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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真少爷但糙汉 第118章

溺子戏 · 历史架空 · 695.48KB · 2026-08-14 20:41:31

第118章

  宫城九门, 百户轮值,只要有令信,便能入宫。

  韩益手里的调令是吴显鸻入狱前给他的, 上头盖着兵部大印, 没有内容,可如今上头写的是:端妃勾结巫医谋害圣上, 命余锞带兵入宫护驾。

  那是韩益的字迹。

  天色极沉,黑云罩顶, 长风卷地。

  宫灯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将两方人马照得森然。

  韩益率军立在门前, 八千将士的刀光乍出一片冷冽——韩旭既然已经见过徐嬷嬷又在这里等他,便是知道了姜闻晏的身死疑云, 他们总归是走到了这一步, 没有必要再假意周旋。他轻蔑地看着前方的韩旭,和他身后所谓的御前司:“你身后的那些人是韩璋召来的吧。”

  韩璋在职御前司,算是个指挥佥事, 手里有调兵之权。不然光凭韩旭一人, 怎敢来拦他?他早该察觉的, 这人有了女儿后便生了异心, 当初同他说那些话就是想割席。这是成大事的时候, 所以此次入宫韩益没算上他。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韩璋会帮韩旭——韩璋从韩思弦的事看到了韩益若是事成,女儿往后的下场。他不愿自己的女儿再走当初韩家女儿的老路,所以他不愿再和韩益同流合污, 而当初若非温宜替赫氏挡那一下,他们很可能就要失去这个孩子了。

  韩璋迷途知返,他也愿意帮韩旭。

  可就算是御前司所有兵马出动, 也不及韩益所率半数,韩旭此举不过以卵击石、蚍蜉撼树:“就凭你们也想拦我?”

  韩旭站在御道中央,身后不过两千人,可他们的刀也已经出鞘。

  他看着对面大军,也知道余锞此番入京不只带了这些人,可人数悬殊并没有让他心生恐惧,他一步不退。

  就像韩益说的那样,不必周旋,他如今只想要韩益的命。

  韩旭再开口时,声音甚至压过了马蹄声:“一个多月前,吴显鸻涉案入狱,昨夜他也已经在刑部大牢招供,他的印信已经作废!你们入宫的令信是从哪来的?假传圣旨死路一条,带兵入宫更是诛连九族,韩益,你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他是在叫韩益停手,可劝的是他身后的八千将士。

  可韩益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早已经没有退路:“年初之时,皇上圣体危却,赖太医院研制出的松乔丸固本生机——此乃太医院詹女医供述和太医院脉案,所证种种皆表明皇上服用松乔丸后圣体已经好转,可端妃作为后宫之首,却对此隐而不发,反而广贴告示、巧立明目引什么‘蓬莱医仙’入宫,谋害皇上!数日前,皇上在御前吐血昏迷,至今仍未醒来!都是端妃和巫医所害。”

  他拿出一叠手信,冷冷地看着韩旭,也看着他身后的那些兵士:“端妃、惇王用心险恶,为了皇位竟敢对皇上下手,臣有兵部令信和太医院佐证在手,此番进宫,是清君侧,名正言顺!”

  韩旭听着他冠冕堂皇的话,拔刀出鞘,一滴雨落下来,正巧落在刀锋上,寒光在雨中乍现:“就在方才,吴显鸻已在刑场指认你与姜瑱战死、走私火铳一事有关,事涉通敌叛国,你还敢说自己名正言顺,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通敌叛国是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死罪,如果真不是吴显鸻所为,他为什么要认罪画押?指证之词尚待商榷,可吴显鸻斩首的圣令是皇上亲自下的,你难道要说圣旨也是错的吗!”韩益无意与他多谈,扭身大喝道,“将士们,不必听他妖言惑众,今日进宫,是为救驾!到时候论功行赏,人人皆是万户侯!”

