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罗氏最近有些焦头烂额——
先前京郊闹了匪祸之后, 那群山匪就让御前司派人给剿了。毕竟他们劫谁不好,偏偏劫的是韩三爷和韩家刚寻回来的大少爷,可以说是踢到铁板了。
可真要论起来, 他们自己也觉得倒霉, 明明不过是收入钱财替人消灾,去吓唬吓唬一个过路的夫人, 谁曾想会遇上韩家的人,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还当场折了两个弟兄, 那大高个绝对是练家子,那眼神凶的, 肯定也杀过人,不然哪可能动手这么利落……”一个山匪说, “老大, 咱们的人全给抓了,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谁跟咱谈的生意,就找谁说理去。”山老大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 “那娘们儿是哪的人?”
小弟挠了挠头:“那人来的时候遮得严严实实的, 就露了个眼睛, 根本瞧不出模样, 只知道挺有钱的, 一出手就是五百两银子。”
“没别的线索了?”
小弟苦巴巴道:“那人心细得很,什么都看不出来。”
山老大想了一会儿:“被打劫的夫人是什么人。”
小弟顿时眼前一亮:“后来俺瞧见那些人往寒山寺去了,俺去打听打听。”
这一打听,便知道那人的身份是温家的大夫人, 顺藤摸瓜到温家打探,又跟踪了好几个人,最后觉得最像的便是那个妾室罗氏——一个是正室, 一个是妾室,争风吃醋的可能性就大了,而且这个妾室还有儿子,定是想要谋夺家产的。
山匪找到了突破口,蹲到了一次罗氏出门的机会,在一个小巷子里就把人拦了下来,他们没有直接摊牌,先是说了句摸棱两可的话:“夫人还记得我们吧。”
陡然被人拦下来,罗氏心中一慌:“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强抢民女不成?”
山老大就笑了:“夫人这么心狠手辣,也好意思说我们。”
罗氏扶着朱嬷嬷的手,整个人被吓得站不稳:“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再不放我们走,我们就报官了。”
“好啊。”山老大竟是一口答应下来,“看看官府是抓我们,还是抓你。”
他们说完,转身就走。
也是这时,罗氏才急了——“慢着!”
山老大转过身来:“夫人还有事?”
罗氏咬着后槽牙,她不能让他们去报官:“……钱已两清,你们寻上我做什么?”
山老大自然不可能去报官,官府的人正想抓他呢,方才那么说,不过是想要诈她罢了,如今话说到明面上,那就好说了:“当时收的只是装装样子的钱,夫人不知道我的那些兄弟,都因为这事进去了吗?”
“我只是让你们装装样子,是你们自己冲撞了贵人,与我何干。”
“夫人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山老大就笑了,带着邪性,“夫人这话拿到官府面前,你说官老爷会不会相信?”
罗氏的手指在掌心掐出痕迹:“那是你们为非作歹的报应。”
山老大就知道她也是害怕报官的,心中有了成算:“夫人这话就说的不对了,没有我们为非作歹,又怎会有你们这样的富贵闲人。”
“……你们想怎么样?”
“自然是给我们那些兄弟要买命钱来了。”山老大抱着手道,“此事折了我不少兄弟,夫人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你想要多少?”
那人伸了一个巴掌。
罗氏皱起眉来:“过两日给你。”
“我说的是五千两。”
“你痴心妄想!”
“夫人就不怕我去府上告发你吗?”
罗氏衣摆下的手一紧,此事若是告到温家,她绝对是要下狱的,她咬牙切齿道:“三千两,多了没有。”
山老大一扬眉:“行。”
三千两银子给出去,罗氏原以为此事便算是解决了,没想到那些人贪得无厌,三千两不够,又反反复复找了她好几次,甚至还在温老夫人寿宴当天登了门,当时罗氏吓得脸都白了,就怕他们在寿宴当天闹起来了,是说什么都给——她是真的后悔了,这些无赖哪里有够的时候。
罗氏坐在妆台前看着匣子里的首饰出神,她嫁进温家这些年攒下的钱已经全给他们了,如今之计,只能靠典当这些首饰,才能凑出一些钱来。她翻箱倒柜地找着东西,算着账,便是这时,温言回来了,他见罗氏在里头忙:“娘是在找什么?”
罗氏整个人一顿,随后僵硬地转过来,咧开嘴笑着:“娘的耳环掉了颗珠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温言不疑有他:“夫子家中有事,放了我们半天假。”
她把温言牵到跟前:“马上就要童试了,你紧不紧张?”
