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3/4)
但韩旭显然不会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地牢里的那三刀似乎还在隐隐作痛,韩益盯着方才碰到他的那支火铳看了很久,哑着声音说:“给我笔。”
韩益在耳房里待了三天,交出了一叠厚厚的残器记录表,还有一张简图,上头清晰标注了走私路线的完整节点,货号、驿站名、接头人……他们也知道通敌叛国是亏心之罪,所以每次交货的时候,都是谨慎谨慎又谨慎,而左士诚他们倒卖的每一件火铳,都要经过韩益的手,毕竟他求的也是皇位,从没想过当卖国贼。
韩旭拿到线路图后,立刻派人沿着韩益标出的节点反向摸查,几路探子潜出边关,花费半月,最终确认了那些火铳绝大多数流向了胡虏的一处军营。
汪珫连夜拷问被抓的胡虏俘虏,几番用刑后终于撬开了其中一人的嘴——大批火铳的藏匿地点就在西北方向的一处隐蔽山谷里,那是胡虏的临时兵器库,里头囤着从各条线路上劫来的铳管、残存火药,甚至他们自己的工匠和工棚!
但那个地方在胡虏境内,明火执仗地打过去不可能。
这日不过夜色,昌州城放出了一个消息:守备军抓到了荆楚境内倒卖火铳的贪官。
消息像风一样从昌州城刮了出去。
紧接着,韩旭把韩益从牢房提了出来,安置在城外的一处偏僻农舍单独看守。
韩益就这么被关了七日。
这天夜里,他刚刚睡下,外头却忽然火光连天,厮杀声隔着一张薄薄的窗户纸传来,几乎是响在他耳边!可仅仅只是半炷香的时间,兵戈便止息了。
推门进来的竟是胡虏!
韩益在看见他们的一瞬,便什么都明白了——
胡虏的兵卒子把刀架在韩益的脖子上:“你就是大靖的蛀蟔?”
他们占了他这么多好处,如今还要当着他的面骂他,韩益只觉得可笑。
“就是你把火铳卖给我们的?你知道火铳的图纸?”
“我知道。”
胡虏人语气含混地开口:“不想死的话,便把图纸交给我们!”
脖子上的刀锋迫近了韩益,血已经流下来了,但韩益不为所动。
“我就是个尸位素餐的,没这么厉害。”韩益说,“图纸我是没有的,但是我能画出来。”
“那你现在就画。”
“在这里画?万一守备军的人察觉不对,赶过来救我怎么办?”
胡虏人半信半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互相低声说了什么。韩益听不懂,但他能看出他们的犹豫,只他自始自终一言不发,没有自证,仅仅只是坐在那里等。
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叫胡虏人有些不安,怕这是个“围魏救赵”的圈套,可就如韩益所说的,他们带走他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有总比没有强——
韩旭在城里收到消息时是次日凌晨。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磁针,已经能看到上面针头的摆动,而韩益身上的那包用来确定位置的磁石粉,就是他放的。
他和汪珫点了二十名精锐骑兵,一行人换上胡虏的衣裳,趁着天色未明出发。
已入春日,可胡虏的草原还是看不到什么绿色,沙石在地上滚动着,风大得迷人眼,韩旭和汪珫一行人始终跟着磁针的指向前进。
他们走了三天,直到黄昏,韩旭才勒住马,从不再偏移的磁针里抬头,继而看到了一条狭长的山谷。
谷口很窄,两侧都是土崖,谷底有很新鲜的车辙和蹄印,那是人来人往和运输货物的证明。
韩旭把马留在了外头,和汪珫带着人钻过土崖,贴着枯黄的灌木往里摸进。
走了约莫两里地,谷底豁然开阔,露出一个下陷的盆地,盆地里搭着十来间木屋和帐篷,营栅里头还有辎车。韩旭他们在灌木林里窥视着,发现了木屋边上堆着的几十只木箱,又等了许久,才等到胡虏人走过去打开盖子——里头的东西,正是他们要找的铳管!
汪珫眯起眼睛,一箱十支,近二十个箱子,那是二百支火铳!
