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明仪长公主坐在原位, 待容玉走后,凝视着案几上成山的奇珍玩意儿陷入沉思。
云屏怕她又触景生“气”,走过来道:“林神医也忒多礼,平日不肯收诊金便罢, 还要搜罗这许多宝贝来讨殿下欢心, 也不怕老侯爷回来看急了眼, 寻他撒气去。”
世人皆知,林澹与明仪长公主青梅竹马,待其用情甚深,年少离京,盖因先皇赐婚武安侯府, 令他错失所爱。如今他趁着长公主“孀居”远道而来,隔三差五登门问诊,在旁人看来,难说不是想趁人之危,取而代之。可惜世事无常, 如今李延平生死成谜, 大有可能“死而复生”, 倘若他回来后, 撞上林澹在长公主跟前这般献殷勤, 怕是不能罢休。
明仪长公主眉梢微动, 见云屏要把案几上的物件收走, 制止道:“放着。”
云屏闻声住手,只见她伸手指着里间道:“拿进去,摆在我床围上,我要日日看着。”
云屏怔然。
“愣着作甚?放进去呀。”明仪长公主催促,一改先前冷脸, 满面春风似的笑,“多讨喜的玩意儿,珍珠扇贝、泥人瓦狗,都没一件重样的。牧云费心了,我可不能辜负。”
云屏屏息,侍主多年,她自然猜得出长公主的心思。林澹费心也不是一日两日,偏这次辜负不得,左不过是心火难消,欲借此气一气老侯爷。
“殿下,老侯爷是什么脾气,您莫非忘了?瞧着慷慨大度,实则也是个醋缸,倘若回来瞧见这些——不得气个半死?”
明仪长公主浑不在意,放话道:“如此甚好,且让他死个透吧。”
*
次日,明仪长公主素衣浅妆携林澹入宫,几日后,顺德帝病情果然大有好转。
天子转危为安,乃是天大的喜事,可是前些时日人心惶惶的朝堂反倒更动荡起来。先是顺德帝接连几次召见武安侯李稷,拿定主意让他押解崔家罪囚前往福州诱捕倭贼崔文睿,引得众人揣测不断,不知天子是想彻底铲除成王一党,还是另外扶持新势力以对抗瑞王。不久后,贺阁老连使三招苦肉计,为仍在饱受囹圄之苦的成王慷慨陈情,居然说得顺德帝心软,下旨放了成王出狱,只罚他幽闭在府上反省。这一下,则轮到瑞王那儿不太平了,他原以为上一步棋已足够让成王垮台,谁知一击不成,竟让这人死灰复燃,大有东山再起之势,气恨得咬碎了牙。
好在外头那些风浪暂时吹不进武安侯府,冬日飞转,寒风飞入葭月,侯府当家主母容玉的生辰近在咫尺。明仪长公主为着庆贺,整日忙于筹备,决心要让儿媳在夫家度过一个足够珍贵的生辰。
奈何天公不作美,府内各项进展皆很顺利,偏生李稷这头出了岔子,非得奉诏赶在容玉生辰前启程奔赴福州。
“我入府后过的第一个生辰,正赶上松江府海乱,你爹视军情如命,却也是陪我过完了生辰,三更后才走的。”
李稷自惭形秽,大婚头年,他自然想与容玉庆生,可惜圣旨压肩,容不得他拖延半月之久,只得道:“绒绒说了,她与我是要白头偕老的,不差这一回。”
明仪长公主目光斜过来,气他油盐不进,讥讽道:“我看你尖嘴猴腮,跟你那老不死的爹一样,不像是个有福气的。也行,既要做大事,那便放手去做,倘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自会替你做主,另替绒绒寻了好人家。说起来,方家那小子差不多要奉诏回京了,你先前使尽花招,偷了人家的姻缘,也是时候还回去了。”
李稷被戳痛处,唇角抽了几下,愠恼道:“母亲这是什么话?儿子八抬大轿、正大光明娶的绒绒,如何就是偷了?”
明仪长公主哼道:“人在做,天在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方、容两家乃是世交,方家小子对绒绒是何心思,是你不说便瞒得住的?什么帮挚友、还人情,若不是对绒绒一见倾心,你舍得拿自个的姻缘替方家善后?要有这样的好心肠,崔家那蠢丫头为你要死要活的时候,怎也不见你怜惜半分?”
所谓知子莫若母,李稷身为武安侯世子,婚姻乃是头等大事,明仪长公主在他择偶一事上没少费心,奈何全被他一口否决。待后来方家落难,容家被牵连其中,他突然便像个鳏居多年的老光棍似的跳出来催她帮忙下聘,而后三媒六礼,事无巨细,无不亲力亲为。要说这里头没些私心在,鬼都不信。
明仪长公主掰着手指头算了几下,啧一声道:“也不知到时候是你先回来,还是方家那小子捷足先登。”
李稷气极反笑,森森然道:“怎么,若是子初先我回京,母亲还打算请他进府来,接了绒绒出去?”