  韩益扬起刀,高声大喝:“给我拿下——”

  话音落下时,天边滚过一道闷雷,闪电在渐起的水雾昏沉中一闪而过,却带着劈天裂地之势!伴着雷雨风声,韩益身后的定远军动了,他们挥缰策马,带着手中的利剑冲了出去!刀光撕开昏暗,剑锋刺破迷雾,火光烧干雨水,光芒如炬,瞬间点燃了整条宫道。

  御前司的盾在尖刀到来之前已经落下,“砰”的一声巨响,铁剑与铁面撞在一起,声浪从两阵交锋之处炸开。

  尚在定远关时,余锞便收到了韩益有关新烛教等事泄露的密信,此番入京述职,他并非只身一人,姜瑱战死后定远军只剩五万兵马,四年过去,有半数都已入他麾下,此次入京他带了两万心腹,此番入宫,他们带了八千。

  八千人用来对付不到两千的御前司亲兵绰绰有余,却抵挡不住京中三万禁军,所以他们必须速战速决,抢在禁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端妃和大皇子。

  韩旭知道他们想强攻,他如今在这里,带着御前司的人,便是在争取时间。

  宫城并非只有一道门,想进勤政殿,还要过东侧门、三和门,绕三和殿,方能进入内廷。韩益说他带这些人就敢拦他,是因为每一道门都有御前司把守。

  韩益的马在第一道门前没有停下,刀锋在水雾中划出暗芒,每一次冷光乍现,都像是困兽嘶吼:“突围!”

  他身后的八千人跟着他动了,整条宫道都在震动。

  刀锋和铁甲碰撞的声音像是高墙碎裂,前面的人撞上韩旭的盾阵,又被盾牌顶住,刀从缝隙里刺进去,在盾牌和人墙上留下一道道刮痕。

  人数太过悬殊,如果一味抵挡,韩益的人很快便会冲破关卡,直扑勤政殿——仅仅第一次交锋便叫韩旭改变了策略,他把刀举了起来,刀尖朝前,对着身后的人喊:“列阵。”

  应声而落的是成百上千把刀跟着他贴着盾沿翻转,刀尖齐指向前!那一瞬,仿若铁甲巨兽亮出了满口獠牙!刀盾连成一体,每一面盾都是一块铁骨,每一把刀都是一根钢牙,防攻合二为一,变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城墙!

  随着一声长喝,他们整齐地往前推去,盾牌密不透风,刀尖闪出寒光,便是如瀑的大雨也阻挡不到他们分毫,他们不到千人,他们面对的是近万人,可他们依旧毫不退缩地往前扑去,像是猛禽下山,势不可挡,也撕咬一切!

  定远军前排的人见他们陡然改变阵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没人下令,没人开口,可他们就是退了——那面墙太密,密到看不见一道缝,密到让人觉得自己冲上去,只会像撞上一座刺山。

  韩益退到阵后,翻身上马,绕到侧墙。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道两丈高的宫墙,墙头没有守军,说了两个字:“翻墙。”

  十几人同时搭上抓钩,翻上墙头,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韩旭正带着人在前面抵住门,没有防备侧翼。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进来的火光已经照亮了大半个门洞,韩益的人从侧门涌进来,像一股从侧面冲过来的海浪,把他们的阵型冲散了!

  雨势又大了,倾盆而落,顷刻之间浇灭了火把,也搅浑了局势。

  见势不对,韩旭立刻带兵往三和门的方向后撤,韩益的人马紧随其后,在大雨中像是一片黑色暗潮,稍不留神,就要把他们吞没。

  退路只有一条窄窄的宫道,两侧是高墙,头顶是看不到穹顶的天,韩旭迅速带兵后撤,马蹄踏处,溅起水花一片,可韩益的人已经贴上来了!刀锋在他们身后追了十几步,仅仅只是一霎,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在雨雾中割出火花,每一次交锋,都带着血腥与狠辣。

  刀风追着韩旭,扫过他的后颈,他头也没回地向后挥出一刀,闷哼和闷响落地,他始终没有回头,眼里只有三和门。

  接二连三的人在韩旭身后倒下,却始终没能让他们善罢甘休,他们认出了韩旭是带头的话事人,紧追不舍,纵身踏马飞扑而上,想要抓住他,也快要抓住他身后的披风了——千钧一发之时,韩旭借着一旁残存的火光看清那人在大雨中的身影,刀尖向后一递,不偏不倚地刺中那人握刀的手腕!腕下一转,轻易便划开了他的脉搏,挑断了他的手筋!一声惨叫凄厉,手松刀落,追兵在半空中跌了下去,又被后来涌上了兵马踏过。

  韩旭还没回身,不知从哪来的长刀横斜刺出,削过他的侧脸,韩旭反应极快地侧身一让,刀锋贴着他的胸甲擦出火星,他顺势一转,刀背拍在那人面上,趁他片刻不敌,又一刀刺去,顷刻之间,那人的血从脖颈中间淋漓喷溅,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倒下了。

  三和门就在眼前!

