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夜风倏然一静, 韩益看着暗卫,静了半晌,才问了一句:“你刚刚说什么?”
深冬的天, 暗卫在韩益这句没有感情的反问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喉咙紧了紧,才低着头说了第二遍——
“……咸裕银号的人说, 吴恙生前日还在屋里喝药,第二天人就不见了。窗是从里面反锁的, 门是从外面闩上的,屋里没有打斗痕迹, 值守说没瞧见可疑的人……”
这便是在说吴恙生凭空消失了。
怎么可能?
韩益脸色阴沉得可怕,让人再去苏州查, 只底下的人来来回回, 带给他的都是同一句话:“人不见了。”
韩益靠在圈椅里,忽然笑了,很短促的一声, 可天光从窗纸透进来, 照在他脸上时, 分明没有一丝笑意。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想着是不是吴显鸻的人先找到了吴恙生, 又或是韩旭的人把孩子带走了,但不论哪一个,对他而言都弊大于利——吴显鸻还能撑多久,取决于这个孩子究竟在谁的手上。
吴恙生确实还活着, 只是这孩子是个不安分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父亲送去苏州养病的,直到十岁那年, 他偶然得知自己其实是被当作人质看管在这里,囚禁他的人还拿他威胁父亲,便动了逃跑的念头。
他也真的跑了,可他才十岁,又能跑去哪里?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人抓了回来。还因此被打断了右手。
所以吴恙生十岁之后的信都是韩益手下代写的,他们写完之后会给吴恙生念一遍,这样就算作是他写的了。
“叫人到刑部盯紧了,这段时日,谁都不能见吴显鸻。”
说完这句话,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几个字,叫人送了出去:“速请余锞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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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显鸻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快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供出韩益。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在等恙生回来——苏州距离京城上千里,冬日河道结冰,只能走陆路,恙生此番回京,至少要走二十天。
可距离韩益上一次来看他,也已经过了二十日。
他始终记得韩益答应他说的那句话:过年之前,让他们父子团聚。
还有五日就要过年了。
而他也知道,这一个月他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三司的人没有罪证,而是萧家的人在等他供出韩益。
五日,是他们愿意等的最后期限。
也是他能撑下去的最后时间。
三司再次提审。
萧侍郎坐在他面前,卷宗再次一页一页地翻开,他们问了许多早已问过的问题——方戟的调令、火铳账册、运线、暗桩、余锞……
萧侍郎摊开那份西北纪要,将那张摘录举到他的面前:“吴显鸻,你在西北做监军,怎么会知道荆楚的火铳情况?这张产量明细是谁给你的,你在荆楚的暗桩是谁?你是不是早在兵部任清吏司郎中的时候就知道方戟去荆楚是做什么?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吴显鸻被绑在刑架上,镣铐上的齿痕磨进血肉,每一次挣扎带来的都是苦痛、像是凌迟,催着他去死。
可他还不能死。
他没看那纸,再一次重复:“没有暗桩,没有人……我对荆楚的火铳产量并不知情,我只是在西北做督军时,负责监交过从荆楚运来的火铳。那张纸不过随手一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和方戟写的一样……”
“还在说谎!”萧侍郎拍案而起,“你在摘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试射合格、可列装’,你们究竟是怎么试射的,又到底把火铳装配给了谁!”
“私养亲兵的罪名你可担待得起!”
