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春山围场位于京城的西北郊, 此地山野环绕,风光秀丽,地形复杂, 不敢说崇山峻岭, 但林木众多,依山傍水, 是众多野兽的栖息之地。又划地甚广,光是围墙便建了一百多里, 是京中仅次于皇家猎场最大的围场。便是宣景帝年富力强时也常到此地秋猎,如今, 自然也成了京中世家公子们最喜欢的打猎之所。
除此之外,此地还有应差马群, 负责驿传与运输贡品, 因此还安排海户进行管护,若是遇上会猎,还会替他们赶一赶野兽, 让诸位少爷公子不至于败兴而归。
韩璋坐在马上, 冲着他一扬手, 抛给他一把长弓, 扬声问道:“会不会射箭?”
韩旭利落地接过弓, 上手掂了掂,材质倒是不俗,就是不够重,他弹了下弦, 答道:“不会。”如果温宜在,就知道韩旭在说谎,这人分明说过自己巡山猎过熊, 还当着她的面,一箭射中了阮老四的手腕。
“好男儿怎么能不会射箭呢。”韩璋一脸不满意地下了马,要教韩旭。
拉弓搭箭,韩璋教得还挺像回事,一箭出弦,也有几分百步穿杨的架势,不像人说的只是在御前司里混日子。这弓有点份量,韩璋把它交给韩旭的时候,还担心他没射过箭,会不会拉不开,不想人轻易就拉开了。
“……”
韩璋后知后觉他是打铁的,手劲小不了,这才没有大惊小怪,也发现对于韩旭来说,拉弓不是难事,难的是瞄准。
韩旭射不准。
不过韩璋也没强求,毕竟准头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它既考一个人的天赋也考一个人苦练,不是一朝一夕成的事。韩旭第一次来,能把弓拉直,把箭射出去就不错了,他没说让人一定要猎到什么东西,只要韩旭把箭射出去,其他的他都已经安排好了,总不会坏了小侄儿的自尊心和积极性就是了。
两人在猎场边上对着靶子练了一会儿,直到十中一二,韩璋才叫人牵马来。韩旭长得高大,一身玄色劲装显得他肩宽腿长,身形健硕,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又因为五官冷硬,眉宇锋利,垂眸看着地上的人时,叫人觉得很有压迫感。
小吏原是想来巴结韩三爷的,可韩旭一上马,气势足得叫人一下子不知到底哪位才是三爷。
马蹄声动,韩旭跟在韩璋后头进了围场,沙场渐渐被密林覆盖,浅草被马蹄掀翻,哨声和马蹄声忽远忽近地传来,叫人知道今日确实来了不少人。
他们来得有些晚了,林中的大小猎物被先前的马蹄声和箭雨吓破了胆,轻易不敢乱动,韩璋停了马,走得慢慢,似是在观察,他耐心足够,终于在一片绿色之中瞧见了一片白,他眼带身动,握紧弓,没有多少犹豫便射出了一箭,直中兔腹!
韩旭也很有耐心,他握着马绳慢吞吞地跟在韩璋身后,四下野望着,像是也在寻找猎物。
韩璋已经把兔子捡回来了,一个冬天和春日过去,这兔子养得太肥了,他提着兔耳朵,不知是谦虚还是真嫌弃:“好东西都叫那群小崽打完了,就给我们剩些塞牙缝的。”
“三叔要是嫌弃,待会儿便把它给我吧。”韩旭这话说得没脸没皮,“我那准头,怕是什么也射不中,回头让温宜知道,该笑话我了。”
到底是新婚燕尔,韩璋大笑起来,先是一口答应,又道:“这才刚进来,说什么丧气话,我觉得你能行。”
两人继续往林子里进,猎物也渐渐多了起来,韩璋猎了许多,马上都快挂不住了。他还让了韩旭几回,只韩旭每次射出去的箭,要不是射歪了把猎物惊走,要不就是力道不够,只够给它们挠痒,韩璋跟在一旁看他这么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射艺竟这样差,笑个没完。
韩旭像是被笑得没了脾气,什么都没射中也没气急败坏地说要走,就这么给韩璋笑,两人走得慢慢的,也还算有趣。
行到围场中心,韩璋耳朵一动,马便停了,箭在弦上——周围悉悉索索的动静传得很快,随着声响是一阵极其明显的草叶浮动,阵仗不小,可见猎物之大,行动之快。
搭弓射箭、箭声咻咻,瞬息之间,韩璋已经射出去好几箭了,只那畜生跑得极快,让他的箭次次落空。
眼见那畜生越跑越远,在他正要放弃的时候,韩璋身后的韩旭箭已上弦,那句“算了”正开口时,一声更锐利凌厉的破空声从他身后传来,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速度从他的面颊边射了出去!