韩旭也看到了,两人目光相会,眼神中俱是震荡。
韩旭再一次打量四周,发现胡虏的营地里不仅存放着火铳,还有硝石,只数量似乎很少,甚至并不足够让他们撑到夏天。
“难怪他们先前拼命进攻,应该是想速战速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的火铳是和韩益买的,硝石自然也是,这些人下狱之后,他们的补给自然也就断了。”
“难怪他们会这么想要韩益。”不论是想从韩益那里再要火器火药,又或是因为这些火铳即将变成废铁要拿他出气,这一趟总是不亏的。
韩旭继续逡巡着,忽然发现营地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倏忽一闪。
他的目光追过去,在某个木屋旁看到了一个盖着深布的木笼,像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又是倏忽一闪,里头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韩旭定睛一看,里头蜷着个人。
入夜后,韩旭带人从崖顶潜了下去。他们兵分四路,翻过营栅,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巡逻的守卫,一路摸到火铳箱的位置,他们用匕首在木箱上凿出几个小洞,将早先准备好的桐油和火药用竹筒灌进木箱,随手抓起地上的稻草塞进去。
几息的功夫,火从内起,木箱燃起来了!里头黑色的铳管慢慢熔毁变形,浓烈刺鼻的硫磺味漫出来。
韩旭趁着里头的火铳还没炸膛,赶忙摸到了木笼边。
韩益正靠在栏杆上假寐,脸上带着新的被殴打过的痕迹。突然,他听到了钥匙的脆响,睁开眼睛,原以为是守卫回来了,没想到竟是韩旭。
不知为何,韩益下意识瞳孔一缩。
韩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用铁片抵住锁眼,把锁撬开。韩益还在愣,但他已经没时间了,他伸手去把韩益拽起来,也是这时,才发现韩益脚上还锁着一副短镣,而铁链另一头扣在笼底的石桩上。
不远处的火铳箱里发出沉闷地轰响,是火铳开始炸了。
韩旭烦躁地“啧”了一声,弯腰去撬脚镣,可就在这时,韩益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韩旭一惊。他抬起头,看见韩益那双眼睛几乎是瞪着的,他压着声音说:“快走!”
韩益话音刚落,守卫回来了!
一线烛光清楚地照在他们二人身上,哨声紧跟着在夜色中炸响!
电光石火间,韩旭明白了——难怪他们这么轻易就摸进了胡虏的营地,原来是他们早有防备。
但既然被发现了,韩旭面上也没有丝毫惧色,他长刀出鞘,斩断了韩益的脚镣,架起韩益就往外跑,铁链撞上碎石发出一连串的脆响。
哨声惊动了整个营地,不远处已经传来了刀兵相接的声响,其他两路小队已经和胡虏交上了手。
韩旭一边退敌,一边架着人往营地外撤离,脸上沾着胡虏的血。
韩益被他拖得脚步踉跄,他不知是解释还是什么:“……他们知道中计了,已经把火铳和火药撤走了。”
这几日,他们一直在拷问韩益火铳图纸的下落,韩益虚虚实实地答,有模有样地画,但胡虏的工匠既然已经在试验簧片了,自然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他们拿着韩益交代的图纸稍微研究,便知道韩益是在骗他们。
韩益受了刑。
而胡虏们以为严刑拷打就能逼韩益交出真正的图纸,但每一次受刑,韩益都交代了,他一交代,工匠们就去试,几次下来,他们就发现韩益是在拖延时间。
这日傍晚,韩益受刑的时候,衣领上的磁石粉散落下来,他们才察觉已经暴露了——
韩旭在韩益的话里,掀开了散落在营地四周的木箱和苫布,里面只有一些已经报废的火铳和几把稻草,盖子散落一地,韩旭摸到箱底的稻草里头夹着油纸,而油纸下还藏着一截引线!
他们不仅要把火铳运走,还要给欺骗他们的、狡猾的大靖人一点教训,火信一点,胡虏要他们给这座山谷陪葬。
不知不觉中,哨声已经变成了呼和声,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和刀光。
韩旭在错乱的人影和刀锋中,再次掏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火苗蹿了出来,他自己把引线点燃了!
仅仅只是一瞬,引火线嗤嗤地烧了起来,从韩旭脚边蔓延开去,星火如游蛇一般从西面八方往山谷中间蹿去!
巨大的一声爆炸声和铺天盖地的火光淹没了刀光剑影,山谷里的所有人都在喊,胡虏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还没点火,这火怎么就着了,警惕地往中间合拢,他们看见了韩益,自然也看见了韩旭——是他们!