鞭子和烙铁再一次落下来。
……
第三天提审时又换了一个人。
王瓒走进来在吴显鸻对面坐下:“左士诚为了掩盖他贪墨火铳用材、走私火铳的事实,设计谋害了定远关六名军将,这些军将死后,空缺得有人补上……可这些补上的人后来不仅深入火铳炼制一线,还成了安平、赤崖和宣府三镇的守备和参将,甚至进了军器营,做了提调……”
王瓒向前倾身,声音带着几分拨云谲诡:“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在姜帅阵亡之后全都被调进京城或是调离原防,为什么?”他没有给吴显鸻回答的机会,而是继续追问,“姜帅阵亡,大军换帅,那是稳定军心的时候,底下的军将轻易不会撤换。可这六个人在姜帅死后三个月内,全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吴显鸻像是没想到王瓒他们连这个都发现了,他垂眸看着名单上的那几个名字,没有抬头,声音全压在了喉咙里:“……那些人又不是我调的,我只是看他们年限足够,就把他们的名字报到了兵部,我当时还没做兵部尚书,这是当时的上官发的调令,与我何干?”
好一个没做兵部尚书。
他吴显鸻当时从西北督军回来,没过半年便升任了兵部尚书,这样一个人在兵部会是什么地位?他是没有直接签发调令,可他亲口提了这几个人的名字,底下和上头的人怎么会不重视。
“是吗?”王瓒等他说完才开口,“这是你当时替这几个人写的、交到职方清吏司的履历——这六人在原防的实际任职时间和地方卫所存档的记录相差了近三年。吴大人,你说的年限足够,是在你的笔下年限足够吗?”
吴显鸻看着王瓒递到他面前的那几张履历,上头带着几处明显的红色批注,应当是最近添上的,而他如果见过左士诚堂审时温誉呈上公堂的状纸,便能看出字迹是同一个人。
这几乎是铁证。
吴显鸻看着这几张履历沉默许久,最后只是笑了一声,像是无言以对:“……笔误和老眼昏花,王寺正想要哪一个解释?核对履历并非我的工作职责,如果寺正怀疑履历造假,那应该提审当时经手的官吏——我只报了名字。”
王瓒看着他,只道:“强辩饰非、执迷不悟。”
吴显鸻再次被绑在上刑架时,镣铐又收紧了一环,新伤压着旧伤,反反复复,根本无法愈合。他垂眸看着面前的大皇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是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好奇也不意外。
李泰站在他的面前:“吴显鸻,私造火铳、私养亲兵、私通外敌、谋害边疆、杀害姜帅……这些罪不论哪一个,都不是你承受得起的。说出来,你到底是受谁指使,只要你说出来,本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你认罪伏法之后,你吴家上下性命无虞。”
这是个很诱人的条件,毕竟方才李泰说的那些,单拎出来一个,都够他满门抄斩的。
这些天来,威逼、利诱,吴显鸻什么都听过了。
他吊在那里,垂着眼帘,开口时声音沙哑:“……没有谁,这些事都与臣无关。”
“无关?”李泰像是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那本王怎么听说你入狱前,让府中暗卫连夜护送你的妻子苏氏回湖州老家避灾呢?”
吴显鸻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
李泰就站在他面前,自是察觉了:“怎么?事到如今,吴大人还要说自己是无辜的吗?”