长矢有流云,带飞了他的长发,还没等韩璋看清,那箭已经不见了——
韩璋心口一跳,下意识往箭消失的地方看,觉得这箭有戏!
他勒着马绳,在原地转了个圈后聚精会神地看着没箭的地方,悉悉索索的动静没了,换之而来的是一阵死寂,好像真射中了!
韩璋刚要夸他,对面突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东西从灌木丛里冒了出来!
定睛一看,竟是个人!
那人大叫了一声,几乎是捂着屁股跳起来的:“艹他娘的,是谁偷袭老子!”
比他的脸先叫人反应过来的是他的声音,紧接着韩璋才看清那人的脸——竟是吕氏的弟弟,吕仲洋!
韩璋震惊道:“靠,你这是射中了个人啊!”
吕仲洋是被人抬回来的,趴在载舆上连用力换气都是痛的,稍一动身屁股上那根箭就颤,然后他就更痛了,整个人龇牙咧嘴地叫唤个不停。如此循环往复,汗把身下的垫子都沾湿了。今日人多,他脸色苍白地被人这么从林子里抬出来,还穿过了沙场,声势浩大也丢尽颜面。
围观的人看着他原是担心的,怕出了人命,可听他还有力气叫唤,又看他腚上那箭,担忧变成了嘲笑——毕竟围场里只有猎物中箭的份,人中箭还中得这么窝囊的,真是头一回。
吕仲洋被人笑了一路,又气又痛,趴在那处不肯抬头想着眼不见为净,实则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是一心想着到底是哪个孙子乱放箭,等他把人揪出来,定要让他好看!
同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余将军的次子。
余家二少爷倒是没有中箭,可身上的狼狈并不比姓吕的少——他当时正在埋伏野猪,没成想姓吕的也在旁边,还突然叫唤!他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就叫那野猪发现了。
盯着野猪的人反被野猪发现,双方都不是好惹的,那野猪性子烈,察觉到了攻击性,直接朝他冲了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掀翻了!
他如今是袍子烂了,脸也花了,还崴了脚,这会儿进来时怒气冲冲的,想找吕仲洋算账,可一进来,就瞧着吕仲洋趴在地上,屁股上还竖着根箭。
余二少嗤笑一声,蹲在他身侧:“没用的东西。”
他们自韩旭大婚之后便不对付,原因无他,当初要不是这姓吕的从背后推他,他也不会跌出去坏了规矩,惹了他爹的罚。那事他还没找吕仲洋算账呢,今日这人竟还敢惹他。
如此也好,新仇旧账一块儿算了,他见这姓吕的还敢瞪他,想都没想,直接握住他屁股上那箭,又往里用力扎了几分!
