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到屋里, 四下无人,温宜才将额头抵在韩旭的胸膛上。
她几乎没有过这么惊慌失措的时候,以至于现在看她这样靠着自己, 韩旭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去找她。他用手给她拍了拍后背顺一顺气, 才发现她是出了一身的汗,于是他带着劲地捋了捋, 给人把身子都搓热了:“怕狗?”
温宜闭着眼睛深深喘气,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竟会害怕狗。
温家没人养宠物, 她长这么大,也只是远远地看过它们而已, 像今日这样离它们这么近确实是第一次,温宜还记得那狗靠近自己时的感觉, 几乎是寒毛都立起来了, 它枕在她脚上时,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韩旭看她还没回神,同她说话:“方才和祖母说什么了?”
她也不记得祖母都同她说了什么, 注意力全在脚边的小狗上了, 听韩旭问起, 只能轻轻地摇头。
韩旭也不是真想问她什么, 只是分散她的注意力罢了, 他抚着她的后背问她:“吃过午膳了?”不待她答,又问,“今日还要不要练字?”
“昨天你批的字我都改完了,又写了新的。”
“夫子看见这样的学生, 是不是要夸一夸他,让他能更有动力学习?”
温宜闭了闭眼睛:“其实夫子也觉得他是得意门生,但又不想告诉他, 怕他太傲气。”
“放心,他跟着这个夫子,心里头只有谦虚。”韩旭说着话,上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其实就是刚才拎小狗的动作,但是他没说。
明秋泡了安神的茶来,韩旭看她喝了,见她还有些走神,怕她是吓坏了,问她要不要去睡一觉。
隔了这么久,温宜其实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想到方才靠着韩旭,有些不好意思,青天白日的,有些轻浮没规矩,然后叫他去忙。
“用完了就赶人?”韩旭揉着她的发顶,把人揉得有些晃。
温宜就说:“没有的,刚才谢谢你。”
然后往后靠了靠,不动声色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之后的两天,温宜再去请安的时候,韩旭都叫从阳跟着她,若是瞧见有狗来,就替她把狗给引走,只温宜在从阳面前,半点看不出害怕小狗的模样,从阳瞧了几眼,想韩哥是不是骗他,直到晚上回去,看到温宜给他买的糖葫芦就放在桌案。
从阳坐在穿廊边上晃着腿,他这两日不用去铺子里,韩哥叫他留在家保护温宜。韩旭正站在院子里洗脸,然后听到从阳说:“嫂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说话了。”
韩旭听出话中意,看了过去:“有人欺负她?”
从阳一口咬掉糖葫芦:“表小姐养那狗就是为了欺负嫂子,我都看出来了,平日她对那狗爱答不理,一进院子,就叫下人把狗抱走关起来,连身上沾了狗毛的衣裳都嫌弃,洗过还不行,直接叫下人给丢出去,可偏偏每次去老夫人和大夫人那儿请安时,都要带着,像是喜欢得形影不离。”
韩旭眸光暗了暗,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这日是韩旭自己去接的温宜,手里提着在外头给韩老夫人买的糕点,韩老夫人看到他就笑:“最近常看你来。”
韩旭便说:“最近在外头挣了点钱,所以想着孝敬孝敬祖母。”
晚辈有孝心,哪个做长辈的不欢喜:“靠着你那打铁的手艺?”
韩旭半点都没有觉得自己做这事丢脸:“还算是有点手艺,前阵子帮官府的范大人熔铁,还被他请了过去,说是让我做个军匠,只是碍于我出身承恩侯府,调不了户籍。”他这话说着随意,像是无心之言,却叫温宜多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原本可以直说不想去,偏偏多提了一句是侯府的调不了户籍,若此事换了别人,没有显赫出身,而仅仅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又会如何?
短短一句话,叫人听出了里头的强迫之意。
这事韩老夫人没听过,可她也听出了韩旭的话中意,眼睛眯了起来:“哪位范大人?”
韩旭认真想了会儿:“我刚到京城没多久,认不得什么人,只是听军器监的监工叫他范大人。”
韩老夫人当时没说什么,让他们先回去。
路上,温宜就问:“郎君怎么突然说起这事?”
“这段时日,南城其他两家铁匠铺的铁匠都被带走了,吴师傅打听了一下,说是军队需要铸造兵器。”吴师傅之所以没事,是因为他们当时第一个找上的便是韩旭,只他们没有想到一个铁匠铺的铁匠,竟会是承恩侯的公子,“我倒也想拿身份去压人,但官府的人这样明目张胆,只怕背后有人撑腰,所以才无所畏惧,我初来乍到,人微言轻,怕是只有祖母和父亲,能有法子治一治这个风气。”
韩老夫人疼爱韩旭,知道自己的孙子受了委屈,张口问一句,比韩旭在外头说十句都要有意义。
这是韩旭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身份还挺好使。
两人说着话,忽然远远传来犬吠的声音,温宜心口一跳,下意识捏住了韩旭的衣角,只是没想到韩旭这回没有犹豫,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温宜还没被狗吓到,却是被韩旭吓得不轻,青天白日、乾坤朗朗,怎么可以这么亲密?她一边怕被人发现,一边又怕狗会冒出来,到最后,只能紧紧抱住韩旭的脖子,埋首在他怀里,她不敢睁开眼睛,掩耳盗铃。
原来这处临近韩思弦的院子,她那狗不知怎的从笼子里跑了出来,院子里的下人也正急着找呢,若是冲撞了贵人,谁都担待不起。韩旭看了从阳一眼,从阳心领神会地也跟着去。然后韩旭就这样一路抱着温宜回去。
一路回去,韩旭看到怀里的鹌鹑都没有抬过头,余光里,温宜从脖颈往下都是红的:“这么怕?”
