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日上三竿, 东阳落了满窗。
卧房的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吱”的闷哼,然后一丛日光就这么从门缝间照进了屋里,不够暖, 但足够刺眼, 照亮了那个睡在地上的人。
一个穿着宽袍大袖的男人走进来,蹲在那人身侧, 用手背拍了拍他:“小子,怎么睡在这里。”
来人满头银发却看着精神矍铄, 行止间不拘束却很有气度,是不用细看便能感觉到的洒脱飘逸。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眼神深邃而明亮。
韩识嘉睁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叫人:“……老师。”
“你不是回家了?怎么这样一身酒气地跑到这里?”从长安街到京郊这处, 跑马都得大半宿, 临川先生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不像话,不像你。”
韩识嘉用手把自己的眼睛遮住了。
从科场出来后, 听说了温宜和韩旭成婚的事, 马不停蹄地回了侯府, 闯院子, 同三叔吃了一夜的酒, 然后听完祖母的话后,独自一人到泰丰楼吃酒,吃醉后大半夜策马从城中跑回这里,还睡在了地上……
种种件件, 每一样都不可思议,确实不像话,韩识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这不像他。
临川先生看着韩识嘉,过了会儿在他身边坐下了,说:“不就是个小姑娘。”
是啊,不就是个小姑娘。
韩识嘉都不知自己是何时开始对温宜这么在意的,只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她是在七岁,那时温宜还是个糯米团子,穿着一件带着毛领的红色小披风,在冰天雪地里露着一张俏生生的脸,唇红齿白。
韩老夫人看到温宜长得粉雕玉琢的,心里便不由得喜欢,语气里带着得意:“看,你的新娘子来了。”
韩识嘉看了温宜一眼,又看一眼祖母,他们没有定亲,按理他该阻止祖母这般议论的,但他看着温宜,却没说出一句辩驳的话。
他看着温老夫人牵着温宜的手走过来,听她教温宜叫他识嘉哥哥。
他比她大上一些,又年幼早慧,知道大人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从那时起,他便知道温宜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后来几年,他们再见面,她比小时候长开了些,唇红齿白变成了明眸皓齿,粉雕玉琢长成了亭亭玉立,识嘉哥哥也变成了韩家公子……起初他以为她是不愿意长辈们给她定的婚事,想同他疏远,直到后来他参加科考,收到了她差人送来的书具,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她长成了知事姑娘的原因。
也是那时,韩识嘉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是在芥蒂——芥蒂她换了称呼,芥蒂她是不是心中没有自己,芥蒂自己心中早已在意了她而已。
“你喜欢她?”
“……”
韩识嘉躺在地上,没有吭声,他们定过亲,若说喜欢,便有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之嫌,他不能坏她清誉,虽然这事他刚回去的第一日便做了……
“你不能喜欢她。”
与温宜定下婚事的是韩家嫡子,可如今他连韩家的人都不算,又有什么立场去说什么,他甚至连怪他们的资格都没有……祖母的话言犹在耳,她知道他来,知道他闯了院子,却什么也没对他说,而是直接寻上了温宜。
那日,祖母开口说出的话是那样的直白与尖锐,话语里全是温家老爷和温家的前程,话声那么轻,却既是威逼也是利诱……他明明只是同她打了个照面,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上一句话,但他便已经让她难过了。
“你喜欢她便是害她。”
韩识嘉沉默着:“我知道……”
“知道什么?”
温宜看着韩旭:“知道昨日我同你说什么了。”
韩旭刚打完铁回来,一身的热汗,这会儿正在净室里头擦身,温宜站在外头,手里抱着衣裳,似是等着帮他更衣,她复述着昨日的记忆,还修饰了一下:“我说有些不愿嫁给你……”
她把自己仅有的一点记忆抛出来当作诱饵,侧耳去听韩旭的回复,像是想用这张出其不意,换得多余的一点信息。
没想到韩旭只是轻飘飘地抛回来一句:“然后呢?”
“……”
温宜说不出话来。
韩旭从净室出来的时候,没穿上衣,直接赤着上身,结实而健硕的胸膛就这样明晃晃地露着,他掀了暖帘,然后刚好走到温宜身边:“怎么一直在问这个?”
温宜觉得韩旭离自己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一层又一层往外冒着的热气,近到她能看到韩旭锁骨边的胎记,以及胎记旁的咬痕,她想到了些别的画面,往后退了半步:“因为……你不生气吗?”
