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天云长卷风倏骤, 竹涛入耳声如旧。
韩旭看着面前的人,只见他一身月白宽衫,木冠束发, 腰间缀着个天青色的招文袋, 像是个读书人,他没见过他, 可莫名的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是因为他长得像那对夫妻吗?可韩旭五岁离开家,早已记不清他们的容貌了, 但除了这点,他也想不出自己竟会一眼认出他的原因, 就像韩识嘉也是如此。
或许真的是缘分吧,十九年前, 缘分让他们互换了身份, 十九年后,缘分又让他们在这里相逢。
他从峪北回来,路上已经知晓承恩侯将他认作义子的消息, 他知道时有些漠然, 因为他不知道承恩侯府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承恩侯是谁, 亦不知道韩识嘉是谁, 唯一知道的是他们有一天会相遇。
没见面之前,韩旭也想过自己看到时韩识嘉会想什么,他以为自己会愤怒,愤怒他的爹娘偷换了他们的身份, 让他与双亲骨肉分离;会怨怼,埋怨他偷走了自己本该锦衣玉食的人生;又或是想起自己的小时候,睡在破草棚下的点点滴滴, 但其实都没有。
五岁之前的记忆他其实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对养父母的印象就是时常来打秋风,师父对他很好,他对亲情并不渴求,从未想过他的生父祖母应该更偏爱他,以此来弥补过去。
回来之后,韩家人并不在他面前提起韩识嘉,便是家中的下人也没有提及,他对他的了解,仅仅是之前的韩家将他认作义子,和昨日的这人是个读书人。仅此而已。
遥相对视,韩旭心中明明应该有很多情绪——如果没有这件事,他会是我吗?一个乡野村夫,在锅炉旁边打铁,我又会是他吗?读书习字,出口成章,他应该这么想,但奇怪的是,他没有。
没有人会彻底是另一个人,就算没有偷换,韩识嘉不一定会去打铁,而他也不一定能是个状元。
韩旭看着他的目光很平静,几乎全然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你。”韩旭也同他问礼。
清风绕路,吹动着两人的袍角,晃动不轻,像是两人的心情,韩识嘉也看着韩旭。
身世揭开时,他心中有震惊、有迟疑,最多的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竟不是他的家,不敢相信相处了十几年的家人都不是亲的,也不敢相信这么离谱的事,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那阵子家中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无论是家中长辈还是府里随侍,一面是过去朝夕相处的情义,另一方面,是韩识嘉的生父生母做出的这丧尽天理。
他看着家中派出浩浩荡荡的人马,天南海北地去找韩旭,看他们因为得知了韩旭的位置而泣泪欣喜,看他们送韩璋出门,千嘱万叮,看祖母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孙子写信……韩识嘉自认不是重情之人,却也在这几个瞬间,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属于这里。
义子的身份说得好听,却也是在告诉自己,他原来并不属于这里,即使他们并未过多指责,也没向他声讨过什么这样做的人,心中到底还存有几分天理。
他随着老师去了山中,说是春闱,说要静心,但其实也是一种逃避。
韩识嘉想过自己看到韩旭会是什么心情,觉得不安吗?不安自己这十几年的荣华富贵被收回去,又或是鄙夷,鄙夷他出身低微,满身乡土之气,像是在鄙夷原本的那个自己。抑或是觉得对不起,对不起因为自己,他过得有些颠沛流离。
他记得吉安说过此人五岁的时候,就被卖掉了,那两人可真不是东西。
他设想了许多,也想象过他们会是怎么相遇,当堂对峙,分庭抗礼,一个逼着他道歉,一个看着他沾沾得意,但一切真正发生,又好像很平静,就像是如今,一个安静的清晨,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就是一个擦肩而过的相遇。
而那些不安愤怒委屈鄙夷在真正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像是被风吹走的涟漪,因为韩旭看起来并不需要人可怜,也并不会叫人觉得对不起,他仅仅只是看着,就生长得很坚毅。
韩识嘉说:“久闻大名。”意思是他寂寂无名。
韩旭说:“我昨日刚听说过你。”意思是他大名鼎鼎。
明明暗藏针锋,可实际根本无人在意。
韩旭看着韩识嘉,想起这两日这人在京中说得上风云——在药铺时初闻他才学绝顶,便是在京中都赫赫有名,没想到仅仅只是一日,就成了落榜无名。
他觉得高兴吗?没有,他这种出身的人最知道读书人的苦辛。
“听闻你参加了科举。”
韩识嘉无奈一笑:“惭愧了,榜上无名。”
话音一落,韩识嘉自己都没有料到——这两日这么多人寻他,问他心情,问他究竟,可他始终冷静,没有透露出一点觉得遗憾惋惜,可偏偏在这里,是同这个人说起。
“我前日还在茶馆赌你登科有名。”店小二给了他十枚铜板,韩旭直接花了一两碎银。
“是吗?那我改日把钱还你。”
韩旭说不必:“你应该下次就能行。”
韩识嘉因为他这话,整个人一怔,像是没想到第一句安慰竟会是从这个人嘴里听到的。他看着韩旭,有些沉默,轻提了一口气:“听说你不久前刚刚成亲。”
“恭喜。”
“多谢。”韩旭想着他们一边大,“你什么时候成亲?”