吴显鸻用力地闭了闭眼,再不看他:“……时近年关,内子又许久没有回乡探亲了,我们今年本就打算回去。”
“呵,当真是孝子啊。”李泰鼓掌道,“既然吴大人这么孝顺,怎么会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呢。听闻吴大人这么多年来一直膝下无子,吴老夫人这么大年纪了,却没有孩孙膝下承欢,真是可怜可悲。”
吴显鸻在这句话里,双手下意识握紧,镣铐上的利齿扎进血肉,却依旧没能阻止他用力。
李泰听着那清脆又沉重的铁链声,像是才想起什么,慨叹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吴大人也不是没有过子嗣,只是独子早早夭折了,真是可惜呢。”
吴显鸻在李泰的这句话中,重新睁开了眼睛。
“听说这九年来,吴大人府上进进出出过不少人,就连京城最大的青楼吴大人也是常客,怎么一直没能添丁呢……是业力太重?还是身有隐疾?”李泰看着他,像是真要同他探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吴大人年纪尚轻,平时靠什么聊表苦闷呢。”
吴显鸻受审以来从未表露过愤怒之色,可今日却被李泰这寥寥几言,说得目眦尽裂。
李泰看着他,似笑非笑:“吴大人也是大靖的肱骨之臣,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说予本王听一听。本王有礼贤下士之心,定会设法为大人,答疑解惑。”
吴显鸻眯起眼睛,可缝隙里透出来的目光依旧冷得骇人:“李泰,你算个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的玩意,要不是有萧家作保,就凭你?”他说话的间隙,往他脸上啐了一口,“也好意思在我面前装腔拿调——”
李泰抬手抹掉脸上的污秽,脸色跟着沉了下来:“不过几句话而已,吴大人就生气了?可这世上没有子嗣的人可不止吴大人一个——吴大人无子,姜老也无子,你应该很懂得姜老的心情吧。”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殿下想问我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李泰看着他,目光尽是狠辣:“嘴倒是硬,就是不知道你的骨头,是不是也这么硬了。”
鞭子抽下去,霎时间皮肉绽开,与他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大牢里回荡。
……
被人拖进牢房的时候,吴显鸻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昏迷了。
他心中一边想着今日是第五日了,另一边又想着李泰的那句话:“吴大人无子,姜老也无子,你应该很懂得姜老的心情吧……”
这两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昏昏沉沉里,他好像看到了黄沙漫天的定远关——
那是姜瑱被围困大斗谷①的第二十天。
他们已经没粮了,是靠着野草野菜树皮河水残喘至今。这二十天来和匈奴有过多少次交锋,他已经记不清了,山谷里尽是断矛残旗,风吹过来时,是又干又烈的、裹着尘土的腥味。姜瑱身中三刀,左手已经断了,但他没有后撤,他们还在等——十二天前,他们拼死从匈奴人的合围中撕开了一道裂口,将一支运粮求援小队送了出去。只要等到他们回来,他们就能活。
一个小卒不知从哪里摸过来的,知道姜帅受了重伤,不敢乱碰,就蹲在一旁等着。
战事方歇,姜瑱抱着刀原想眯一会儿的,他太累了,但一有人靠近他就醒了——那小卒像是没想到姜帅醒了,第一时间是愣了下,旋即露了个腼腆的笑。
姜瑱认得他,此次点兵出营里头,他是年纪最小的,而且不会说话:“不去休息,跑来这儿做什么?”
他的嗓子是做人质的时候被匈奴兵烫坏的,不会手语。他听见姜瑱问他,手忙脚乱地从胸前掏出一团布,费劲扒拉了好久,才从里头扒拉出一小块半个巴掌大的饼。
他递给姜瑱,叫他吃——那饼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干得不成样了,可在这个没水没粮的地方,这东西比珠玉翡翠还珍贵。
姜瑱认得那饼,还是他给的——他是个哑巴,不招人待见,大家没饭吃还能嚎,他嚎不了,大家就容易把他忘了。有一回姜瑱瞧见了,就把自己的饼分了一半给他。
姜瑱没想到他一直留着没吃。
又看他一直看着自己笑,一口的白牙,淳朴又憨厚——姜瑱尚未成亲,自然也没有孩子,但他在军营里有很多这样的孩子。他们都是年纪小小就从了军,什么都不懂就上了战场,然后稀里糊涂地送了命。他有些不忍心,将那饼接过来,两人分着一道吃了。
期间他问他:大帅,我们还能等到援军吗?
姜帅躺在土坡上回他:“信我,等得到。”
就像是为了印证姜瑱真的无所不能一般,之后的两个时辰里,匈奴大军卷土重来,两军在烈烈寒风中厮杀,也是这时,他们听见了远处轰隆而来的马蹄声!
起初他们以为是匈奴的援军来了,可姜瑱在马上回望,看见的是定远军的旗帜——
副将策马奔袭,在一处背坡下找到了刚把长刀从匈奴兵尸体上抽出来的姜瑱,他翻身下马,满脸焦急地喊:“姜帅!末将救援来迟!”