  韩旭没有恋战,一个飞身调整身形,挥鞭纵马!马蹄跨过湿漉漉的门槛时步子又大又急,像是要把身后的追兵狠狠甩在后头。

  身后的人见势不对,立刻俯身纵马从两侧同时压了上来!刀锋擦着韩旭的面颊,带走了他一截发,他回身格挡开右面攻击,可左面也有刀锋——

  那一瞬,他听见了刀锋切开雨水的声音,听见后面有人大喊“拦住他”,听见左甲被刀锋劈开时的顿响。

  他来不及完全避开,也没有避开,他甚至侧过身子,让那刀锋落进肩甲的缝隙处——刀锋切进去,刮过肩骨,发出一声闷响,血从甲缝里溅出来,染在了宫门上!

  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而是就着那被刀带偏的身形往右迈了一步,右手在那一瞬间飞快地按上门板!追兵看出他想关门,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可韩旭飞身一转,踏着来人的脸,借着偏转的力道把两道宫门拉了过来!

  铁闩沉沉落下,将追兵的刀锋和喊杀声一并关在了门外。

  厮杀声骤然矮了下去,韩旭靠着门板,左臂沉沉地垂着,血沿着指尖滴在地上。他的右手还在门闩上按着,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起头,哑声道:“刚好又伤,该怎么和温宜交代……”

  一门之隔的外面,定远军的队形完全乱了,最前面的人已经冲到三和殿前,后面的人还在东侧门的宫道上挤着。

  韩益站在门外阶下,身后只剩下不到三千人还在列阵。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又重新把刀抬了起来,直指前方:“撞开它。”

  一声令下,三千人同时朝三和门涌去!铁甲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前面的人抬着粗壮门梁冲在最前面,门梁撞上门板,与天边惊雷滚作一处,仿若地龙翻滚,天地巨变!

  咚——

  门梁再次撞上门板,硬生生将宫门撞开了一线缝隙!又是一声撞击,门上的铁锈和尘灰簌簌落下,门缝从一线变成一掌,天光从缝隙里灌进来,大雨把人影冲进来,刀锋挤开阻挡,像是囚笼困兽张开獠牙。

  最后一撞带着干烈的嘶吼,宫墙轰然倒地!

  “门破了!”定远军中不知是谁一声大喊。

  天上下着雨,地上也有暗潮,他们像是在蔓延的沼泽,步步紧逼,像是要将他们吞没。

  韩益跨过倒下的门板走进来,他的靴子踩在宫门上,目光高高在上,蔑视一切,他一步步向韩旭逼近,仿若已经胜券在握。

  他最后劝他:“让开。”

  韩旭没有让——他身后便是勤政殿的殿门,他若是让了,今日之后天下易主,而韩益过去所犯种种罪恶,便再没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他把长刀撑在身前,雨水顺着他垂落的发往下淌,沿着下颌滴在刀面上,把上头残存的血迹冲出一道道淡红的水痕。他的左肩还在渗血,血和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红,哪滴是清。

  他看着韩益,也看着韩益身后对他虎视眈眈的定远军们,心中忽然闪过一瞬的痛心——这些人原是姜瑱的战友,也是他的:“你们当年也是拼死沙场、保家卫国的好男儿!如今就跟着这样的人,做着乱臣贼子吗!你们如今把刀锋对向自己人,对得起姜帅当年所托吗!”

  韩旭这句话浸在大雨里,连同这雨,浇湿了他们的面颊,然而他们仅仅只是相视了一瞬,便又重新将尖刀对向了韩旭。

  韩益见状,冷笑一声:“事到如今,空言无用的道理你还不懂吗?既是强弩之末,不若趁早弃甲投曳。念在我们父子一场的份上,我定会求陛下对你,法外开恩。”

  韩旭看着他,冷冷道:“我们之间,我最恨的便是‘父子一场’四字。”

  韩益嘴角轻牵,脸色却骤然冷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便别怪为父不客气了。”话声才落的瞬息,韩益动了。他握着刀,直扑韩旭而去。

  雨水顺着刀身滚落,又被刀锋划破,顷刻间,寒芒已经来到韩旭面前。

  刀锋贴着他的喉咙破开雨雾,韩旭侧身闪避,仅仅只是一瞬,他反手一刀从侧面切了回去!这一切带着潮湿的破风声,在昏暗里刮出一道细长的水线,他精准地切在韩益的腕甲上,刀尖刮过铁面,溅起一串水星,力道之大,切得韩益手腕一偏!

