下已经命丧黄泉。公主因此大怒,寻了皇上做主,后来三殿下宫里的宫女太监全被处死了,可问起来说的却是底下的奴才不规矩,惹了公主不高兴。”温宜怕他噎着,给韩旭盛了一碗小米粥,“三殿下在宫里的地位可见一斑,他的命甚至比不上昭和公主一次生气,而这些年若非昭和公主护着,只怕连谋害皇子这样的罪名也能轻易遮掩过去。”
“如此,昭和公主对三殿下算得上救命之恩。”
“甚至不是涌泉相报就能还清的了。”
“那昭和公主为什么对三殿下这么好?”
温宜思忖片刻,却是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坊间有传闻说三殿下的生母与姜皇后是旧识,不知真是不真。”温宜说着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但有一事确是真的——说起来这位昭和公主,算得上是你的表妹。”
韩旭一怔——他到京城也有段时日了,可除了自己是侯府的少爷,旁的身份他倒是没太关注,甚至连自己的生母姜氏和姜家的亲戚都没见过,是陡然听温宜说起当今公主竟是他的表妹才后知后觉自己真的挺有来头,毕竟如果真要这样论,他才是皇亲国戚。
温宜看着韩旭惊讶,才惊觉韩旭回到韩家这么久了,侯爷和韩老夫人从未提过让韩旭去见拜见一下他的外祖亲戚。且不说拜会,除了姜氏,韩家人几乎不在家中提姜家的事,可温宜分明听说侯爷是很看重姜氏的。
而韩旭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姜家也从未提过要见一见韩旭的事。
温宜不知觉地皱起眉来:“……当今圣上尚未登基之前先娶的是二皇子的生母甄氏,后来圣上过继到太后名下,太后做主让他娶了萧家长女,也就是如今的端妃娘娘为侧妃。圣上原想着登基之后,扶立甄氏为后,可甄氏没有这个福气,圣上快要登基的前三天便过世了,如此才娶了姜家的女儿做了皇后,也就是你的小姨。”
“后来呢?”这还是韩旭第一次听人说起有关母亲的事。
可温宜却说没有什么后来了:“姜帅战死边关,余将军作为他的副手扶棺回京,姜皇后闻讯大怮,骤然病逝,定国公一夜白头。”
寥寥几言,却可窥见当时之悲怆。当时的定国公人已中年,他从战场退下来一身伤病,最看重也最骄傲的便是他的儿女。两个女儿一个是皇后,一个是侯夫人,荣华富贵说来都轻,一个儿子年少有为、战功赫赫,勇冠三军,他本该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父亲,可便是在他最幸福的时候,三个孩子相继离世,中年丧子之痛,这叫定国公如何承受得了。
韩旭沉默了许久,轻声道:“有机会我们一起去见见他。”
温宜答应下来,她默了会儿,却道:“有句话说起来可能不好听,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若说昭和公主为何颇得皇上宠爱,有人说是因为圣上偏爱姜皇后的缘故,爱屋及乌,但我认为这和姜家的脱不了关系。”
当年皇上刚刚登基不久,根基尚浅,他在茫茫世家之中选中了姜家,一力扶持姜家长子姜瑱为主将之帅,姜瑱也没有辜负皇上的信任,作为主将之后,一连打赢了好几场胜仗,皇上手里有了兵权,这才站稳了脚跟。
姜家两个女儿确实国色天香不假,可在争权夺利面前,美丽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皇上需要依靠姜家来稳固自己的地位。或许有人说宣景帝是因为只有一位女儿,才对昭和公主偏爱有加,但温宜更愿意相信是因为昭和公主出身姜家。
“因为定国公丧子的原因,皇上特意准了昭和公主可以回国公府长住。”
这是在安抚老臣之心。
“皇上甚至提过让昭和公主改姓为姜,这可是一国的公主,是定国公婉拒了。”
能够让皇上这么放下身份的,不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宠爱这么简单。
这话确实说得不好听,但韩旭知道温宜为什么会这么说——定国公对自己的三个孩子都疼爱有加,其中包括韩旭的生母,“狸猫换太子”的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他好不容易被寻回来,姜家不可能不知道,但却从没有一人来见过他。
温宜的这番话是提醒,只怕韩家与姜家之间嫌隙不小,不然也不会断亲到如此地步。
一场早膳因为一点旧事吃起来并不算轻松,韩旭觉得温宜说着说着有些忧心忡忡,想着她本就是多思多虑的性子,便不让她继续想了,先去祖母那里请安,路上还可以散散心。
秋日来,侯府的花园里也有不少花,姹紫嫣红的错落着倒不失为一道风景,温宜喜欢花,这么看一看,心绪散了些。
偏是这时,侍女们捧着绫罗绸缎从她面前经过,同她问了礼,为首的侍女是个聪明伶俐的,知道老夫人喜欢她,便说:“因为过几日思弦小姐要去宫宴的事,老夫人让我们给各院的小姐和夫人都挑了新料子,老夫人特意交代了有几匹妃红的料子,要留给小夫人,已经让人送到并月堂了。”
温宜给她赏了点碎银子,道了谢,不扰她的忙。
侍女们翻飞的裙罗消失在月洞门边,温宜一抬头,看到的是满满一花圃的秋海棠和金菊。
入宫赏菊吗?
