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容玉握在墨锭上的手指微顿, 胸腔内的心跳声倏地撞至耳膜来,许多纷杂的声音也一霎从脑海闪过,她垂着眼睫,专注于端砚内一点点化开的松烟墨, 道:“那就叫呗。”
李稷一时没反应过来。
容玉便接着道:“你若是愿意拿我当夫人, 而不是做戏给旁人看, 想叫便叫呗。”
李稷瞳仁震动,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唤道:“夫人。”
容玉淡淡“嗯”一声。
李稷心头一动,又唤道:“夫人。”
容玉不再应。
李稷再次唤道:“夫人!”
“听见了,不是应你了?”容玉无奈地瞋他一眼, 脸颊泛红,鬓角沿着耳根亦有一片浅浅霞色。
李稷心旌摇荡,凑近些后,仰起一双莹亮桃眸,期期艾艾道:“那你也叫我一声‘夫君’?”
容玉嫣唇微动, 叫不出口, 便欲寻个由头搪塞一番, 青穗忽叩门进来, 道是明仪长公主有请。
容玉如蒙大赦, 放下墨锭便走了。
李稷目瞪口呆, 往后一仰, 颓靠在椅背上。
是夜,书房内烛火通明,李稷等来容玉后,开口又问:“不愿意叫我一声‘夫君’吗?”
“……”容玉面颊一热,心说这人这次怎的还死缠烂打了, 佯装听不见,岔开话题,“今夜读的是什么书?”
李稷双目如炬:“为何夫人每次一脸红,便要顾左右而言他啊?”
容玉怔住,看他眉眼清澈,仿佛很是天真不解,一时语窒。
“不愿意叫我‘夫君’,是讨厌我吗?”李稷睫毛一动,似有些失落。
“不是。”容玉否认。
“是瞧不上我,认为我不配吗?”
“不是!”容玉不料他竟作此设想,颦眉道。
李稷“哦”一声,漆黑眉睫底下水汪汪的,含了一分浅笑:“那是害羞吗?”
容玉被戳破心思,闪开视线,烛灯映照下,面庞愈有旖旎艳色。
李稷自知分寸,点头道:“也是,夫人一向是脸皮薄的,不像我,没羞没臊。”
容玉心说你倒是还有自知之明,催道:“还不取书来看?”
李稷顺手从案头取了一本《大学衍义》,嘴上仍是道:“以前我问夫人,若是往后另择良人,是否也是心仪于子初那样的郎君,夫人那时没回答我。”
容玉听他提起这茬,思绪一动。
“今儿可否答一次。”李稷目光落在书中,耳根竖起来,躁候答案。
容玉拿起墨锭,眸光藏进覆压下来的鸦睫里,闷声道:“不是说过了?”
“嗯?”
“建功立业,顶天立地。”
李稷了然,想起这是前几日她刚给他定下的要求,唇角不由挑起一抹痞笑,由衷道:“夫人果然御夫有方呢。”
*
春闱放榜后,各大酒楼挤满从榜下而来的举人,金榜题名的,便举杯庆贺;名落孙山的,则互诉衷肠。欢声、悲声交织一处,此起彼伏,难舍难分。
李稷今日设宴乃是向容岐谢师,因周靖夫亦下榻容府,便一道把人请了过来,原是让他做个陪衬,谁知这人一上桌后,喝得比谁都激动,三两句话的工夫,便把一小坛酒干了个底朝天,喝完犹不尽兴,招呼小二换大坛酒来。
李稷一问缘故,方知这人果然是落第了。
“那日在顺天府府衙,府尹下令向我行刑,仲武为救护我,遭那帮衙役打伤了右臂,次日考经义时,都不曾写完墨卷……”
“休休休,休提这些!”周靖夫大着舌头嗤出一声,满不在意道,“我、我周靖夫肚子里有几两墨,我自个清楚,纵使写完了那劳什子卷,也入不了考官的法眼!这次入京赴考,原本也就是全一全我爹的颜面。那老匹夫,整□□我悬梁刺股,入朝为官!为什么官?我明儿便回去告诉他,我周靖夫已与这狗屁官场割席,他若偏要执迷此道,便让了总镖头的位置与我,自个来考!”
