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锤定音, 韩旭丢掉锤子,呼了口长气,总算是弄完了。
他和吴师傅将最后一批熔炼好的铁锭抬出去放在称上, 等着监工核对。
那监工也是老行家了, 上手一掂就能知道那铁锭是足称还是惨了假,他掂了掂重量, 探头一看称,登记前先看了他们一眼:“吴记铁匠铺, 九千三百六十斤。”
一万斤铁箭,他们熔了六天, 除去官府运货的功夫,其实也就花了五日, 一天熔掉两千斤, 这速度已经很快了。
吴师傅没跟做官的打过交道,叫监工这一眼瞧得心里发怵,面上僵僵的, 他心里有些别的, 还以为是被他们发现了。但监工只是看了他一眼, 没说别的, 还当场给他们结了剩下一半的工钱。
直到人走都安安生生的, 他们要送,监工的还说留步。
韩旭看吴师傅战战,拍了拍他的肩给他松快松快,说:“当时给他们说定的是一成火耗, 按理只用交给官府九千斤,咱多交了三百斤,监工肯定是要多看两眼的。”
官府的生意, 自是没人敢往里头惨假,只能是火耗低得出乎了监工的意料。
“这是好事,说明咱在大人们眼力混了个眼熟——咱们火耗少,给的分量足,往后要是还有这种生意,定会多想着咱们。”
吴师傅也知道韩旭想得长远,但想起来还是不免肉痛,火耗少那是他们的本事,可三百多斤铁,能值二三十两银子呢。
韩旭回身蹲到熔炉前,用个铁铲在炉底铲出来满满一大桶的铁落,单手提过来放在吴师傅面前的称上。
——但凡打铁总会落下铁屑,这东西就叫铁落,只要足称,剩下多少全看铁匠本事,官府也不会跟民户要这些边角料。
他们让民户帮着熔铁就是图民间匠铺的手艺好,价格还低,所以对于火耗约定之外的耗损都默认是他们的额外收入。这在铁匠铺和监工们眼里都是不必宣之于口的约定,因为他们本身给民户的价钱也低——往上报时能捞点油水,往下铁匠铺也能挣点火耗,要是再遇上韩旭这种多给了斤两的,那他们在上头面前汇报时,功绩也会漂亮,这是互利互惠的事。
那人是老监工了,不会不知道打铁有铁落的事,但他没提,韩旭也没说,大家心照不宣,但你要是实心眼地问了,人家按照规定拿走了,你也别跟人急眼。
这些都是师父教他的。
韩旭提着桶往称上一放,好家伙,四十多斤!
吴师傅看得眼都睁大了,也是没想到韩旭都已经给出去三百斤的铁了,还能省下这么多的铁落!要知道火耗高低是衡量一个铁匠最好的标准,它考的是一个铁匠的眼力、力道和速度,越是火耗低的铁匠,功夫越厉害,当然也越抢手。
吴师傅心里想着自己负责的那部分铁锭——这样的铁质熔炼成铁锭,火耗控制在一成已经能说是高手了,连续五天的熔铁,他自己的都不一定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水准,可韩旭不仅把他不足的火耗补上了,还省出来这么多铁落……也就是说,他的火耗只有一成的一半……
他看着韩旭,心里震荡,这人的技艺,怕不是一般铁匠这么简单。
“他们送来的这批铁已经不是第一次熔了,这种铁质熔出来的铁落再用来锻造,质量也一般,打菜刀和锄头怕是不行了,但可以卖给药铺或颜料坊……混在炭末里,涂在锅炉上还能防锈。”韩旭已经站起来了,“吴师傅,您看着处理吧。”
韩旭说完这话,背着门口伸了个懒腰,他手长脚长的,拉伸起来看起来很是高大,把外头的日光都遮掉了大半,他说自己晚点还有事,告了半天假,晚饭不要,带着从阳先走了。
吴师傅盯着韩旭出了门,偷偷溜到自己的烘炉前——如果说先前打马蹄钉的事让吴师傅对韩旭高看一眼,那今日这熔铁,便是让吴师傅刮目相看。
他一铲子把自己的铁落铲出来,还蹲下身去看,然后对着桶子愣了半天,才把它们往称上放——不到五斤。
他方才便是为着这五斤东西在监工面前战战兢兢。
可现在……
他看着自己的,又看着韩旭的,气是不打一处来,然后把自己的桶子和韩旭的桶子换了位置,心说:我也得找个拉风箱的。