吕仲洋当即大叫起来,整个人就这样晕了过去。
余二少报了仇,冷眸扫向周围的人,又是一通嘲笑,这才一瘸一拐地走开。
周围的人被他这残忍的手段吓得不敢说话。
哪里敢开口?这位可是余将军的最宠爱的小儿子,惹了他,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众人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同时支会底下的人赶紧去请大夫来。
而韩旭这个罪魁祸首反倒是最后一个到的,原因无他,韩璋不急。
他吩咐人收拾了今日猎的东西,才带韩旭回来,一边走还一边笑他:“你这准头也太差了,那么大个野猪没猎到,反倒是射到了人身上。”
韩旭脸上无措着,说自己箭术太差,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两人迈进大殿,打眼便瞧见了地上一屁股血的吕仲洋,脸色苍白得几乎要奄奄一息了,韩旭眉梢轻抬,蹲下身去仔细看了看,觉得不至于伤成这样,一问才知是余二少动的手。
“……”那他就没办法了。
此处近太医院,受伤的又是吕家少爷,来的人里自然有王御医。
到底是做舅舅的,听闻自家侄儿受伤如何能不上心?
王御医提着药箱来得很快,匆匆同韩璋和韩旭问了安,便到里头去看吕仲洋了。也因为余二少那一出,众人在说起吕仲洋的伤势时,多是提的余少爷动手之后,吕少爷便晕过去了。
韩旭站在一边,想揽点责任,都显得多余起来,遑论韩璋还在旁边附和:“我这小侄子今日第一次射箭,我在沙场边上教了许久,是射了十支才中三支,有一支还中到吕公子身上了。吕公子也真是的,跟野猪躲在一块儿做什么,我侄儿没经验,还当他是猪呢,也幸好他是第一次射箭,准头差,力道也不行,吕公子被抬回来的时候还能说话,可见是伤得不重。”
短短几句话,把韩旭的责任撇了个干净,全然叫人想不起来若不是韩旭朝他射了一箭,余二少想发挥,也没个抓手。
韩旭在一旁听着,是真信了他从前是纨绔来的。
王御医又哪里敢怪韩三爷,只能紧着给吕仲洋看伤。
这一弄便到了傍晚,王御医才终于替吕仲洋将箭头取出来,几碗厉害的汤药灌下去,正是要紧的时候,醒不醒得过来就看今夜了。
海户仔细地将药送来,递给王御医时手抖得厉害——今日他当值,围场开放的第一日就出了这样的事,受伤的还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上午余二少动手时的狠劲他也瞧见了,此事若是追究起来,他全家都没有命活。
他心惊胆战着,是真的吓得不轻,扶着门出去,步子被门槛一拌,整个人就这样栽了下去!一旁的人还以为他只是普通的摔倒,是瞧见他彻底没了动静,才犹豫着上前把人翻过来——瞳孔已经放大了!
低呼声传来,王御医赶紧提着药箱上前查看,搭在脉上不过几息,他立刻翻出自己的针包,扒开人的衣裳,往他心口上施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豆大的汗淌了下来,王御医几次把脉,几次施针,神色紧张。时间流逝的一分一厘,大殿之中安静得叫人有些呼吸不过来。王御医立着针,扒开那人的眼睛,又几次调整,深吸一口气后,手上再用力,下一瞬,就见那人的瞳仁终于恢复了正常!
众人跟着王御医松了一口气。
只没想到这口气还没彻底呼出去,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人可是害了胸痹?”
声音低缓,正是韩旭。
王御医闻言一顿,冷汗霎时雨下,立着针,迟迟没敢再动。
翌日,承恩侯府祠堂。
温宜才从里头出来,便瞧见了等在外头的窦嬷嬷,说是老夫人请她去。
她进去行礼时,窦嬷嬷要扶她,温宜拒绝了,规规矩矩地行完礼后端立在堂中,面色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形容上的虚弱与委屈。
韩老夫人看着温宜,又想起昨日——温宜在祠堂抄经,韩旭就在祠堂外等她,温宜抄了多久,韩旭便在外头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擦黑,两人才打着灯笼,一道回去。
这事传到她这儿,后来夜里,韩旭来了一趟。
韩老夫人坐在烛光旁问他:“我罚她,你站在外头做什么?”