周靖夫脾性刚烈,平生最恨的便是狗仗人势,恃强凌弱,上次顺天府发生之事,无异于一根长刺狠狠刺进了他的喉咙。
李稷佩服他侠肝义胆,赤子心肠,举起酒盏敬了他一杯,劝勉几句后,听得容岐道:“说起来,那日之事,我有一惑始终不解。”
“兄长且讲。”
“你曾说,昔日荒废学业,盖因为崔九所误。可是这些年来,你们一直形如挚友,究竟是怎样的情由,竟能让他不惜搬出府上主母与皇后这两尊大佛,也要在科考一事上设局害你?”
崔家主母贺老夫人与贺皇后一齐被万岁爷罚去承恩寺思过一事,已闹得满城皆知,熟悉顺天府一案的儒生更不知议论了几回。恶人被惩,容岐自是解气的,可是关于这一起案件的由头,委实令他百思不解。
李稷眉睫微敛,良久道:“皇后一直想对付安平公主,他设下此计,或是先欲为皇后分忧,至于拦我赴考,乃至于牵连寺内诸位考生,不过是顺水推船,挟私报复。”
容岐蹙眉,道:“你的意思是,此事原本是因皇后与安平公主的仇隙而起?”
李稷点头。
“可是安平公主不是他心悦之人吗?”
李稷想起容玉的评价,道:“贪图美色而已,谈不上心悦。”
容岐眉头不展:“那他与你又有何私仇,非得下此狠手?”
李稷淡淡一哂:“兄长光风霁月,或不知人心险恶,他历来是奉劝我及时行乐,逍遥度日的,如何能看我改头换面,一飞冲天?不久前,万岁爷在昭仁宫里发了话,只要我这次功名加身,便准许我承袭爵位。他大概是不想看见那一日。”
容岐厘清其中症结,不禁鄙薄,冷声道:“妒贤嫉能,口蜜腹剑,果然是阴险小人!”
李稷反倒劝他看开些,不必因阴恶之人耿耿于怀,两人又对饮了一盅,闲谈几句后,复聊起殿试备考事宜,一番叙罢,已是暮色四合。
念及今晚仍有功课要做,三人不在酒楼多留,散席后,各自打道回府。
李稷登上马车,行驶不久,忽被一人拦在街角。来运探头进来,戒备道:“爷,是崔家人。”
李稷眉梢微动,推开车牖往外看去,崔家小厮恭候在外,闻声哈腰弓背地凑过来,满脸堆起谄媚笑意:“敬闻小侯爷高中皇榜,我家九爷得知以后,不胜欣喜,特于入云楼备下薄宴,诚邀小侯爷前往一叙,还望小侯爷赏脸!”
李稷瞟一眼西天落日,可惜道:“夫人为我定了规矩,若是外出,戌时前必须回府,来不及了。”
崔家小厮竭力赔笑:“小侯爷有所不知,自打那日错过科考,我家爷先后挨了家主两顿狠打,一双腿差点废了,今儿为请小侯爷一叙,乃是拄着拐杖爬上入云楼的!小侯爷就当大发慈悲,怜我家爷一回,莫叫他白跑一趟!”
李稷仿佛意外:“啊,他这般惨吗?”
崔家小厮硬着头皮笑。
李稷便也勾起一点笑,慈悲道:“那去看看吧。”
来运吩咐车夫往入云楼行去,放下车帘后,心有顾虑,道:“爷,崔九这厮阴险狡诈,您不怕是鸿门宴啊?”
李稷靠在车壁上阖目养神,淡淡道:“有些话,总要问一问。”
诚如容岐方才在席间发出的疑问——究竟是怎样的内情,竟然值得崔文彬在这个节骨眼上狠下毒手?因为皇后欲加害安平,他是以为虎作伥,徇私报复?
