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边说着没有, 一边又抿唇,韩旭觉得她这脾气还挺有意思,又看她悄悄把料碟移到太阳光下, 不着痕迹地靠在窗边:“那是怎么的?”
光又被遮住了, 温宜这次彻底平了嘴角,就这么隔着窗子看着他。
她本就没有他高, 遑论是坐着的,这么从下而上地看着他, 有点气的意思。韩旭眼底浸了笑,好好让开了。
温宜点着桌上那几块碎瓷片, 轻提了口气又松,说:“有些难修。”
瓷器修复, 大块整片的残缺总是要比小块的好修, 当初从袁家把这东西拿回来的时候,没看仔细,还以为只是坏了一个口, 现在才发现坏的那部分做了镂空, 碎成了好几片, 想修倒是也能修, 就是费功夫。
难怪袁明仪不把东西送到书画坊而是找她, 店里的老师傅年纪大了,早不干这么精细的活了,底下的学徒功夫不够深,怕是也修不来, 整个京城能修这种东西的怕是不多,温宜算一个,她的手小, 却很稳,不敢说最厉害,却功夫扎实,这些年来不少人带着东西高价来寻她。
“能修?”
“可以。”温宜语气倒是轻松。
韩旭就问:“那撒什么娇?”
这话一说,温宜也不拌料子了,推开他就要把支摘窗合上,只推了半天没推动,还被人捏住了手,一个虎口就能圈住的腕子,太细了,韩旭捏着她的手晃了晃:“吃了这么多饭还是瘦。”
温宜就说:“郎君快走吧。”
韩旭挑眉看她,见她耳根都是红的:“看看也不行?”
前几日她要看他打铁,今日轮到他看她漆缮了,这人分明是学她说话:“……没什么好看的。”
这日天气正好,日头不算太亮,正适合人坐在廊下弹琴写字。
韩旭坐在旁边的躺椅上,双手叠在颈后,瞧着温宜,这人坐姿向来端正亭亭,看着颇有气质,腰很纤细,是韩旭一个虎口就能卡住的大小,垂眸时侧影柔和安静,用韩旭的话来说就是俏,他看了会儿,瞧见温宜桌上的那个细口白瓷瓶——
她这书房他也进来几次了,博古架上的瓷器很多,但桌上一直摆的就是这个瓷瓶,模样很别致。因为那瓶子并非通体雪白,而是布着一道又一道金色纹路,那瓶子里的花已经换了地方,可那些纹路错落着开在瓷瓶上,像是另一种花。
“为什么想要学这个?”
温宜将面粉和生漆倒在料碟上反复搅合,听韩旭问,顿了下才答:“觉得有意思就学了。好好的一个瓶子破了口,看着怪可惜的,换一个倒也容易,但又有些舍不得,念旧的人就是这样了,给自己和给别人添麻烦。”
一句话不知在说别人还是自己。
温宜看着博古架的瓷器,又说:“不过只要能修好,其实就不算麻烦,就跟给人治病一样。没人嫌治病麻烦的,所以给瓶子治病也不麻烦,总不能欺负它不会说话,就怪它吧。”
韩旭没想到她对这方面还挺有造诣,毕竟对她这种出身的人来说,什么东西坏了,换了便是,修修补补是穷苦人家的事:“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温宜想了一下:“九岁的时候吧。”
于是韩旭指着桌上那个细口小瓷瓶问:“这个看着裂得过分,为什么不换一个?”
这瓶子是温宜特意从温家带过来的,带过来之前,一直放在她的书桌上,带过来后,便也放在了这里。说来也怪,没人会一直带着个破了的花瓶到处走,这东西瞧着对她很不一样。温宜捏着笔的手一顿:“郎君是怎么看出它是修过的?”
“摸起来不对,如果烤制时便是这样,那通体的金色纹路应该不会这么显眼,手感应当也是一致,但这个分明是有意打磨,摸上去能感觉到有些地方没磨好,应该是后补的。”上一次春日宴时,他给温宜带了一捧花,放进去的时候便觉得不对。
温宜对此感到惊讶:“郎君还懂这些?”
“我师傅是个手艺人。”
“……这是很小的时候补的了,那时候才学漆缮,所以补得不太好。”温宜默了默,说,“郎君还是第一个看出来它是补过的人。”
韩旭很敏锐:“为什么不想别人看出来?”