姜瑱又添新伤,脸颊上还流着血,听到声音抬头,认出来人——这人是关胜死后,他新选任的副将,吃苦肯干,还姓关,他没让姜瑱犹豫太久,就选中他了。
这次出去运粮求援,任务艰巨,也是他第一个立了军令状。
姜瑱准了。
这人在他身边待了两三年。可现下姜瑱看着他,目光却带着审视——离定远关最近的是安平镇,路程不过三日,最远的是宣府,路程不过五日,可这人来回竟花了十二日。
但战事未休,眼下尚不是追究的时候,姜瑱摆了摆手,问的是:“粮,带来了吗?”
副将上前,伸手作势要扶他上来。
姜瑱没多想,下意识对他伸出了手。
可就在那一刻——那副将扶住他时,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把火铳,在将他拉上坡顶的那一刻,抵住了姜瑱的心脏!
他没有犹豫,在姜瑱来不及震惊的神色中,开了枪——
暮色四合,四野杀声未歇,刀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那一枪刚好射进了他的刀伤里,一声闷响,短促而剧烈,明明比刀剑更快,却也比刀剑更痛。
那一瞬,姜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胸口热辣辣的,一股巨大的推力撞了上来,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可那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那么震惊,五指陷进他的甲胄里,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把他拉了上来。可又像是把他推了下去。
姜瑱没有挣扎,只是瞪大了眼睛,他在这个拥抱里感觉到了对方的心跳,也感受到了自己不住往外喷溅的血,他动了动干涸的嘴唇,想说的不是“为什么”,而是那个他等了十二天的答案——
“……粮呢?”
姜瑱跪下去时,还攥着他的手臂,他眉头紧皱着,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的人,瞳孔骤缩,话声却只剩下一个气音:“……”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红得发紫的余晖。
坡谷里到处都是尸体,亦敌亦友,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远处官道上,运粮队的牛车正在缓缓靠近,似是还能听到将士们的欢呼声。
副将抱着他,能感觉到后头陆陆续续有人跑过来,可他没有动——那个目睹了一切的小哑巴被人从身后一剑割喉,连最后的声音都没了。
他也没有声音,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直到最后一点余晖落幕。
他才说:“将军……”
“粮来了。”
吴显鸻醒过来时,冷汗直流。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身上的不是汗,而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坐在他面前的是王瓒。
王瓒端着茶,看到他睁眼,翻开案卷:“吴大人心还真是大,进了这刑部大牢,竟还睡得这么香。”
吴显鸻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王瓒这句话。
他看着王瓒,听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这些天来,他一直没主动说过什么话,今日突然问了一句:“……王寺正,明日是不是就是除夕了?”
王瓒冷笑道:“吴大人,竟还想着过年吗。”
“想啊……”吴显鸻盯着自己一直在淌水的裤脚,突然说,“那些事全是我干的。”
王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招供。”
那夜,刑部大牢灯火通明。
连大皇子李泰都来了,方戟的调令、火铳账册、运线、暗桩……吴显鸻统统都招了。内容之多,牵涉之广,刑部书吏誊写口供都来不及。
可李泰坐在对面,听完之后开口问了一句:“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吴显鸻说:“是。”
李泰俯身起立,走到刑架前,看着吴显鸻那双浑浊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扛了这么多天,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可吴显鸻始终只有那句话:“臣要说的都已经说了。”
“……你倒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李泰拂袖而去,只留下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你那主人,值不值得你这样真心相待了。”
供词递上去,三司合议,定了吴显鸻死罪。
李泰连夜带着供词和奏疏进宫面圣,从和左士诚合谋贪墨火铳用料款、贪墨朝廷拨给峪北的赈灾款,到设计陷害边关将领,私炼火器、走私倒卖火铳,再到后来火铳走私的事被姜瑱察觉,他们只能铤而走险,杀害姜瑱……
李泰说完这些,原还想参余锞就是吴显鸻举荐去西北的,此人在荆楚多年,很可能知道火铳走私的事,还有韩益——
只这些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宣景帝看完口供,面色骤然由青转白,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攥着口供的手指发白,看起来是那样的用力,就仿佛他一松手,会落地的不仅是这几张纸,还有他自己。
李泰和端妃见状,赶忙围了上来,可是已经来不及——
鲜血喷涌而出,染湿了他的手和供词,宣景帝栽倒在了御阶上。
端妃惊呼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开口时,声音变了调:“皇上!”