他这话指代不明,又像是推卸责任,她这回哪里是怕狗,分明是怕了他的不规矩。
整日这样提心吊胆的也不是个办法,可温宜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到什么解决的法子,毕竟小狗是无辜的,是她自己觉得害怕而已。
温宜在心里安慰自己,想着是不是时日久了,胆子就可以练大,没成想第二日起来,就听说了韩思弦的狗跑丢的消息。
她第一时间去看韩旭,却见他一脸淡然,催着她赶紧吃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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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识嘉去贡院查看了自己的考卷,只是扫了一眼,便能看到写着名字籍贯的位置沾了墨迹。
为了科考公正,凡是卷面存在脏污,有特殊符号印记,或是看不清名字籍贯的,都会被收卷官单独抽出,不进入后续的糊名流程,当作废卷处理。
连阅卷流程都进不了,韩识嘉便是答得再好,又怎可能榜上有名。
陆大人喝着茶,一脸从容,只是脚藏在袍子下抖个不停:“这卷子上头盖了‘收讫’的章,便说明当时交卷时候,公子已经确认无误了……”他边说话,边偷看韩识嘉的脸色,这话的意思是这应该是韩识嘉自己糊的名。
韩识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反复看着卷子上的那点墨迹,半晌,他忽然把卷子举起来对着油灯,然后在某一个角度时,盖住他名字的那块墨迹在油灯下露出半个并不清晰的指纹。
若是他自己糊的名,他没必要弄脏手,直接用笔涂掉就是,如此只能说明这是别人糊上去的,而且那人动手脚的方式,只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简单,比如那人在收他的卷子之前,手上就沾了一点墨迹,又在把卷子交给弥封官之前,把这点墨迹蹭在韩识嘉的名字上。
就是这么轻易,随手一按就能耽误这个人的功名。
韩识嘉在京中还算有名,很多人认得他,背后之人只要稍微收买考场中的收卷官,便可以让他榜上无名。
韩识嘉看着上头的指纹印记,没有打草惊蛇,只问:“这卷子我可以带走吗?”
陆大人一脸为难,他也怕韩识嘉在卷子上看出什么东西:“您也知道此次科举出了事情,所有卷子暂时还不能领回去。”
韩识嘉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强求:“那我可不可以在卷子上按一个手印,表示我已经看过?”这话说得讨巧,但陆大人一下便听出来了韩识嘉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偷换卷子。
可这要求合情合理,陆大人只能同意。
韩识嘉出来之后,脸上的神色不虞,科举一事事关江山社稷,不论谁在其中动手脚,都是对圣上威严的蔑视,可大皇子没必要自毁前程,二皇子又轻易沦为众矢之的,以至于如今,韩识嘉都没有发现谁能从这件事中获益。
松鹤堂里,他们还在下那盘未下完的棋局。
“科举一事背后牵连甚广,他们不想让你把考卷领回去也情有可原。”
毕竟若只是卷子管理不严,尚且有一线生机,若是真的科场舞弊,那便是轻则流放,重则腰斩。
韩识嘉自然也知道其中不简单,只是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会选中他。
仅仅只是怕他封侯拜相,让韩家再添助力吗?可就像他说的那样,圣上能不能等到他平步青云都说不定。
“你的卷子段老已经看过,若是正常阅卷,名列三甲无疑。”韩益执黑棋。
韩识嘉看着韩益,因为他这安慰,而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从小跟在承恩侯身边学习,自是最清楚他的为人,韩益是一个严父,过往无论他取得了什么成绩,都很少听到他的夸赞与对他表示满意,便是当初考了解元,韩益也不过是一句还需要继续努力。
韩识嘉想起那日他听说了温宜和韩旭的婚事,匆匆回府,他那么生气,韩益也只是给他写了两个字,叫他回去。
可此次春闱放榜之前,他曾宽慰他说他会榜上有名,而如今落榜,又安慰他说才问学识不在功名。
夜里似乎有晚来风急,树叶沙沙作响,扰乱了人的心。
韩识嘉迟迟没有落子,抬眸看着韩益,问出了一句:“您以为此次是谁在从中作梗?”
“若是大皇子太过明显,反倒是二皇子那招以退为进,有些像是赢了棋局。”韩益连头都不抬,像是并不十分在意。
韩识嘉道:“二皇子在西南处理成安厂一案,本就声名鹊起,无端端往科举之事横插一脚,对他来说其实弊大于利。”
“所以此事确实古怪得很啊。”承恩侯长叹了一声,说,“该你下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