中秋那么好的日子都没去,如今都快重九了,前不靠后不挨的,怎的就挑了这个日子呢。
眼瞧着府里的热闹都围着韩思弦一个人,可据温宜所知,不是适龄的男女官眷都要入宫吗?韩识嘉亦为成亲,他为何不去?
温宜想着韩识嘉这段时日与韩思弦出双入对,想来只能是这个原因了,她猜的没错,韩老夫人确实是属意他和韩思弦了,如今不让他参加宫宴,就算没有下定,应该也快了。
这个念头一定,温宜轻轻皱了眉——如果真要定下了,韩思弦不该去才是……
是啊,韩思弦不该去才是。
温宜重新回首,看着那群已经看不到身影的侍女,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詹女医频繁给韩思弦看诊的事。韩思弦为什么会去参加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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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突然说要办宫宴,宴请的还是适龄的未婚男女,各家官眷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皆是蠢蠢欲动,毕竟若只是寻常世家之间的相看,在宫外的庄园别院举办即可,不会惊动宫里,如今这般……各家揣摩着圣意,都道是皇上太后要给二皇子和三皇子选妃。
机会难得,一旦选中,那便是一步登天。当初的韩家不就是?
说是宫宴,倒不如说是选美,短短几日,京城的绸缎庄成衣铺子来来往往都是生意,就没有人少的时候,各家的女眷都卯足了劲想着要在宫宴上大放异彩,不说一定要做什么皇子妃,就是在大户人家的夫人面前露个脸也好。
至于男子,应当就是绿叶了,是为了不让选妃的目的显露得太明显,让他们帮着遮掩门面的。
先前知晓皇上动了让二皇子和沈家结亲的心思时,韩识嘉还为着这个消息踌躇了会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耽搁了沈家小姐,但在知道要办宫宴时,松了一口气,想来应该是沈家那边已经同意,毕竟若是直接赐婚,多少有些突兀了,办场宫宴,往后说起这姻缘也有个解释的去处。
这日早早,韩识嘉送韩老夫人和韩思弦上马车的时候,觉得日色不够明朗。
他又送了祖母,扶她上马车时,并未说太多的话。
当时他刚从考场回来了,便是温宜和韩旭成亲的消息,当时他也诘问过祖母为什么,当时祖母同他说的是,他既是他的祖母,也是韩旭的祖母。所以他今日什么都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祖母有类似的答案会回给他。
韩老夫人坐在马车里:“识嘉……”
“如果是辜负我的话,祖母便不必说了。”
几次风吹,卷起车帘,可直到马车出发,都没有传来韩识嘉希望的声音。
韩思弦今日打扮得很是庄重,一身月白织金云锦褙子,上头墨蓝色的缠枝莲纹绣工精致漂亮,褙子下是一件水蓝色齐胸襦裙,颜色清新淡雅,行动时像是轻盈的浪花。她绾了高髻,正中簪了一柄赤金凤尾步摇,两侧各缀了朵点翠珠花,她年纪轻,还不够稳重,每走一步步摇都会轻晃,珠光也跟着一闪一闪的:“识嘉哥哥,我要入宫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入宫呢。”
语气里的雀跃清晰可见。韩识嘉替她理好裙摆,扶着她上马车:“不管去哪里,都带着彩云,别去人少的地方,去吃了饭就回来。”
韩思弦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里头的情意却是绵绵:“识嘉哥哥是在担心我吗?”