“太医!传太医——!”
宫女、太监、侍卫、太医……宫里乱成一片,但吴显鸻的死期定了。
-
夜色才升,天边仍有薄光,一轮弯月挂在树上。
吕氏这日出府后,没有再回来。她的车子出了东街,绕了两条巷,最后停在了南城某条窄巷一扇不起眼的偏门前。她从马车上下来时,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很谨慎,四下张望之后,才用钥匙打开了门。
只那扇门的后头不是院子也不是屋舍,而是另一条巷道——门边停着一辆等候多时的布帷骡车,赶车的老头听见有人上车甚至没往后看,就这样挥着皮鞭出城了。
颠簸了大半个时辰,骡车才慢下来,老头“吁”了一声,说:“夫人,到了。”
吕氏掀开帘子,借着月色打量着眼前这座孤零零又慌败的庄子——这庄子是吕父当年获罪时被官府查封过的,但由于过于偏僻,时间一长,就渐渐荒废了。吕氏一直有这里的钥匙,便把那人养在了这里。
她下车后走到门前,抬手叩了门环。
里头没动静。
她又叩了三下。
半晌,一个人影出现在窗边,声音透过窗纸传出来,很低也带着几分沙哑:“吕姨娘?”
吕氏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一个裹着面巾的妇人拉开了半扇门,侧身让她进去。也仅仅一瞬的功夫,门又合上了,门闩落下,在夜色里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头的烛光不比外头的月光明亮,那妇人进了里屋才摘面巾,牵着吕姨娘,语气里带着急切:“吕姨娘,我已经在这躲了快一年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
吕氏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牵着她坐下,不答反问:“徐嬷嬷这话是何意?如今哪里是我不让你出去?不是你自己不敢出去吗?”
这话一说,徐嬷嬷面上多了几分羞赧,像是也觉得不好意思却不得不问。
毕竟快要过年了。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叫侯爷的人这样找你?”吕氏问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
吕氏其实并不知道这个徐嬷嬷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只是和温宜一样,从这人既知道韩旭身上有胎记又被侯爷看管起来,怀疑她和当年姜氏的死有关——当时这嬷嬷来侯府给老夫人贺寿,偶然间提起姜氏当年生下的男婴肩膀上有个褐色的胎记。
这话一说,便叫小时候伺候过韩识嘉的下人上了心。当天夜里,下人找到老夫人那里,支支吾吾地说识嘉公子身上没有胎记。这才有了后头韩家四处找儿子,韩旭被接回韩家的事。
韩识嘉是侯府的嫡长子,又太过出类拔萃,如今却说他可能是假的,吕姨娘一下子便对这位徐嬷嬷上了心,只她多方打听,却发现这位嬷嬷竟然不辞而别了。
这怎么可能?
吕氏又在府中细细打探了许久,才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厢房里找到了这位徐嬷嬷,而为了打听她被囚困的秘密,她承诺徐嬷嬷说救她出府——
曼娘是她买通的,也是她故意让韩旭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的,当时她对陈年旧事并不了解,只想着若是有一日韩旭成为韩识钦继承爵位的威胁,那这位嬷嬷就是她的一步暗棋。
再后来,韩老夫人因为迷信鬼神之说和因为旧怨的缘故,对韩旭并不多爱重,余氏对这个突然回来的嫡长子也是多有防备,她以为就凭她们两个和自己的谋算,韩旭不可能有机会继承爵位,她以为自己已经用不着这个徐嬷嬷了……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的儿子和文远伯府定了亲,那可是文官重臣,而下次春闱,识钦必定榜上有名,韩家最适合继承这个爵位的人就是她儿子,她是为整个韩家在考虑!