陈春堂。
余氏亲自给韩璋倒茶:“这几日可真是辛苦三弟了。”
韩璋喝着那上好的碧螺春,客气着:“嫂嫂整日补贴我吃喝,哪里说得上辛苦。”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余氏说他太客气,可脸上的笑容才笑到一半,便又突然苦了脸,“阿旭这孩子从小命苦,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侯府,我便想着对他好点……你看他也回来这般久了,成日不是待在家中,就是去南城那些腌臜地打铁,我看着也是揪心,日夜的吃不下饭,就怕他觉得不合群,不自在。”
韩璋也是这才知道韩旭还去打铁呢,都是做大少爷的人了。
余氏走心了:“你呢性子好,见多识广,朋友也多,同阿旭年纪也近,我便想着让你多带带他,也不必刻意做什么,就是让他多交两个朋友,日子过得畅快一些。”
韩璋看余氏说得认真,茶也不喝了,站起来对着她抱了抱拳:“嫂嫂这说的什么话,再怎么说我也是阿旭的三叔,只要他愿意,我定好吃的好玩的伺候,让他过得开开心心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余氏给了韩璋几千两银子,才把人送走。
乔嬷嬷进来的时候刚好瞧见了,忍不住说:“夫人,这几日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三爷花钱也太大手大脚了吧。”她想着这几日收到的各酒家送来的账子,都觉得心惊,“这银子花的都是您的体己钱啊,若是大少爷也跟着有样学样……”
“不过是几个钱的事。”余氏睨了她一眼,像是在看傻子,“有样学样?我还怕他们玩不到一块去呢。”
韩璋是京城出了名的爱玩,精舍美婢、骏马古董、茶淫橘虐……如今京中那些个纨绔子弟喜好的东西,他年少时都玩了个遍,不然也不会这几年才成了家。当初韩老夫人说想要把韩旭接回来,余氏第一个推荐的便是韩璋——韩旭远道而来,韩璋又是个热络的人,总能玩到一块的。
“你是想着他花钱好,还是读书好?”余氏瞧着乔嬷嬷,“他若能带着韩旭一直这般花钱,我倒是乐意,只要他想不起来点别的。”
这话一说,乔嬷嬷便明白了,也是,好不容易送走一个读书厉害的,这些钱和公子的前程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余氏语气悠然:“让他们玩去吧。”
短短几日,韩旭便学会了斗鸡斗鸟斗蛐蛐。韩璋给他引荐的“朋友”,各个出身不凡,皆是高门子弟,而且无一例外都是“善玩”的好手。
珠帘绣旆有烛明,彩楼欢门客满迎,泰丰楼里,灯烛荧煌,转动的灯花照着杯盏,浊酒也映成了仙酿。厢房里,穿戴不菲的锦衣男子俯趴在八仙桌上,屏声敛起,聚精会神地盯着几个倒扣的碗盖,自上而下地盯着执碗人,像是想从他的眼神里,窥探出这里头的秘密——
“猜定了?”
“还改不改?”
“确定不改了?”
执碗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引诱的玄虚与漫不经心嘲笑的窃喜,叫人听了格外举棋不定。
锦衣男子被他弄得一会儿心痒难耐,一会儿焦躁不安,几次之后,不耐烦地挥开搭在他肩膀上看热闹的人,终于破罐子破摔:“不改了,开!”
执碗人看他都急了,还偏要再问一句:“开了?”
“你他娘快开——”
“开!”
哗然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起哄,里头尽是嘲笑:“没中——”
韩旭坐在边上吃酒,听到这声也跟着笑了一声,不过没太同他们闹,因为他看到执碗那人把碗底下的弹丸换地方了。
“决计是你在耍诈。”
“那你管了,没猜中那便吃酒,吃酒!”