  韩益似是没想到韩旭的武学竟然如此精湛,双眼一瞬之间睁大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刀已经追了过来。

  韩旭竖刀一格,两刀相撞,雨水从刀面弹开,碎珠迸射在两人之间。韩旭的刀顺着韩益刀面削出一串火星,再次落在护腕上时,韩旭猛一翻腕,刀背拍在韩益手背上。

  铁甲湿滑,那一拍叫韩益的手跟着松开了一瞬,刀势也跟着一顿。

  韩旭趁势欺身向前,右肩撞上韩益,两人同时踩进水洼,水花四溅。他的刀贴着韩益的甲面往上走,最后停在韩益的颈侧,刀尖迫近他的喉咙。

  他开口时,声音极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天启十三年,关胜带着弹劾左士诚的折子入京,只这个折子还没来得及送到御前,却先到了你的手里。那天在泰丰楼,是你约的左士诚,温誉的出现,让你们发现了厢房外偷听的关胜,是你们杀死了他。”

  韩益看着他的眼睛,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不知所云。”他偏头避开刀尖,收刀回撤,想要和韩旭拉开距离。

  可韩旭步步紧逼,他退,韩旭便进。

  “天启十四年,你从收买左士诚一事间接获得了倒卖火铳用材的好处,可你贪心不足,打起了火铳的主意,你明知韩玿被倒塌的戏台压在底下却迟迟不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被压断双腿,你为了爵位,残害手足,为了火铳,暗度陈仓,你收买吴显鸻就是为了把方戟弄出京城,因为只有他,你们才能拿到真正的火铳图纸。”

  韩益咬紧牙关,在韩旭猛烈的进攻中几次试图转换攻势,可韩旭的刀像追命似的,每次总能追了上来——韩旭的刀顺着他的刀面切向他的手指,韩益见状,眉心猛然一跳,这人是真的想杀他!

  这个念头一起,韩益在低头时看见了韩益锐利的目光,被里头滔天的恨意看得浑身发颤,他被迫换了握刀的位置,重新竖刀去挡,可韩旭手腕一转,刀尖沿着他的刀面往上磕,最后一下落在手背上,刀脊一拍,震得韩益整条手臂发麻!

  他被韩旭这一掌拍地后退了几步,刀尖刮地,刮出一串星火,他在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的同时,用力握了一下手心,像是想要找回力气,咬牙道:“不愧是入过定远军的人,是我小看你了。只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承恩侯府权势煊赫,钱是什么?权是什么,唾手可得的东西,并不值得我铤而走险。”

  “是啊,我也奇怪,你明明什么都有,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韩旭说着,忽然侧身,刀锋从韩益的左下方斜刺向上,直指肋侧,那是当年姜瑱被害时,火铳抵住的位置,“所以我至今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决定动手杀了姜瑱。”

  “杀了我的母亲。”

  韩旭每一次进攻都势如破竹,每一次下刀都带着狠绝,仿佛面前的人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他的仇人,他再一次开口,声音又低又沉,然而比他的声音更低的是他眼底的锋芒:“你让抓走了她的侍女,一群人直愣愣地站在她的床前,看着她在床榻上垂死挣扎,看着她低声哀求,看着血从她身体里流出来、流尽、流干……”

  不知是不是韩旭说得太直白,叫韩益的喉咙跟着发紧,本就仓促抵挡的刀在雨中顿了顿——那一瞬的动摇,韩旭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却觉得无比可笑,甚至恶心,他的刀没有停,欺身向前。

  “是你杀死了关胜。”

  他握着刀,一次重过一次地向韩益劈去。

  “是你杀死了姜瑱。”

  没有技巧,只有力道,每一下都带着滔天的怒意。

  “是你杀死了方戟。”

  每一下都是痛苦的嘶吼。

  “也是你,杀死了我的母亲——”

  韩益被他砍得虎口发麻,节节败退,在他终于顶不住要跪下来时,韩旭用刀柄用力顶在韩益胸口。

  那一击没有锋芒,却比锋芒更盛,韩益整个人被他顶得向后仰去,后背撞上门板,整个人终于撑不住地沿着门板跪了下去,喷出一口鲜血!