“夫妻一体,温宜因我受罚,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一人做事一人当,孙子不愿旁人受我连累受苦。”这便是在说此事全是他一人所为了。
韩老夫人又问:“那你怎么不进去?”
韩旭就道:“因为这是祖母的决定。”
他们是夫妻,所以要患难与共,可这又是祖母在罚她……此事错全在他,所以他不愿妻子受苦,却又尊重祖母。韩旭自觉不算聪明,唯一的办法便罚自己也站在外头。
这两句话不算漂亮,却把韩老夫人说得心口熨帖,如今,她又瞧着温宜这样,心更软了些——此番若是换作旁人在祠堂跪了三日,能有这样一个卖惨的机会早就哭哭啼啼了,到了温宜这儿却是一声不吭,什么罚也认。
见状,韩老夫人就是心中再有气,可该罚的也罚了,两个孩子虽犯了错,可却是实心眼的,再怎么气到底是消了气。
她放了茶杯,问道:“祖母罚你,你可认?”
韩老夫人这话的原意是只要温宜说一声认,此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温宜开口说的却是:“温宜认罚,却不认祖母说的不孝罪名。”
这倒让韩老夫人心中多了几分诧异:“哦?”
温宜温声道:“当初那话,确是郎君说的不假,也确实是因为府中有人污蔑孙媳‘不祥’。”一句话前因后果说得清楚明白,可就是因为清楚明白,才叫韩老夫人想要往下听。
“当时贵喜将府中的闲话告知郎君后,郎君便道:要论不祥谁能比他不祥,克了母亲又克了您,像他这般命硬的人,整个大靖都少见……”温宜垂着眸,话声慢慢的,“您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孝,可没了母亲的人是他,刚回来祖母就生病的人也是他……祖母明鉴,郎君那话哪里是不孝?分明自揭伤疤罢了,毕竟谁会愿意做一个克亲的人呢?”
是啊,谁愿意做一个克亲的人呢?
那番话说来,最痛的是已故的姜氏?还是她和侯爷?
都不是,是韩旭自己罢了。
那话说一次,或许如轻舟渡水,涟漪轻轻,可反反复复叫人说去,又如何不是一次次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已经没了至亲,所以才更应该珍惜身边的人。
这哪里是不孝,不过是在罪己罢了。
“郎君并非不孝,相反正是因为太过孝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郎君身世坎坷,京中都有传闻,那些话他自己不说,底下的人和外头的人就不知道了吗?他们或许短时间里不敢提起,可时间一长,又哪里敢保证没人会闲言碎语,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在他来刚时,一道说个明白。”
这便是在说韩旭心中不安了。
如今他才到侯府,祖母和侯爷对他有着失而复得的偏爱,可时间长了之后呢?他自知不过是个乡野出身的草包,没有世家公子的学问涵养,不敢奢求祖母和父亲天长日久的疼爱,倒不如在亲人最喜欢的时候,将这事放在明面上说个明白。
而且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他才回来没过多久,府中就开始为着爵位的事,对他起了算计之心……
可韩旭就算知道如此,也没有去强迫祖母和侯爷一定要对他偏心如何,他很知足,能回到这里,见到亲人,便觉得满足了。
“郎君也自知那话说得不对,回去之后,便将姜氏的牌位请回了院里,日日出门前都要上香,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不孝呢?”
温宜三句话,便把韩老夫人说得心中动容,满心满眼都是对韩旭的心疼,她朝着温宜伸手,叫她到跟前来坐:“既是如此,昨日你为何不说?”