就像韩旭说的那样,醉酒的人被哄好了,可酒醒后的人却没有。
他用手拿走温宜手上抱着的衣裳,接过来披到身上,没有马上系扣,而是在等自己身上的水珠被晾干,然后说:“没有。”
温宜像是不信,张了张口准备要说点什么。
谁知下一句,韩旭说:“但是如果你一直问,我可能就生气了。”
“我原本是愿意的,但是问的人多了,我好像又不愿意了……”
昨日温宜说过的话换到了韩旭身上,叫她一下子缄了口。
韩旭看她头上簪的是早时他还给她的那支银簪,心情不错,然后揪着人去吃晚膳了。
回门之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如常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变了些什么。
夜里睡觉的时候,韩旭没有抱她,两只手枕在脑后,他看着帐顶,过了会儿,侧头看着温宜的脸。韩旭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脸上比了比,却始终没有碰上去。
没有他巴掌大。
就是不知为什么这么招人稀罕。
他们做男人的嘛,想讨媳妇,就是要吃点亏,也不能说是吃亏,就像昨夜他说的那样,如果温宜因为他打铁或者种地厉害嫁给他,韩旭会觉得高兴,因为那是他有本事,只是现在却并不是这样。
韩旭枕着手躺在床上,叹似的开口:姓韩的,你没本事啊。
说完自己“啧”了一声。
不怎么满意。
翌日是个大晴,隔了一整个冬日,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好的太阳了,府里的花开了全,总算是有了点春光明媚的意思。
温宜到陈春堂请安时,看到的便是满院子的花,迎春杜鹃、桃樱梨杏摆了一地,便是海棠玉兰、牡丹芍药这样稀少的花,也摆了许多品种,叫人根本看不过眼。她进到屋里一看,才知道余氏正在筹备春日宴的事宜。
咬春饼、饮春酒、吃春菜、簪春花……前三项吃食方面的活动,这些年来来去去弄了许多花样,早已办不出什么新意了,倒是这第四样,还能弄出些花样来,而今日叫余氏为难的便是选簪花。
乔嬷嬷抱来盆金带围走到余氏面前,说今年的金带围养的好,姹紫的颜色缀了圈金色的花蕊,成捧的花看着是艳丽非常,便是温宜远远瞧着一眼,都觉得是清新脱俗的好看。
可不管乔嬷嬷怎么说,余氏始终不满意。
一问才知是京中去岁以来的天气不好,暖得迟,又少了雨水,花匠们在培育姚黄花时用错了土,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今年的姚黄开得格外少,不够用来送给诸位贵客。
乔嬷嬷知道了这个消息,连忙报给大夫人知道,还出了主意说今年的金带围养得多。
金带围虽有着“四相簪花”的典故,可比上姚黄,却输了品种,诗中毕竟有云“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承恩侯府富贵传家,举办春日宴邀请的都是京中的贵客,如何能在品种之事上失了颜面?
况且今年的姚黄花虽然开得少,却养出了几株花瓣千层的极品,余氏看着那牡丹,瓣如着蜡,光彩照人,心中是再看不下别的,即便是金带围这样带着卓绝典故的,也怎么都不满意。
“既是如此,母亲何不如把往时的赠花改设成彩头?物以稀为贵,姚黄本就是牡丹之王,若是人手一朵,岂非误了它的矜贵之名。”温宜轻抬帷幔走了进来。
承恩侯府第一次承办春日宴,便是因为府中养出了许多姚黄花,帖子送到各府的时候,说的是凡是赴宴的贵客皆可领到姚黄一朵,承恩侯府因此名声大噪,在那之后,京中的春日宴每年都由承恩侯府举办。
“承恩侯府有姚黄”成了习俗,虽是美名,这次却叫余氏觉得有些骑虎难下。
“若是让外人知道此次春日宴没了姚黄,怕是不愿来了,还设什么彩头啊……”余氏有些忧心忡忡,毕竟京城之中,盯着春日宴的人不少,这是笼络人心的好机会,没人不想要。
“今年的姚黄虽少,品相却是难得,母亲与其担心培育得少叫大家发现,倒不如早早将此事宣扬出去。”
“什么?!”余氏心中一惊。
“百闻不如一见,愈是难得才愈是新鲜、愈是珍贵,等众人知道此次的牡丹难见,只怕早早便想着要来了。”
余氏觉得温宜说的有几分道理,侯府年年给大家送牡丹,众人只怕早已习以为常,可此次忽然不送了,反倒是拿出了朵品相更厉害的,她若是宾客一方面想看这花到底如何玄妙,另一方面也想看这名品牡丹到底能花落谁家。
“主动放出消息和被人发现到底是两回事,我们主动说了花少,行事坦荡,众人便猜不到侯府是不是给不出姚黄。”温宜温声说着,“再者,姚黄花设成簪花诗会的头彩,取的是拔得头筹之意,将金带围作为赠花礼送给诸位宾客,显现的是侯府的待客之道,它虽是芍药,但有典故在,便成了祝福。”
温宜最后才说:“这些年侯府一直在送姚黄,但总有如今年这般花不应时的时候,与其次次为此为难,倒不如借着此次机会,不定簪花,一方面是方便应对,另一方面也让来参加春日宴的宾客多了几分悬念和期待。”
余氏叫温宜这几句话说得眼前一亮,忙叫她到跟前来:“我也是前几日病得糊涂了,竟连这样的事都想不到。”她让乔嬷嬷给温宜寻了坐,“从前便听说你在家中时,便执掌中馈,我还当是外头的人说的诓人的话,今日一听,才知道是真的。”
“小时候跟在祖母身边学到的一点皮毛罢了。”说出这句话时,温宜后知后觉心中一顿,像是自己都没料到会如此自然地提到祖母。
余氏也因为温宜这话,话声微顿,但许是因为温宜说得太过自然,叫她寻不到什么说话的口子,又想着春日宴中还有许多头疼的事,便轻轻放过了这话。
她寻着春日宴中琐事,细细同温宜说来,小到花盆装饰,大到宴席膳食,温宜都说得头头是道。一番话说最后,余氏还将宴席的差事交给了她去办。
等出来的时候,天色其实已经有些晚了,温宜看着渐渐西沉的天,原是想深呼一口气的,但她发现自己并不需要。
桃月看着小姐,以为小姐又累了,没想到温宜说的是:“心情挺好。”
作者有话说:
韩旭:允许老婆不愿意,但是不允许自己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