  韩旭站在他面前,刀尖低垂,雨水顺着刀锋滴在韩益的甲面上:“父子一场……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成为你的儿子,但我最不后悔的事,便是能被你找回来。”

  他低头看着跪在他脚边的韩益,声音哑得几乎散在雨里:“这样,我便还有能亲手杀掉你的那一天。”

  雨落在两人之间,韩益跪在雨中,他的刀刺进砖石里,刀柄还在嗡颤。

  局势瞬息变化,定远军的人见韩益不敌,霎时间围了上来,上千把刀同时出鞘,在雨中划出一片冷冽的光,刀光直指韩旭——韩旭的刀指着韩益的喉咙,没有移动半分,而跟在他身后剩余的数百名御前司将士,也跟着拔刀。

  两方人马在雨中对峙,刀锋相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雨水沿着刀刃和盔甲往下淌。宫道上一时间寂寂无声。

  韩益跪在地上:“你已经败了。”

  韩旭冷漠地看着他,嘴角似是牵了一下,却没有笑。他的伤口还在淌血,混着雨水在脚下积成一片红色的水洼,可他站在那里时没有半分狼狈。

  “我已经败了吗?”韩旭反问道,“可现在跪着的人不是我。”

  “……口舌之争多说无益,定远军已经把宫城包围了,就算你们把我抓了,也走不出这皇城,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吗。”韩旭不轻不重地反问道。

  韩益在韩旭的这句反问里,突然听到震天动地的响声——那脚步声极沉,连大地都在颤动,他们不急不缓地迫近,每走一步,都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却奇异地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雨还在下,可那支队伍从雨中走出来时,雨水都被他们的气势挡开了,为首的人没有穿甲,一头灰发被雨水打湿了,可那双眼睛亮如刀锋。

  他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禁军,他们的盾牌在雨中横排,刀从盾沿探出,与御前司之前那面铁墙如出一辙——

  正是姜震。

  皇帝病重不能开口,吴显鸻已经倒台,这个时候,谁能号令禁军?

  韩益也不能,他手中的令信只能让皇宫守卫打开城门,却没有调兵之权,这便是他需要余锞的原因。

  可姜震却可以。

  他是前边关统帅,禁军统领是他带出来的——昨夜韩旭从京郊的庄子离开后,异常冷静,他没有回承恩侯府,而是带着温宜去了姜家。

  温宜看着他道:“明日吴显鸻一旦招供,韩益自知死路一条,必定会破釜沉舟。京中局势危急,禁军不是不能出兵,但他们需要一个出兵的理由。”她说着,话声一顿,抬头看向姜震,“姜老便是这个理由。”

  一个时辰之前,禁军统领顾翀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片正在靠近的黑影,不知道该不该放箭,那是韩益和余锞留守在宫外的一万大军。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是个他很多年没听过的声音,从城下人群里传上来的。

  他低头看去,竟是姜老!

  姜震抬头看着他:“禁军失职,放叛军入宫。现在追,还来得及。若不追,新烛教血洗定远关之事,就在眼前。”

  顾翀站在那里,看着他,其实不论姜震说什么,只要是姜震,他就可以确定自己该站哪一边——

  雨声好像停了,雨水顺着盾沿淌下,擦亮了刀锋。

  姜老望着韩益:“承恩侯,你还要往前走吗?”

  韩益跪在那里,看着眼前黑潮如云,回头看了一眼后头的勤政殿,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韩益被带走了。

  他被四名禁军架着穿过宫门的时候,在刀光剑影划过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两道断续的水痕。

  风过无痕。

  韩旭看着韩益的背影,眉头却依然紧锁着。

  姜震从马上跳下来,见他整条手臂都是红的:“你小子,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你旧伤刚好又添新伤,再这样下去,这手要废的。”

  姜老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见韩旭没有回应,侧头一看,见他皱眉:“怎么了?”