温宜摇头道:“此事因我而起,温宜心中本就对母亲有愧,去跪一跪也是应该的。”
韩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声:“好孩子,你们受委屈了。”
“不委屈的。”温宜只是一味地宽着韩老夫人的心,“爱之深责之切,祖母也是因为看重郎君,才会这样生气。郎君不会说话,也请祖母不要生他的气。”
韩老夫人想着近来种种,已是错怪了他们许多:“你越是这样乖顺,祖母便越是觉得对不住你。”
温宜话声柔柔的:“祖母这般说,那温宜往后便叛逆一些,让祖母怪也有个怪的去处。”
韩老夫人叫她这几句话说得心都化了:“你呀,从小就会讨我开心,如今又多了个阿旭……”
“那是祖母同我们亲近,所以才觉得开心,若是祖母不喜欢我和郎君,又哪里会心软,哪里会愿意听我们的哄。”
“好了好了。”韩老夫人笑得眼都弯了,“祠堂就不用去了,只是下不为例。”
“那若是温宜还想去给母亲抄经呢?”
“随你们了。”
温宜陪祖母用了晚膳,出来时天色有些暗了,夏日渐盛,昼长夜短,已经挺晚了。出了椿萱堂,温宜瞧见外头有盏暖黄色的光,侧头一看,是韩旭提着灯笼站在旁边等她——
“等很久了吗?”
韩旭替了明秋扶人的任务,同温宜夜游:“不算什么。”
夜风凉凉,抚过人面时很舒服,又或是身侧的人让她觉得安心,她问他:“猎场的事如何?”
“祖母生病那日三叔也在,自然是知道王御医不擅治疗胸痹之症的,可昨日他动手时动作那么娴熟,叫人看了如何能不起疑心,如今,三叔已经把人带去御前司了。”
温宜一愣:“御前司?”
“是。”
御前司不是大理寺,那是韩璋的地盘,韩璋把人带到那去,就是不想讲理,只想出气了。
温宜又问:“吕公子如何?”
“人倒是醒了,只不过什么时候能下床就说不准了,大夫说还挺严重,能不能骑马都说不准,还说可能会落下跛行的毛病。”
“吕家就这一个儿子,可惜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有今日,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温宜听到这话,侧头看了看他:“你像是对他很生气。”
韩旭也看她:“你倒是对他没什么脾气。”
温宜确实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想掀盖头没掀着,吕姨娘想要借机算计,也没有得逞。”他们想做的事都没能做成,对温宜来说,就是糟心了些,不痛不痒的,甚至有些不值一提。
韩旭听她语气淡淡的,心道所以他才这么生气:“你说让吕姨娘帮你,可此事咱们已经解决,你想让她帮什么?”
温宜抬起眸子,就着月光带了几分浅浅的笑意:“这事太小了,吕姨娘算计我们时可没这么好心。她既喜欢挑拨离间,那如今这局面,就叫她自己去平吧。”
回去后,韩旭给温宜看膝盖,昨日温宜说还要跪,韩旭生了好久的气,说什么也要给她拿两个沙包绑在膝盖上,温宜嫌丑,不愿意,后来韩旭不知从哪弄来两块好看的布,给她缝了个漂亮的。
其实温宜还是嫌丑,但是:“你还会针线?”
韩旭一顿,语气硬邦邦地说:“不会。”
其实因为小时候穷,所以什么都得自己学,家里又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大手大脚的衣裳总坏,他还好,师父比他还糙些,所以衣裳都是他给补的,也就会一点,比不了温宜她们绣花的本事。
温宜第一次见到会缝衣服的男子,心中都是新奇,所以即使嫌弃,还是戴上了,韩旭还往里头放了些化瘀的草药,一天跪下来,倒是也没有再受伤。
这会儿她坐在暖阁上,看韩旭走来走去地给她拿药。温宜有些无所事事,然后就看到暖阁上的小窗边多了几个粗糙的小坛子,她抱过来一闻,竟然是酒!
“这是哪来的?”先前定是没有的。
韩旭探头看了一眼,解释道:“昨日跟他们去打猎,围场里头的猎户自酿的,我闻着不错,就跟人要了些。”韩旭他们从前惯喝的就是这种,粮食酿的白酒,又浑又辣,喝起来很过瘾,到京中之后就少见了。
他昨日去围场,就是为了出气,是当傻瓜去的,所以就算猎到什么,也不好拿回来,打的那些野味全换酒了。
韩旭给温宜擦药时,见温宜总偷看,笑了下:“想喝?”