“……”
他不作声,韩旭也没追问,催婚是媒婆的活,他走了,只留了一句:“吃酒记得叫我一起。”
时辰尚早,早得连下人都还没有动静,他们只是言谈了几语,又重新各奔东西。
只有京中关于韩识嘉的话题仍在继续。
“礼部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听说昨日承恩侯去了内阁大堂,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内因,不过直到现在也没透露出风声来。”
“承恩侯都找上门去了,若是真的错判,早就宣布了,如今这样静悄悄的,只怕是真的没考上。”
“韩识嘉真是可怜,没了爹娘,没了媳妇,现在又没了功名。”
“确实可惜,这样的才学,竟然榜上无名。”
“会不会是韩识嘉在考卷上写了什么,犯了皇上的忌讳……”
“会不会是他其实根本没写完……又或是他没有审好题。”
一群人聚在那里分析得头头是道,越说韩识嘉会犯的错误等次越低。
“当初笑话他身世的是谁?是谁要赌他会从云潭跌入泥里,怎么现在又在这里,帮他各种找原因。”他们身后,忽然有个人冷笑了一声。
这话一说,直接惹得前头的人转了过去,他们看他气度不凡,心中憋着气,只说了句:“要你管。”
身世刚揭晓时,众人对着韩识嘉的身世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毕竟当一个人既有卓越的出身,又有卓绝的才干时,是多少人做白日梦都不敢梦的事,他的身份叫人仰望,他的才学叫人尊重,韩识嘉这个人已经在他们心里招摇很多年了。
所以当人们得知韩识嘉不是承恩侯的嫡子时,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原来世上并没有这么完美的人,他们安心地睡了个好觉,醒来之后又突然发现韩识嘉榜上无名……群情激愤是真,伸张正义是假,因为他们发现,韩识嘉好像也不过如此。
今日帮他说一句话,不过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可怜罢了。
那人一句“乌合之众”含在口里,外头匆匆跑进来个人:“你们还在这吵呢,没听说吗?”
“又有什么新消息?”
“今日韩识嘉去贡院领自己考卷,结果没想到贡院里头根本没有。”
“啊?怎么回事。”
“卷子丢了吗?”
“春闱的卷子都能丢?”
一群人乌泱泱跑了出去,他们身后,一个人坐在板凳上看着,一个人垂眸不语,袁明维问他大哥:“竟是真有转机?”
贡院。
韩识嘉站在堂屋里,看里头的小吏具是抱着书卷来来回回、战战兢兢——这些年来,落榜考生到贡院领会落卷的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一是因为很多考生不是本地人,二是因为榜上无名,考生心中失意,没必要重新阅卷给自己再找打击,所以这项制度除了震慑考官,给考生一个心理安慰,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有名无实。
也没想到这一查,竟发现没有韩识嘉的卷子。
韩识嘉坐在堂侧,没一会儿便看到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来了,韩识嘉带着吉安给人行礼,郎中想着昨日承恩侯在内阁时的不怒自威,又想着方才小吏的传报,下意识对着韩识嘉也还了一礼。
陆大人同手同脚地走了进去,光是几步路的功夫,汗都流下来了。
韩识嘉看惊慌失措的模样,便知道是出了事情。
不过半个时辰,陆大人一边擦着汗,一边过来同他道:“韩公子,不若今日您先回去?”