  韩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总觉得这一切太轻易了些,他接过姜老递来的韩益方才交给城头百户的令信,看到什么的时候,目光倏然一凝——他猛然抬起头来:“余锞呢?”

  -

  勤政殿。

  韩益在三和门前被拖住的时候,余锞已经带着人从西侧门绕到了勤政殿后。他穿过后墙翻入庭院的时候,听到勤政殿内传来了宣景帝低沉的咳嗽声。

  大皇子李泰带着人站在殿前,看到宫墙上方始终闪烁的火光。他不知道韩旭能抵挡多久,他也不到姜老到底能不能调来禁军,他看着前方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可就是这时,在雨声的间隙里,他突然听到有人翻墙进来的动静——抓钩搭上墙头的声音在雨声里并不清晰,却很尖锐,他听见了。

  他的心头猛然一跳,目光跟着暗了下来,对身旁的人说:“关门。”

  李泰没有甲胄,只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把几乎没有出过鞘的刀。他一个人走下台阶,雨把他整个人淋得透湿。

  殿外的御前司守将似乎也察觉出了不对,纷纷拔刀而立,气氛一时间紧张起来。

  李泰站在他们身前,他身后是殿门紧闭的勤政殿,殿内是他病重垂危的父皇——宣景帝一直觉得他不是个称职的兄长,又因为心中记挂甄氏,对李佑多有偏心,所以才迟迟没有立他为储君,可如今,他一个人站在殿外,明明根本不是会战的人,却没有半分退意。

  刀已出鞘,火把在雨中滋滋作响,把湿漉漉的宫道照得半明半灭。

  余锞站在队列最前面,隔着雨幕看着他:“还请殿下,让开。”

  李泰没有说话,手却按上了腰间的刀,他在余锞说话的间隙里顶开刀镡,露出一线寒光。

  余锞见状,没有再劝,抬手一挥,下了命令:“冲进去。”

  顷刻之间,已见血光。

  李泰拔刀出鞘,迎上第一个人,刀锋横切而出,劈开雨雾,削掉了一个人的手臂,身后又有人扑来,他抬手一挡,刀背拍在他颈侧,又猛然抬脚,将人踹下台阶。呼吸之间,他已经拿下了两个杀手,可余锞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下一个人又冲了上来!

  刀尖又急又快地刺向他的腰侧,李泰反应迅速的侧身一让,刀锋堪堪擦过他的衣袍,他反手一刀削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刀落水响。

  雨还在下,接二连三的杀手就像这雨一样,接连不断地涌来,李泰握刀向后一撞,正中那人的胸腹,又借着这一撞转身,劈开另一个人的面,他十指不沾阳春水,做过的唯一一件杀人的事,便是让人去暗杀李佑。可如今他的面上沾满血污,手那么抖,却依旧寸步不让地挡在殿门前,他的刀挥出去又收回来,用鲜血和性命警告他们,想要靠近,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终究不是握刀的人,几轮厮杀过后,手渐渐抬不起来,他好不容易又刺中了一人,却被另一人从侧面踹中了膝弯,膝上剧痛叫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下,他又立刻站了起来,他乱刀挥舞着阻止他们的靠近,也渐渐的,感觉到站在他身侧的人越来越少,而他面对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用刀柄砸中了他的胸口,有人用刀刃砍伤了他的后背,他的衣袍上渐渐洇满了血,却始终没有让出那道台阶——他背后的殿门还关着,长刀撑在地上,他还站着。

  余锞一直没有动,他站在人群外,看着李泰站在殿前挥刀乱战,看着他被人裹挟着往台阶边缘退,看他的刀还在挥舞,可渐渐只是握着。

  终于,李泰再也支撑不住,从台阶上滚了下来。他的刀脱手了,落进积水里,再看不见锋芒。

  余锞拍了拍手,迈步靠近,经过李泰时,感觉到衣摆被拽了一下,他停下来,低头看见李泰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雨水沾湿了他的面颊,他奄奄一息地开口:“别进去……”

  余锞把衣摆从李泰手里抽出来,他蹲下身,忽然笑了。紧接着,李泰看到余锞带来的杀手从宫墙越了出去——

  “殿下猜错了啊,我们不是来杀皇上的。”

  一管冰冷的火铳抵着他的心口:“我们就是来杀你的。”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了!不擅长打仗,大家凑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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