“是。”韩识嘉替韩思弦扶正了鬓边的发簪,“所以你要早一点回来。”
韩思弦笑起来:“那我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韩识嘉反问着。
“嗯!”
韩识嘉这才看她,不明不白地说:“下月十五是个好日子。”
韩思弦先是一愣,像是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在他不躲闪的目光里,后知后觉红了耳朵,她有些羞的想躲进车里,却又雀跃欢喜:“识嘉哥哥等我回来。”
车马动身了,在天边最后一缕朝霞被阴云遮蔽的时候。
等韩思弦扶着彩云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时,已经是傍晚了。水蓝色的裙裾拂过地面,她站在宫门前微微抬眸,朱墙黄瓦,高墙方天,眼前的一切明明只是静静地伫立着,却透着难以名状的庄严,庄严得连里头隐约可见的灯火璀璨和笙箫隐隐都泛着冷意。
韩思弦看着这些,莫名地打了个寒噤,然后就听到韩老夫人在前头唤她:“思弦,过来了。”
这是韩思弦第一次入宫,甚至是她第一次参加这么隆重的宴会。
穿着秀丽的宫女提灯引路,带着她们往宴席的地方去,一路上,宫灯沿着廊庑次第悬挂,将宫道照得明暗交错、灯影憧憧。
是直到入了花园,视线才宽阔起来,那些原本叫韩思弦觉得冷的寒意也随着灯火通明和花团锦簇散了个干净。各家的夫人小姐在花园间说笑穿行,顾盼间皆是明眸善睐,美艳动人,叫人一时分不清是花闭月还是人羞花,香气在夜风中浮动,环佩叮当,衣袂翻飞,屐履莲莲,韩思弦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眼睛都是乱的。
韩老夫人站在她身侧,一路进来,可以说是目不斜视,遇到夫人小姐前来问礼,态度温和却不热络,微微颔首几句寒暄,像是对这样的场面已经很熟悉了。值得一提的是,韩老夫人每和一位夫人打完招呼,便会同她说这是哪家的官眷,然后给大家介绍说韩思弦是她的孙女。
一句话说得韩思弦染红了面。她学着韩老夫人的模样同她们见礼,不算殷勤却很周道。
待人走后,韩老夫人才同她说:“你是韩家的人,往后参加这种宫宴是常事,不过不用害怕。”韩思弦原以为老夫人是想宽慰她,可老夫人的下一句话却是,“因为在这里,你谁都不用害怕。”
短短一言,印象里那位和蔼慈祥的韩老夫人不见了,她带着刻痕的脸上,带着的是卓绝与傲然。
韩思弦站在池塘边,余光是水面上倒映的宫灯和天上星月,还有她和老夫人的倒影,她想起母亲临行前拉着她的手说的话:“不必害怕,一切都听老夫人的。”
是啊,有韩祖母在呢。
韩思弦微微颔首,提起裙裾,拾级而上。
殿内丝竹声隐隐传来,她走到殿前的瞬间,灯火扑面而来,将她那张稚嫩又眉眼分明的脸照得纤毫毕现。她步履从容地走向韩家的席位,脊背笔直,姿态端正。
这夜,鼓瑟吹笙、妙舞清歌、觥筹交错,宴至正中,不少夫人都带着自家小姐去了外头说话,也有不少宫里的嬷嬷和女官来问候老夫人,韩思弦边一直坐在席上喝着果子露,老夫人问她要不要出去玩,她都婉拒了,那些人她都不认得。
也有不少世家小姐邀请她出去赏花,但韩思弦都没有去,问的急了,她便说昭和公主也一直坐在三殿下身侧没动身,你们怎么不去请她。
如此说话便真的有些无趣了,可那又如何,她是韩老夫人带来的孙女,谁敢当面置喙?哀来求去便索性坐在她身侧,同她说一些巴结的好话。
韩思弦也是这才知道原来也有女子吃酒,被人劝酒时,她原也是拒绝的,可不出去赏花也不吃酒的话,就太不给人面子了,说到底,她也不是真的韩老夫人的孙女,这样不给人脸面总是不好的,于是便陪着她们吃了两盏。
而明明是很淡的果酒,韩思弦这个吃酒的“门外汉”还没如何,那些好酒的小姐们便吃了醉,笑吟吟地坐不稳,失手将酒洒在了她的身上。
成何体统?