温宜转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接,她便知道他看出来了。
按理说来即使是修补过的花瓶,也不可能把裂痕修补得这么漂亮,那纹路真是像花一般,而温宜又说是她小时候补的,她那时候连磨平都做得不算好,又怎么会擅长这些呢?这金纹花样,有一部分是裂痕,有一部分是她自己画的。
温宜看着那花瓶,有些出神,声音轻了些:“……因为就是不想。”
韩旭没有猜错,这瓶子确实是有些来历——
这是她小时候,父亲母亲吵架时摔碎的。
是母亲送给父亲一个很普通的小瓷瓶,但父亲很喜欢,素日就放在书案上,有时母亲会剪一些花放进去,但换得不勤,总是心血来潮,父亲也从不说什么,即使花枝枯萎了也留在瓶里,等母亲下次过来,才嗔怪着拿去换掉。
而这花瓶碎后没多久,母亲也离开了家。
有时候温宜会想,是不是自己把它们修好了,父亲母亲就能重归于好。
温宜问他:“我们会吵架吗?”
韩旭站在她身侧,揉了揉她的脸,像是想把她的心情揉散:“不会。”
又是两日。
温宜用完早膳后,听明秋说,翁春的爹娘一直徘徊在城外不肯走。
昨日那官差得了温宜一大把银子,又知道承恩侯府位高权重,盯起人来很是上心,这日早早便把消息递过来了。
温宜漱了口,问:“翁春知道吗?”
“知道的,翁姑娘说不管他们。”
“小姐也别管他们。”桃月不想让这种事坏了小姐的心情,“说什么来看自家姑娘,这两年来了多少回了?每次都说来看翁春,可一入城便是来寻小姐,要到钱便走了,没要到就去铺子里闹一会儿,根本没去看过翁春。”
也不怪桃月生气,她自己就是爹娘不要的。
桃月是温宜捡回来的,说起来大抵快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温宜的外祖父母病重离世,她和母亲、祖母一起回金陵看望祭拜,回来的路上途径一个小山村。马车路过一户人家时,看到一个不到两岁,穿着单薄的女娃娃被扔在路边。
村路狭窄,马车通过都费劲,路的另一旁土坡下头就是池塘,女娃娃坐在边上还被野草遮了身形,要不是一直在哭轻易叫人发现不了,但凡她挣扎着站起来动一下,便有可能会掉下去。
而他们之前,已有别的马车经过,是刚好那马车较小,马夫发现及时,要不然那女娃娃险些就要被人撞死了,可明明是这么惊险的一幕,她的家人却在院子里坐得很稳,磕着瓜子有说有笑,分明是看见了也没管。
温宜瞧见了,叫停了马车,从车上下去,看了几眼那个哇哇大哭的女孩,转头问里面:“这是你家的小孩吗?”
里头的人说说笑笑,听见温宜说话,没搭理,是马夫伯伯也看过去,那些人才搭理她,然后说不是。
温宜不忍心,将人牵了起来,准备带走。
那家人突然急了,纷纷站起来,说温宜想把她带走可以,但要给钱,温宜就问:“不是说不是你们的小孩吗?”
那家人不讲道理,硬是要讹温宜的钱,温宜就说:“既然如此,你们就把孩子带回去,这样很危险。”
可他们不愿意。
温宜那时候还小,根本没见过这样的事,她又是读书人家的小孩根本不会吵架,任她们说了好久,也只会说要么她带走,要么他们好好把她带回去。
附近的邻居都出来了,一群人指着温宜说她多管闲事,到最后把村长都惊动了。
那村长有点见识,看他们一行人穿戴华贵,便知道不是一般人,也确实没过多久,那地方的县令也来了,罚了那家人板子。
温宜后来才知道这村子重男轻女严重,刚生出来看到是女婴,淹死、投井的都有。温家不说位高权重,她却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听过的民间故事都是话本上的才子佳人和公案故事,从来没听过父母杀子这样的事。
这事对温宜打击很大,在那里的几天,温宜的心情都不好,卧冰求鲤、彩衣娱亲、扇枕温衾……也是这时,她忽然发现,好像书上的故事都是在教孩子怎么孝敬长辈,却很少听闻有教父母如何关爱子女。
离开那天,温宜依旧放心不下,让马夫伯伯带着她又去了趟那户人家——可挨了打却改不了人性,丧失了人性的人只会让他们把受到的苦报复在这个女娃娃身上,温宜便说:“不要打了,这个人我带走了。”
走之前,温宜让下人给地方县令和村长留了话,说是附近若有人家不愿意养自己的女儿,或是放弃她们,她们无处可去,便把她们送到她那儿去吧。
回去的路上,祖母把温宜抱在怀里。
温宜靠着祖母,有些难过:“温宜吵不过他们。”
“吵不过又如何?”