可侯爷似乎同她并不是一条心……
或者说,侯爷和谁都不是一条心的。
徐嬷嬷面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纠结。
徐嬷嬷当初趁乱离开侯府之后,侯爷并非没有派人找,府中暗卫、督捕衙门、御前司……都出动了,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南城的窄巷子里竟有一个假门,而徐嬷嬷又藏在离京城这么远的这里。
而这一年来,吕氏也并非第一次说要放这位徐嬷嬷走,只这位徐嬷嬷很小心,每次要走之前,都会问侯爷是不是还在找她。
吕氏并不知道侯爷是不是还在找她,但她只会说“在找”,因为只要这样说,这个人就不敢离开,不敢离开,她才能知道当年的秘密。
果不其然,徐嬷嬷纠结完后,又战战兢兢开口道:“如今都快一年了,侯爷的人,应该没有再找奴婢了吧……”
可她依旧没有回答吕氏的问题——
吕姨娘低头尝了一口茶,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泡的了,她把茶杯放下,说的是:“没再找了。”
徐嬷嬷一脸惊喜,眼睛映着桌上的烛灯,亮晶晶的,仿佛一瞬之间,这座破旧的小屋都跟着亮了许多:“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吕氏笑了笑,“我还能骗嬷嬷不成?”
吕氏无疑是好看的,不然韩益怎么会在已经娶了姜闻晏之后,还敢纳吕氏进门呢,可徐嬷嬷看着她面上那秾丽的笑容,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再看吕氏,总觉得她的笑好不真切。
应该是起风了,还从破败的窗子漏了进来,不然桌上的油灯怎么一晃一晃的。
“至少就我知道的消息是这样。”吕氏抬起头,面色温柔地看着她,“如今正值年关,礼部正是忙碌的时候,很多事侯爷都顾不上来,确实正是嬷嬷离开京城的最好时候。”
她说着,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如果现在不离开,那以后很可能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吕氏说这话的时候,外头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枯枝抽刮着屋墙,很是瘆人。明明是一句如常的话,但不知为何,徐嬷嬷从她这句话里感受到了威胁,仿佛她要把自己交出去了,又或是她可能要死了。
烛光晃了一下,屋里陷入了一瞬间的黑暗,而就是这一瞬,叫徐嬷嬷看到了屋外窗边好似还站着两个人影,再下一瞬,屋中重获光明,徐嬷嬷往窗外看去,又觉得那好像就树干的倒影。
但不论是什么,都叫她那颗心猛烈地跳了起来,她抢在下一次狂风大作时,顺着吕氏的话开口,仿佛再迟一秒,她就要被风刮倒了:“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不对劲的——”
“当时小姐说要出京祭祀,我原是不赞成的。天寒地冻、路上又颠,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可小姐不知打哪儿听来的,非说寒山寺有规矩,怀着身子的妇人临产前去拜一回,在菩萨跟前供盏灯、磕三个头,生下来的孩子便能一生顺遂、平安无虞……小姐对这个孩子疼爱非常,坚持要去。”徐嬷嬷说这话的时候,思绪很沉,连带着话音都很轻。
而那烛光像是能听得懂似的,摇得慢慢的。
“祭祀路上一切都好好的,供了灯、磕了头,府里的老方丈还给小姐解了签,一切都好好的,可就在回府的路上,小姐身子突然发动……”徐嬷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直,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一想起那件事,心就跟着发沉,“情急之下,我们只能借宿在路边的柴户家生产,而就像姨娘知道的那样,那家正好也有个妇人临盆。”
韩家给了那家人不少银两,他们便把主屋让给他们了。大夫和稳婆来得匆匆忙忙,院子里全是人进进出出的声音。