韩思弦看着自己脏了的裙摆,还没开口说什么,宫女便走过来了,说是需不需要去偏殿更衣。
宫女说的自然,又是在问她的意见,韩思弦没多想就要跟着走,又想起韩识嘉的叮嘱,便也叫上了彩云。
宫女带路时,看了彩云一眼,却没多说什么,在前头引着路。
宫道曲折,弯弯绕绕,烛火渐弱,半亮不明,韩思弦越走身后越安静,像是越走越远,那种走在宫道上的感觉又来了,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紧张,在身后开口:“宫女姐姐,还没到吗?”
闻声,宫女停了下来,冲她示意她:“韩小姐,便是此处了。”
韩思弦看着面前的偏殿,又回头看了一眼花园,还能隐隐约约瞧见那头的灯火和莹亮,她松了一口气,谢过她,带着彩云一道进去了。
不愧是宫里的下人,说话做事很是周道,韩思弦一进门便瞧见桌上已经放着给她准备好的衣裳,同她身上这件月白夹蓝的裙衫很像,彩云替她检查了一番,没有什么不妥,而且做工还很漂亮,韩思弦又自己看了一遍,才带着衣裳到隔扇之后去换了。
偏殿很大,显得烛火不明,韩思弦换衣裳很快,系着扣子出来时,她边理着衣摆边问:“彩云,你帮我看看这衣裳穿得对不对……”
她说着话也抬头,就见瞧见彩云被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后头捂住口鼻,眼神惊惧的看着她,可她还没来及的发出声音,整个人被放倒了!
韩思弦被眼前这一幕吓得瞳孔骤缩,吓得失声尖叫,整个人往后退时被屏风绊倒,跌坐下来,她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以为是什么歹人,直到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她才看清楚面前这个披头散发的人,竟是蒋怀仁——
“爹、爹?”韩思弦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蒋怀仁把彩云放下,突然笑了起来,“看来你娘没告诉你啊。”
他一步一步向韩思弦逼近,而明明眼前的人是韩思弦的爹,可她却抑制不住地往后退,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娘、娘知道你来了……”
“她不仅知道我来了,还派人来杀我呢。”
“什、什么?”韩思弦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娘怎么会杀人呢。
蒋怀仁看着她一脸的无知样,在她跟前蹲了下来:“看来你娘什么都没告诉你啊……你以为那娘们儿为什么千里迢迢把你带到京城?她早把你卖给韩家了,她们合起伙来,要把你嫁给二皇子呢。”
韩思弦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二皇子,不是的,我,我要嫁给的是识嘉哥哥,我要嫁的是韩识嘉,我们都说好了的。”
“什么识嘉什么哥哥,什么说好的,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么这么没脸没皮,婚姻大事,是你能做主的吗?”蒋怀仁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韩识嘉算什么?那就是一个庶民,嫁给二皇子,你以后可就是皇子妃了,别不识好歹。”
“不、不是的。”韩思弦一个劲的摇头,根本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蒋怀仁觉得她傻:“你以为韩家为什么把你找来?因为韩老夫人真喜欢你?她要是真喜欢你,你从京城回去这么久,她都没想过你,怎的你到年纪成亲了,她忽然来接你了?说白了她都没见过你几次,喜欢你什么?之所以把你接来不过是因为韩家没有女儿,韩家想要你做女儿罢了,你要是不信,你就问问你娘,你娘一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娘知道我和识嘉哥哥的事,她说会让我们在一起的,娘不可能骗我!”韩思弦不信,当初娘带她来京城之前,便说要带她来找识嘉哥哥,“韩老夫人也说想让我们在一起,她说看着我和识嘉哥哥,就是一个‘好’字……”
韩思弦说着这话,忽然一怔——一个好字……
“傻姑娘,‘好’字不就是一儿一女吗?你娘怕你坏了事,跟着韩老夫人哄着你玩呢。”
蒋怀仁说的每一句字,她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她却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娘怎么会骗她呢,韩老夫人对她这么好,她想着这段日子的一切,不敢相信这一切是一个骗局。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韩思弦突然把他推倒,“你骗我!”