“卷子丢了?”
“呃……”陆大人不想承认,只说,“应当是存在了别的地方,您还是先回去?”
韩识嘉看他们神色紧张,觉得此事可能不仅仅是找不到卷子这么简单。
果然没过多久,京中某处不知名的巷子,忽然张贴出了韩识嘉的考卷。
就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京城之中,便是三岁小儿都知道了韩识嘉的大名。
他们聚在矮墙前,争相看着韩识嘉的考卷,身边墙上趴着“前赴后继”“数不胜数”誊抄考卷内容的人,不过一日,这卷子便传遍了大街小巷,韩识嘉的考卷便像是货币那样流通起来,会馆山房争相解读着他的答卷。
只众人争来议去,却有一个公认的道理,那就是这卷子答得博洽弘通、鞭辟入里。
也渐渐好奇,这样的卷子都入不了主考官的法眼,那榜上有名之人到底是多才华横溢。
礼部门前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在问韩识嘉榜上无名的原因,也有人嚷着让礼部公开所有考生的答卷。
这日上朝,弹劾的折子像是流水一样堆积在案头,皇上随手拿起一本,掷在大皇子身上,百官要状告的不是韩识嘉的榜上无名,而是考生答卷在贡院里找不到踪迹,却直接流传在了民陌巷尾,这只能说明此次科考存在舞弊。
“韩识嘉的原卷究竟在哪里?”
大皇子随着那落地的折子一起跪了下来,冷汗早已汗湿了后背:“还请父皇给儿臣一点时间,儿臣定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并月堂里,温宜也在读韩识嘉的考卷。
今年的春闱考题出得还算讲求实际,经义不必多说,最能评判一个人高低的是策问,今年五道时务之策,上囊天文下含地理,温宜看完题目,便知道这确实是段老的风格,而韩识嘉师承临川先生,自是最擅长答这种经世致用之题。
温宜翻着卷子,细看韩识嘉的答语,还批注了好些小字,猜是誊抄的小书吏太着急,里头笔误多得有些数不清。她写得专心,甚至连韩旭进来都没有注意。
直到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在看什么?”
温宜吓了一跳,腰杆都更直了几分,下意识道:“……没看什么。”
韩旭原是不好奇的,看她这么紧张,便看了过去:“这么紧张做什么?”
这种途径流出来的考卷,很可能是因为此次科举出现了舞弊,从某一方面来说,韩识嘉的考卷也算得上禁书无疑。温宜也不知自己紧张什么,过了下答:“在看卷子。”
“谁的卷子?”
温宜犹豫了一下,道:“……韩识嘉。”
书房之中静了一静,韩旭看了她一眼,温宜也跟着看了过去,她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其实面上很随意:“答得如何?”
“还好。”温宜斟酌了一下用语。
能当温宜一句好,并不容易,韩旭就问:“那他为什么会榜上无名?”
对此,温宜也觉得惊奇。
但比起榜上无名,温宜后知后觉看着韩旭,发现一个更让她错愕的问题。
夜已深静,温宜侧躺在被褥里,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你和韩识嘉见过面吗?”
韩旭发现她今日提起他挺多次的:“今日第一次见。”
“……我还以为你们先前就见过。”毕竟这两人是“狸猫换太子”的关系。
“他好像并不住在府里。”
“那你们今日都说了什么?”
“说他没有金榜题名。”韩旭想了想,又道,“还对我们说了恭喜。”
温宜一怔。
“怎么?”
“……无事。”
韩旭感觉她从傍晚时便有些不专心,兀自换了话题:“脚还痛不痛?”
他的手随着话音,就这样伸进了她的被褥里。
作者有话说:
(我没有瞧不起你的寂寂无名;而我也没有嫉妒你的大名鼎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