好在一番折腾到最后,孩子顺利生了下来。
“屋子里处处都是庆贺的声音,小姐跟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也跟着高兴——”她说是高兴,可脸上却没有笑的,“替小姐接生的稳婆是村里头的,我们不大放心却也没办法,但好在小姐顺利生产了……我是小姐跟前管事的,便亲自将人送到外头,谢了又谢,还给了好大一笔银子,往外送了几步,可就是这几步,屋子里头出了事——”
这话一说,吕氏也跟着摒住了呼吸。
“小姐突然大出血,一屋子的人急得团团转,小姐的丫鬟跑出来找我,说村里的大夫不顶用,让我赶紧去找厉害的大夫来,我去了——”徐嬷嬷突然闭起眼睛,“我不该去的……”
吕氏因为这句话,呼吸一窒。
“……等我好不容易把大夫找来,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方才替柴户接生的稳婆——她听人说给小姐接生的稳婆得了不少赏银,便起了贪心,想着返回去再同那家人讨几个赏钱。只才靠近那屋子,就瞧见小姐的侍女和屋里的大夫被人拉到一旁,几个人高马大的婆子堵在门口,屋子里头静悄悄的……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夜风吹开了窗子,噼啪一声,露出了外头苍远的天,吕氏在徐嬷嬷的话声和这样的风声里打了个寒噤,脸色白了大半,嘴唇几次翕动,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她们——”徐嬷嬷的声音倏然一劈,像是抑制不住的哽咽,“她们就站在床前头……她们眼睁睁地看着小姐死在床上!”
“啊——”吕氏捂住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地失声尖叫起来。
徐嬷嬷睁着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吕氏:“姨娘知道为何侯爷要把我看起来吗?”
吕姨娘从椅子上跌坐下来,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人,原本怯懦和顺的面容变得那样狰狞,叫她根本不敢直视——难怪侯爷要把这个徐嬷嬷看管起来,这事要是传出去,让姜家知晓,那还得了?!
当时侯爷只是续弦而已,姜震就敢公然顶撞皇上,不要国公之位,如今若是知道姜闻晏是侯爷故意杀害的……
不知为何,吕氏忽然觉得自己错了,她不应该把这个嬷嬷放出来的,这人不是来省亲的,吕氏一个劲地往后退——
徐嬷嬷看着她,站起身来,一步步迫近,居高临下地俯身看着她:“那天陪着小姐出来祭祀的,除了小姐的贴身侍女和陪嫁丫鬟,剩下的全是侯爷的人。”
“他们是得了侯爷的命令,是侯爷叫他们眼睁睁看着小姐失血而亡的。”
吕氏退到了门板上,再无可退,她丧魂落魄地扒着门,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人,眼珠都在颤,只觉得她是来跟自己索命的,可这根本不关的她的事!
“怎么样?吕姨娘。”徐嬷嬷蹲在她面前,一脸冷漠地看着她,“还想听什么?”
一窗之隔,陆竟站在树下,脸色沉得发黑。韩旭和温宜站在窗边,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戾气,眼睛阴鸷得像是要杀人。
风又盛了。
作者有话说:
①:原型扁都口,又叫大斗拔谷,位于甘肃张掖,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又让大家久等了由于行文节奏原因,作者原打算一口气写完这一整个章节的,但实在是太长了,所以还是先更这一半~
然后临近收尾了,比起不能按时更新更怕写得不够精彩,作者每天靠洗澡和兜风想剧情,然后每天洗完澡又觉得那样写更好,又开始修修补补,所以总是让大家久等,对于一直追更的读者朋友真的非常抱歉,也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给大家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