“不紧张。”
“娘就知道你是最棒的。”罗氏将温言抱在怀里,“你好好学习,也好好考,等考过了童试,就可以拜一斋先生为师了。一斋先生是大儒,有他教导你,往后定能考中进士,娘就指着你了。”
温言其实想说父亲官在钦天监,按照大靖律法,他最多只能参加到县试,且他的县试成绩只有中与不中之说,没有排名。但又知道娘对于这件事有些偏执,所以没有开口。
“你姐姐嫁进了侯府,肯定有办法的,你好好读书便是。”
温言皱起眉来要说话,可罗氏的目光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她看着窗外出神,心中喃喃自语:大夫人,请你不要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
翌日一早,罗氏便带着一包首饰去了典当行,她穿戴素净,还穿了斗篷,走的时候谁都没有惊动,却被一直盯着她的玲儿瞧见了。
玲儿将此事报到了杨氏那里。
“罗氏给山匪银子,还典当首饰……”杨氏转动着手里的簪子——那是她生辰宴办得好,老夫人赏她的,她看着珊瑚球里的玛瑙珠子,眼睛转悠悠的,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当初京郊那事,不会是她做的吧……”
一句低语喃喃,杨氏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把玲儿吓了一跳。
玲儿垂着头打量着杨氏,只听到一句:“当真是天助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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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日的功夫,韩旭就给承华厩的御马换完了马蹄铁,正准备同邓郃说第二日不来了,没想到邓郃同他说,他不用再做圉官了。
韩旭原想恭喜他,没想到邓郃崩溃道:“我爹说永定河修堤坝缺人手,叫我去修堤坝——韩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修堤坝不好吗?”利国利民的大事呢。
“哪里好啊,那里都是泥巴、水的,我这身板,说不定哪天就被河冲走了。”邓郃哭丧着脸,“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他不怕我死了,我还怕我自己死了呢,我死了,我家就绝后了。”
韩旭睨了他一眼:“你爹这么年轻,应该还能再生几个。”
一句话,叫邓郃崩溃大叫起来。
这人跟他嚎了几日,人就消失了,韩旭还以为他是消停了,没想到过了几日,店里突然来了个泥头土脸的人。便是乞丐都没有这么脏的,叫从阳不知该怎么招待。
不料还没用从阳招待,那人自己先嚎了起来:“韩兄——我要吃饭。”
惊天动地的一句话,把韩旭嚎出来了,后来才知道这人是邓郃。
原来这人被邓主事叫去看佂夫修河道了,就是当监工。
当监工并不容易,每日要修多少,上头当官的都是有要求的,若是底下的人手脚太慢耽误了工期,就会罚他钱,偏不巧邓郃不缺钱,整条河段就他们在磨洋工,后来邓科就说罚他不许吃饭。
又没钱又没饭,此事若是换了旁的监工,就会因此苛待佂夫,可邓郃却是个心软的,他也就会动动嘴皮子,说了几次之后,觉得那些人也挺可怜的,就没催,还自己动手帮着干活,因此一连几日下来,他几乎没吃过饱饭。
他坐在韩旭铺子外堂,吃着温宜给韩旭准备的晚饭,再没有了当时酒楼里的潇洒,说是狼吞虎咽也不为过。
韩旭随口道:“你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明天我就让我爹给我换一批人。”邓郃边嚼边道,“年前,御前司抓了一批山匪,那些都是恶贯满盈的杀人犯,我去监督他们好了,挥鞭子肯定不带手软的,让我监督一堆老弱,我哪里下得去手。”
韩旭一听这话,忽然道:“要不我顶你去两天。”
邓郃把韩旭的晚饭吃没了,这日韩旭回来得很早,温宜吃到一半瞧见他,要起来吩咐厨房添饭,韩旭就说:“安心吃你的。”然后自己去厨房盛了饭。
温宜给他盛汤,问他今日怎么这么早。
韩旭就说有人把他的晚饭给吃了,然后才说自己过几日可能要去永定河边修堤坝。
“怎么了?”这倒是把温宜吓了一跳——从铁匠到修堤坝,这跨度有点大。
然后韩旭就把那里有年前御前司在京郊抓回来的那些山匪的事说了。
“你的意思是母亲当初在京郊遇险的事有蹊跷?”温宜坐了下来,神色变得凝重。