明仪长公主道:“只要绒绒愿意,替你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倒也不为难我。”
李稷几乎要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拿起几上茶盏一口气闷了,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旋即设想方元青先他一步回京的情形。
母亲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自是玩笑,他不必在意,可若是方元青当真抢先入京,避开他私下见了绒绒……
李稷胸口陡然发凉,好似漏了风,伸手往衣襟上掖了一下,道:“母亲多虑了,我与绒绒是日久生情、两心相悦、恩恩爱爱的好夫妻,谁来也拆不散!”
话声落地,犹有回音,也不知是放话与明仪长公主,还是说与自己听。
*
容玉坐在书案前写文章,待李稷进来,便想与他说一说这两日迸发的创作灵感,忽被他搂进怀里,手上的狼毫笔差点拿不住,慌道:“慢些,才蘸的墨!”
李稷充耳不闻,癞皮狗似的黏在她身上,此刻紧紧抱着她,才感觉胸口漏风的那块地方暖和了些许。
容玉伸手在他后背拍了拍,待他气息平复下来,松开手后,果然看见他衣袍上全是墨痕,心焦道:“瞧瞧,溅得一身都是!”
李稷无所谓,从她手里抢了笔过来,画了一道在她脸上。
容玉更是惊讶,瞪大眼睛:“这是发什么疯?”
李稷笑起来,又把笔转交给她,让她在自己脸上也画上几笔。
容玉毫不客气,按着他肩膀在他脸上一通乱画,待见“李狐狸”再次横空出世,“噗嗤”几声失笑起来。
两人就着一根狼毫笔玩了半晌,各自皆成了大花脸,李稷从容玉怀里掏出手帕,先替她擦拭,低声低气道:“明儿便要启程了,这一走,少说又是三个月,不仅要错过你的生辰,怕是守岁都不能跟你在一块,可会怪我?”
容玉道:“不是说了,来日方长,我又不是只过一次生辰,守一次岁。”
李稷道:“与我,也不止过一次生辰,守一次岁吗?”
容玉听出几分弦外之音,哭笑不得:“究竟怎的了?”
李稷不遮掩,道:“方家的案子结了,朝廷的特赦诏书已发去海州卫,子初估摸着已启程返京,说不准能先我一步赶回来见你。”
容玉心头一动,猜出些他“发疯”的缘由,调侃道:“不准他见我,还是不准我见他?”
李稷睫毛往下耷拉,阴影覆在桃花眼上,严谨地更换措辞,道:“不想他见你,也不想你见他。”
方、容两家乃是姻亲,方元青回来见容玉一面再正常不过,他岂能“不准”?有什么资格“不准”?不过是私心里不想,也不敢罢了。
容玉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由衷道:“武安侯李晏之、右佥都御史大人、乙巳年皇榜第二十八名、策论魁首、梨花枪天下第一、长着一对儿梨涡的俏郎君,如此青年才俊,我竟要有眼无珠,弃他而去?”
李稷被她嘴上抹蜜夸了一通,很难不笑,唇角扬了一会儿,又被切实的忧虑扯了下来,道:“还是京师第一纨绔呢。”
容玉呆住。
李稷又道:“还有,‘梨花枪天下第一’是何人封的,我竟不知?”
容玉恼他不解风情,气道:“我封的,怎么,做不得数?”
李稷不迭点头:“作数作数,旁人便是夸我举世无双,我也不认,但你夸的,我恨不能题在墓碑上呢。”
容玉见他鬼话连篇得半点都不忌讳了,想起他明日便要远行,更感不吉利,连在他嘴巴上打了三下,道:“晦气晦气,快些呸了!”
李稷便道:“呸呸呸!”
容玉勉强松了口气。
李稷搂她回来,下巴枕在她头颅上,压在心底的话几次欲言又止。诚如母亲所言,他对她动心甚早,所谓“帮挚友、还人情”的说辞,也全是骗人的鬼话。可以说,所有有情有义的承诺里,藏着的全是他的算计。
原想着日久天长,待两人有了感情后,他再与她交心,倾诉这两年多的爱慕。可是事与愿违,也不知怎的,他张口便把“一见倾心”咬成了“日久生情”,为了扮演她心目中的“好狐狸”,一次次鬼迷心窍,谎话连篇。
她说过最恨旁人骗她,也给过他机会改过,可是他蠢笨又胆怯,硬是厚着脸皮一条道走到了黑,如若这时再与她说开,会是何后果?
算是迷途知返,还是适得其反?
李稷绷着喉咙,从未感觉人生这般煎熬过。
作者有话说:
太久没写了,手速有点跟不上,下一章周五晚上或者周六早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