这人是户部主事邓大人的独孙邓昌明,是个玩射覆的好手,也是这群人里玩得最开的。
猜输的人是大理寺正王大人的嫡子王文玉,他见邓昌明太得意,还要理论,可周遭围着他们看热闹的人已经把酒端来了,是见他一张口,便把酒杯怼到了他嘴边,逼着他喝了下去。
猜输只罚一杯,这一闹,却是三杯下肚了。酒水湿了衣襟,王文玉喝完有些气,耿耿于怀着:“你耍诈,你等我叫韩兄来,韩兄玩这游戏最厉害。”
说完便来拉韩旭。
起初韩旭还不懂这名字是在叫他,后来听多了才知道的,他想这个称呼,大抵就是姓韩的兄弟的意思。
邓昌明嘲他:“搬救兵算怎么回事?”
王文玉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韩兄你来玩,输了算我的,我决计要赢他一次。”
韩旭就坐过去了。
他要猜,邓昌明不算高兴,瞥了瞥嘴却也不好说什么,按着碗移来换去,他手长,晃起来确实叫人有几分恍惚。终于换好的时候,他俯下身来,盯着韩旭,对着王文玉那套也用在他身上。
韩旭抬眸,对上了邓昌明故作神秘的眼神,脸上没什么神色,没等他多说什么,便指了一个。
邓昌明扬眉:“不改了?”
“嗯。”
“确定?”邓昌明声音扬了几分。
韩旭说“嗯”。
“……”
有点冷场,邓昌明突然觉得没劲,掀了盖子,里头便是那弹丸了。
扳回一局,王文玉顿时大声起哄,叫邓昌明吃酒。
后来不知是邓昌明故意放水,还是韩旭真的眼力独到,几次都猜得很准,那杯盏下头的弹丸是琉璃做的,轻易就给了王文玉。王文玉就是要赢邓昌明,无所谓赢什么,两颗琉璃珠子还分了一颗给韩旭。
一群人从射覆玩到斗蛐蛐,从太阳落山喝到了星挂天斗。
终于散席,韩旭在上头收拾残局,贵喜便在门口送诸位公子上马车,替人挽帘时,殷勤地笑着:“公子今日玩得可还尽兴?”
邓昌明早醉了,这会儿听见贵喜说话,眯起了眼睛。
他跟贵喜算是老熟人了,这人从前是伺候韩识烨的,他握着扇子敲在贵喜的头上,哼了一声——他们耍这种把戏的,玩的都是心理博弈,但是韩旭根本不吃这套,到底是乡下来的,没意思:“尽兴,但也不够尽兴。”
要不是看在韩璋的面子上,他才懒得和韩旭这种乡巴佬打交道。
贵喜便从胸口摸了块牌子递出去:“我家大少爷在含香阁给公子定了房间,公子若是还没玩够……咱再下一场?报我家少爷名讳便是。”
含香阁是京城最大的青楼。
邓昌明还没拿到牌子就笑了:“懂事,韩大少爷阔绰。”
贵喜将人送进马车,还不忘吩咐马夫:“开稳些,把邓公子伺候好咯。”
酒楼上,王文玉趴在桌子上,感觉到有人在叫他,伸出一只手指:“韩兄还是你够义气!”
韩旭懒得伺候醉鬼,一手给他提起来,给人丢进马车里。
没想到王文玉不肯走,抱着马车轮不松手,一直嘟嘟囔囔地说:“我不回家,我不回家。”
韩旭踢了他一脚:“那你想去哪?”
“销金窟。”王文玉突然酒醒过来,眼底尽是明亮,“韩兄,你眼睛这么厉害,咱们赌钱去!”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忽然响了,温宜原是趴在桌上的,听到动静倏然抬头,也是这时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桃月抱着香炉进来时准备打扫书房,也是没想到里头会有人,惊讶道:“小姐怎么睡在这里了?”
温宜没答,而是问:“郎君昨夜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给大家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