“按理来说,京城附近的治安应该是很好的。”确实,毕竟是天子脚下,皇城根边,若是京城的治安都不好,那天底下就没有太平地了,“当时新岁刚过,即便是山贼也该窝在家中过年,我们从峪北回来都一路太平,反倒是入了京畿不安生……”
“你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当初遇险的时候,那些人直直冲着岳母去,却没有拔刀,而是一直用刀鞘敲车厢,发出戏谑的嘲笑……”韩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想要含糊过去,“像是为了吓唬里头的人。”
可温宜还是忍不住地发抖——母亲出身名门,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遭到人这样的对待,她想母亲当时一定害怕极了:“……是不是只是为了要钱,不想害命。”
韩旭听出她的声音有些抖,握住了她有些发凉的手:“若是抢钱,应该速战速决才是,那山路并不偏僻,迟则生变,不然也不会和我们撞上——”
温宜闭着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一方面因为母亲的遭遇而觉得后怕,另一方面又感谢韩旭救了母亲。
“所以你想去打探一下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韩旭低低地“嗯”了一声:“以后不在吃饭的时候同你说这些了,看你担心得吃不下饭。”
“……我其实已经吃完了。”不然她是不会说话的。
“不跟你说的话,你应该还能喝一碗汤。”
因为这两句话,温宜担忧的心情散了些。
“当初你一个人回门,我很担心……”温宜犹豫了一下,同韩旭道,“因为我觉得我娘可能会不大喜欢你。”
“为什么?”
“我娘是我们成亲当日才知道我要嫁给你的——家中虽然出了两个状元,但在祖父之前,我家在朝中并无人脉,家中只能算清流门第却比不上世家,但我母亲却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出身,她当初嫁给父亲,已经是舍弃了门第之见。而韩家虽位高权重,却是弄权之门,当初和韩识嘉定下婚事时,母亲就不甚满意。后来又因为祖母生病嫁了你……母亲便更不会喜欢。”
她说得小心,像是怕韩旭会介意,可他却半点不入心:“岳母为何不知我们要成亲的事?”
温宜沉默片刻:“她上山礼佛,并不好见。”
连温宜几次拜访,都没能相见,这些年来一直是靠书信往来。
“这样的大事便是上山礼佛,也不该不知,没人同岳母说过吗?”
“你是说有人隐瞒了消息?”
如果此事母亲没有听说,便不会回来,她和韩旭的婚事便不会有人阻止和反对。
“可母亲若是不知,又怎会提前下山,又遇上了山匪。”温宜觉得不对。
韩旭却有了猜测:“她应该不是因为知道你要嫁人而回来的,而是知道了温祖母生病。”毕竟当时温宜和韩识嘉的婚事定在四月,而他们提前了一个月。
这便能解释得通,如果山匪的事是受人指使,那背后之人,就是为了阻止母亲回来!只要崔氏没有回来,就没人能阻止她和韩旭的婚事了。且当时母亲回来之后那么生气,还打了父亲一个耳光,就是因为温宜的婚事她根本不知情。
韩旭知道她能想明白的:“查了才知道。”
他的语气悠然,却让温宜因此沉默下来,入夜之后她坐在妆镜前通发,有些闷闷不乐的,韩旭走进来,透过镜子看她:“还在后怕?”
温宜点头却又摇头,她往后靠在韩旭的身上,抬头看他,细长温润的脖子在镜子里露出好看的弧度,她问他:“你可知道你让我查的是什么。”
韩旭一顿,不知道温宜这话是什么意思,低下头同她对视:“嗯?”
“你是在让我查我为什么会嫁给你……如果当时我娘提前回来,说不定我就不会嫁给你了。”温宜看着他的眼睛,甚至能在里头看见自己,她说,“从中作梗的人是在帮你,我去查,你不介意吗?”
韩旭却笑了起来:“那又如何?人都已经嫁给我,岳母还想要回去不成?”
确实,都已经成婚这么久了,再说这些又有何用,横竖得到的不过是个真相罢。但温宜瞧着他得意的模样,知道他想说的不是母亲要她回去,而是笃定她不会回去,于是小声说:“我要是回家,母亲也不会嫌弃……”
韩旭扬起眉来,只听到前半句,语气危险:“你要回去?”
温宜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却还是看了回去,像是叫嚣:“回去如何?”
夜风卷着没有关好的窗,在寂静之中发出轻响。
半晌,韩旭答道:“不如何。”
他从身后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带她入洞房:“带上我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