“……吵不过就会害怕。”
母亲给她擦脸:“那为什么不放弃?”
“因为那样我会更害怕。”
母亲便说:“那你其实很勇敢。”
祖母拍着她的背:“你要怎么养她们?”
她想了一下:“您和母亲给了我两间铺子,如果她们愿意,可以让她们到那里去,我不养她们,我想让她们能养自己。”
祖母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那还有什么害怕的呢。”
因为那事,温宜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收留了很多没有人要的女孩,将她们都安置在了自己的几间铺子里。
而像翁春这样,不要之后又后悔的,并不是少数。
只当初这家人把翁春送到县官那里后,便没再过问,这些年也一直想要个儿子,可不知道是不是送养的事遭了天谴,十多年来,这两人再没能有过自己的孩子。
直到人近中年,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要把女儿要回去给自己养老。
那是翁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爹娘,她被送走的时候还太小了。
她知道自己是被家里送走的,这事温宜从来不瞒她们,只她到底没有过父母,不了解二人秉性,陡然相见,看他们声泪俱下又年迈坎坷,难免恻隐,同温宜商量后,便跟着爹娘回家了。
回去后,也过过一段时间好日子,但终究好景不长。
两人仗着年迈又有言在先,家中的活全推到了翁春身上,他家一个男丁,有十亩地,全赖翁春一个人打理。翁春早时天不亮便要出门,晌午和傍晚还得赶着回来给他们做饭,明明是可以千里迢迢到京城寻女儿的人,女儿一回来后,便俨然成了残废。
起初翁春以为是爹娘身子不好,生恩难报,她虽累,却没有怨的,可有一次要下雨,她提前从地里回来,看到她爹跟旁人在村头爬树摘果,人家问他不下地了,今年吃什么。
他同人说:“女儿回来了,有女儿干。”
“那豆丁都不到十岁,能干什么啊。”
“所以才要抓紧干啊,过两年嫁人了,我还怎么享福,我本来就比别人少享好些年了。”
“她在京城挣了不少钱吧。”
“可不是,今晚请你吃酒。”
那日爹同乡亲吃醉了酒,两人勾肩搭背地回了家,还要继续喝,那乡亲是第一次见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自己叫翁春,她爹说:“春什么春,就是丑妞,丑妞回来给他们养老了。”
“那敢情好啊。”说完,一双眼睛色迷迷地看着她,说,“城里头养大的就是不一样。”然后开始给她介绍婚事。
介绍的是个年纪比她大了三十多岁的瘸子,那人年纪跟她爹能有一边大,但爹却很乐意,因为瘸子答应说,往后丑妞生七八个男娃,有一个能跟她家姓。
她家就是断子绝孙了才把她找回来的,听到瘸子这么说,格外愿意。
翁春不愿意,却还是被绑上了花轿。
花轿晃得她害怕,她想着自己没了叫了十年的名字,又想着丑妞,说着什么贱名字好养活,可若是真爱她,又怎会这样叫她呢。她也是糊涂了,一个她刚生出来,就想要把她丢掉的家,又怎么会是真心希望她回来呢。
翁春跑了,花轿到半路跳河跑了。
那家人见女儿没了,带着亲家一块儿找上温家,说要温宜赔钱,温宜没给,抓了他们送官。这事就消停了一阵子,只没过多久,那两人就又来了,也是那次发现了翁春还活着。
这次翁春说什么也不愿意同他们再回去,闹上官府也说不是他们的孩子,那两人没了法子,又开始说温宜拐带女儿。
后来,温宜见他们整日的来,撒泼打滚要把翁春带回去,翁春大病初愈,心情不好,温宜不忍心看,给了点钱把人打发了。
这两年,来了得有三四回。
先前因着祖母生病,温宜没有太多心思同他们周旋,想着息事宁人,也拿了几次银钱,但一直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
城外,翁春的爹娘住在城隍庙那儿迟迟不肯走,因为实在是没钱了。前几年温宜都会给钱的,所以他们这次来,就没想过温宜会不给。
他们不是京城人士,这次千里迢迢来,光是路费便花光了积蓄,你让他们回家,他们回不去,也不可能回去。
翁春的爹在村里头赌钱,被人出老千欠了一屁股债,他没钱,对方说要拿他的地去抵。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啊,没了地,他们决计活不成了。
他蹲在火堆前,看着那半干的柴,这次不管怎么说,也要从温宜那里拿到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