温宜不愿意给他笑:“……没想。”
韩旭冷酷地说:“伤了,养着吧,想也不行。”
说是这样,但沐浴出来,看温宜还有些惦记,就给人倒了一碗。
这人平时淡淡的,看起来也什么都不缺,所以难得有想要什么的时候,叫人想要把天底下的好东西都给她。
同时,韩旭也没想到她这么馋酒吃——温宜确实喜欢喝酒,不过是小酌类型的,喜欢的是清酒,身上带着文人学士不拘一格的潇洒意味。韩旭同她正好相反,他喜欢浊酿,喝过温宜的青梅酿,觉得没什么味。
温宜得偿所愿,也是第一次喝白酒,只不过刚尝了一小口,就辣得不行,掩着嘴偷偷哈气,韩旭笑着把剩下的收走了。
上榻时帷幔放下来,两人是一样的酒气。
温宜的脸是热的,韩旭手是热的,给她揉脸时,觉得她醉得明显。
“酒量这么差,还总想喝。”
温宜眼睛也热热的,像是病了,自己给自己摸额头:“……你在才会想喝。”
韩旭被她无心的一句话讨好,想笑,又有些沉了脸:“还有谁知道你喜欢喝酒?”
“只有明秋和桃月。”
不知为何,韩旭想的是,至少韩识嘉不知道,这样,他起码胜过了他一些。
“为什么我在就会想喝酒?”
温宜反应有些慢,过了会儿才说:“因为安心。”因为好像不管她做什么,韩旭都不会觉得奇怪,也不会反对,让她觉得安全。
因为这话,韩旭眸光一暗,靠她近近的,把她的目光都占满了:“为什么?”
两人鼻息相闻,温宜面上有些热,靠着韩旭才凉一些,她不知觉地说:“……因为我嫁给你了。”
就像韩旭同韩老夫人说的那样,他们是夫妻一体的,所以很亲密,亲密就会稳定,稳定就会让温宜觉得安心。
或许是因为父亲母亲的缘故,又或是她从小就养得安定平和,温宜很喜欢安心的感觉。
“那你愿意吗?”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可韩旭问出口后,还没等温宜回答,便自顾自皱了眉。
他明明同她保证过不会问她愿不愿意。
他对此也觉得意外,因为他原是不在意的——他不介意温宜说不愿意嫁给他,也不追问温宜到底愿不愿意。是啊,他明明是不在意的,为什么会下意识问出口呢?
是因为韩识嘉吗?
这些天来,他看着韩识嘉声名显赫又看着温宜聪慧坚定,他觉得他们是这么的像,甚至有些般配,般配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甚至觉得应该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
如今他想问的是她愿不愿意吗?
不是的。
韩旭闭了下眼睛,心中早有答案,她应该是不愿意的。
这个念头早就有了。
从他第一次得知温宜和韩识嘉有过婚约,只是一直没有开口罢了。因为不开口,就可以这样一直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是啊,他明明可以闭着眼往前走的,为什么一定要追问。
他告诉自己,或许是因为温宜的那句安心。
她说:“愿意的。”
韩旭觉得她醉了,于是得寸进尺地靠近她,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是自己的愿意的,还是什么?”
温宜如实道:“是为了我祖母。”
这个原因韩旭明明早就知道,但还是一噎:“你倒是实诚。”
“我会不说,但不会说谎。”
“那,如果没有你祖母,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
“……”
韩旭看着她,目光一错不错:“你有心上人了?”
温宜没说话,韩旭挑眉,又继续追问:“你有心上人了?”
温宜:“……”
“你有心上人了?”
“……为什么一直问这个?”
“因为你不答我。”
“我……有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