“小丫头片子,竟敢推我!”蒋怀仁身上有伤,这一摔,险些起不来,他撑起身子,“嫁给二皇子有什么不好的,往后就是吃香的喝辣的,别不识好歹。”
“我才不要什么皇子,我只要识嘉哥哥。”韩思弦扶着桌子起身,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来干什么。”
“自然是来享福的。”蒋怀仁从地上爬起来,“皇上派人去苏州接我了,说是让我来享福。”
韩思弦一听这话,便道:“不行,你回去。”
“回去?”蒋怀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凭什么回去。”
韩思弦知道娘为什么会来京城,因为爹从前总打她,她来京城就是为了跑的,她不可能让这样他继续留在娘的身边。韩思弦想着爹已经和娘见过面了,可娘竟然要动手杀他,说明一定是蒋怀仁一定是做了什么罪不可恕的事。
“你要是不回去,我谁都不嫁。”
“这事由不得你。”
“我不要你管,我已经不姓蒋了,我是韩家的大小姐,你管不了我。”韩思弦拔出簪子对着他——
蒋怀仁看着她瘦弱的腕子:“你娘怕我坏了她的好事,派人来杀我,你也想杀我不成?我要是活不了,你们娘俩也别想好过。”
他说着话,突然发起狂来,要冲上来捂住韩思弦,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刀,抵住韩思弦的脖子:“韩家不是想要做你做皇子妃吗,你说我把你绑了,韩家会不会给我什么好处,他们一定会很着急吧。”
韩思弦看到他拔刀,吓得瞳孔发颤,用簪子刺破他的手,蒋怀仁吃痛,手上的刀划破她的脖颈后,掉在了桌上。动作间,韩思弦看到了蒋怀仁背后的那刀刀伤,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这一愣神,蒋怀仁已经扑了上来,韩思弦见状要跑,却根本来不及,她拍着门,拉着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她叫喊着,可根本无人应她。情急之下,韩思弦只能用手边的凳子砸他,用烛台砸他,灯台,什么都用上了,可还是没能阻止蒋怀仁靠近。
她乱挥着手里的簪子,头上被韩识嘉扶稳的步摇彻底散了,耳光落下,步摇被打得滚落地上。
“臭婆娘,跟你娘学坏了是吧。”
“我还能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都想跑是吧,那就一个也别想好过。”
又一个耳光落下来。
“你们一辈子也别想摆脱我。”
韩思弦倒在那里,第一次切身知道了母亲这些年究竟是受了什么苦,她痛苦地倒在那里受着拳脚,她很痛,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可她又告诉自己不能倒在这里,识嘉哥哥还等着她回去呢,回去了,他们就能成亲了。
她颤巍巍地睁开眼睛,去捡去够那支步摇,直到把它握在手心,才像是终于获得了一点力量。
她举起来,拼命向蒋怀仁挥去。
蒋怀仁不防,被划伤了脸,吃痛着往后躲过,发现自己被韩思弦弄伤后,又扑了上来,韩思弦好不容易站起来身,见状,奋力把蒋怀仁往后一推——
闷哼一声,声音被夜色吞没。
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韩思弦有些怔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颤巍巍站起来时,就看见蒋怀仁撞在了那把刀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思弦,又看着贯穿腹部的那把刀:“你……”
他本就重伤,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整个人跪了下来。
韩思弦吓坏了,全然没想到会这样,她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流下来,摸上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手都是红的。
是蒋怀仁的血。
韩思弦重新跌坐下来。
这时,她一直呼救许久的殿门突然开了。
有一个男人站在殿门外,跟着他一起进来的,是一道昏暗的月色,他裁了一段月白,照着韩思弦的惊慌失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