破空而来的弹丸,擦过韩旭的耳侧,击碎了他们身后的木箱。
韩旭拽着韩益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沿着来路后撤,身后是接二连三的炸响,那是火铳射击和铳管爆炸的声音。
但并不频繁,甚至可以说得上稀稀拉拉,仅仅只是几次后,便再没听到了——胡虏并没有那么多火药,放火烧山已是他们最后的杀招,他们想要保住那最后的火铳。
火光将整个山谷照得通红,浓烟卷着铁屑和稻草,从木屋和营帐顶上冲出来,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
两侧交锋的兵戈声渐去,韩旭的人马看见火光,已经往崖壁上撤了。韩旭拽着韩益从木屋的后墙翻出去,踩着碎石攀上崖壁。
“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韩益的呼吸有些断断续续,片刻后才哑着声音开口:“酉时……”
半个时辰之前,胡虏能跑多远?
韩旭在崖壁上回望,只见山谷里火光冲天,原本安静伫立的木屋已经不复存在,火舌吞噬了营帐和木箱,报废的铳管在火堆里零星炸响,那几箱仅存的、胡虏还来不及带走的硝石在熊熊大火中爆炸,将还没来得及逃跑的胡虏士兵炸上了天。
熯天炽地,烈火燎原,隔了这么远,依旧能感受到山谷里的热浪,吞天灭地的火似是要将一切吞没,仿佛真的要结束了。
韩旭勒马立于崖顶,火光照见他眉峰骤紧——谷口西侧,有一小队黑影正沿山道往北疾驰,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布袋,里头长条状的东西将那袋子抻得狰狞。
是火铳!
韩旭的目光追了过去,看到这小队黑影的最前方,那人的马背上还驼着一人——那人没有穿甲,一身布衣,是胡虏工匠。
那人坏里还抱着一卷焦了一半的纸——什么东西逃命的时候不舍得放下?韩旭只能想到是韩益这些天交代的所谓的火铳的图纸了!
他们是捡别人的破烂惯了,一次歪打正着试出了火铳簧片,便想着是不是也能从韩益的慌供里头找到有用的线索,真是难缠。
韩益站在韩旭身后,自然也看见了底下的那一幕:“我招的都是假的,就算真的给他们带回去——”
然而韩旭没有惯他说的是什么,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山谷对面逃窜的胡虏,盯着他们马背上的火铳,摸出了一支短箭——他将箭簇蘸进剩余的桐油中,又用火折子点亮,崖壁上瞬间亮了起来,他将火箭搭上弓弦,一出手就拉了个满月,对准了崖下那个坐在马背上的胡虏工匠。
弓弦一松,火箭拖着焰尾穿破夜色,精准射进了那工匠的后背!
那工匠瞬间毙命,可留在他身体里的火箭将他的全身都点燃了,包括他怀里抱着的那些残纸、前头的骑马人以及身下的马。
火箭上的桐油火顺着马的皮毛蔓延,它受惊地昂首嘶鸣,马背上的胡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猝不及防地摔落马下,布袋脱手散开,火铳滚了满地。
只这样还没完,那畜生在狭窄的山道上横冲直撞,把后头带着火铳仓皇逃窜的胡虏骑兵连人带马撞得歪倒一片。马背上布袋里的火铳散落一地,又在凌乱中被马蹄踏碎,沾上星火。
韩旭飞快地点了两个亲兵,对他们说:“你们把他带走。”
亲兵愣了一下:“韩将军?”
韩旭在说话的时候已经调转了码头:“往南走,山坳后有条水沟,沿着水沟走就能绕回昌州城。”
韩益被拎上了另一匹马,他趴在那里看向韩旭:“那你——”
只韩旭话还没说完,就策马走了,往这些胡虏的方向去,眉头始终皱着——那里还有火铳。
二十名精锐骑兵从崖坡上冲下去,如一道利刃般刺向谷口,韩旭的马冲在最前,他伏低身子,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拔刀出鞘。
烈焰从谷底深处滚滚而来,把他的侧脸映得通红,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可他的眼睛始终紧锁着前方那串逃窜的黑影。
爆炸声中,是如雷般轰隆滚滚的马蹄声,乱成一片的胡骑听到声响回头,只见不远处韩旭的人马犹如杀神一般向他们扑过来。
他们赶忙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挥鞭催马,连散落在地的火铳也顾不上,驮着东西跑得很狼狈,队尾那人频频回头,脸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每一次看清时都是惊惧。
然而就在他下一次回头时,迎面而来的一把短刃正中他的头骨!
他连哼声都没有,人就从马上掉了下去,只他还剩一只脚卡在马镫上,临死前又被马拖着跑了十几米,直到撞上山壁,整个人才算是彻底安顿下来。
负重消失,马儿撒欢似的疯跑着,一下超过了前面的马,也叫前面的胡虏发现已经被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