不,他当然知道,这并非事实。
事实是,这一支暗箭就是冲着他来的——从五年前,崔文彬假以“同是天涯沦落人”之名接近他开始,这一支箭便一直瞄在他脑勺后,只待他翅膀一动,便松弦发出。
*
崔文彬坐在楠木山水流云榻上,双腿盖着一条云水缂丝毯,雅间内熏香袅袅,陈设依旧,乃是上次他被下药困住的那一间。
李稷掀开珠帘走进来,散漫目光在他身上一晃后,慨叹道:“崔家家主待你,仍是如此严苛啊。”
十年前,崔家家主——大爷崔慎膝下唯一的儿子崔文睿在下海时惨遭倭寇杀害,崔家陷入后继无人的困境,主母贺老夫人意欲在二房、三房、四房中另选家族接班人,便相中了三人送往长房交由崔慎教养。
崔文彬是其中一人。
崔慎为人严厉,待失去独子后,性情更常有暴戾之时,挨打于崔文彬而言并非稀罕之事。
“又让你见笑了。”崔文彬坐在榻上不动,苦笑道。
李稷撩袍在下首入座,几步间,视线已在屋内巡了个来回。崔文彬道:“放心,今儿请你来,一是为恭贺,二是为谢罪,并非是要报复你。”
李稷目光转过来,似笑非笑:“你有什么资格报复我?”
崔文彬一窒,旋即自嘲地扯开唇角,点头承认:“对,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可你扪心自问,数载以来,你我情义几何,若非是身不由己,我又怎会设局害你?”
李稷“哦”一声,并不反驳他“情义几何”之言,只道:“那敢问我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崔家,竟值当老夫人派你来我身旁蛰伏数载,机关算尽?”
崔文彬不想他一提便是五年前,并揭开了这层窗户纸,眼底隐有寒芒一掠而过。李稷笑道:“莫非不是老夫人指使?”
崔文彬微微屏息,目光一转,落向槅扇旁的熏炉,并不作答。
“那是何人?皇后吗?”李稷状似思索,低头搓着右手指腹间的厚茧,慢慢道,“贺阁老?原来我得罪的并非崔家,而是贺家?”
炉内香气袅袅飘浮,被暮风一送,立时散满屋舍。崔文彬佯装咳嗽,伸出藏有香包的手掌抵在鼻端,深嗅一气后,才道:“其实祖母吩咐我接近你,也只是奉命行事,至于这背后究竟是何人作祟,只要你相信我,我愿意为你查出真凶。”
他话声诚恳,一如当年,李稷眼皮不动,便欲再周旋一二,眼角忽地一抽,一股突如其来的热意从体内一涌而上,脑中随之警钟大作。
李稷目光一掠,射向槅扇角落的那座熏炉,起身便走,一霎头重脚轻,栽倒在地毯上的富贵牡丹图上。案上茶盏被他弄泼,渐次洇湿一片片冶丽花瓣。
崔文彬看在眼里,掀开盖在腿上的云水缂丝毯,拄起楠木榻旁的拐杖走下来,垂眸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些年来,贞儿待你是何情意,你火眼金睛,应是了然于心的。待事成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究竟是何人要在背后暗算你,又或者暗算武安侯府,我自当为你谋划。”
崔贞儿躲在里间的黄花梨剔红嵌宝五扇围屏后,已是心痒难耐,待崔文彬走后,立时飞扑出来,抱起李稷唤道:“晏之哥哥!”
李稷形容狼狈,不过短短片刻,面颊已是酡红,眼尾更似抹了胭脂一般,含着层层潮湿雾气,直看得人惊心动魄!
“晏之哥哥,自从那日在长安街看你打马而过,我便魂牵梦绕,整整六年。这六年来,我为博你欢心,花光多少心思,使尽多少手段,偏你石猴儿一般,一次次视若无睹!今儿我便让你明白,我崔贞儿注定是你命里一劫,纵使是你娶了旁人,也休想躲得开我!”
崔贞儿痴诉衷肠,伸出指尖抚摸过李稷微微蒙汗的鼻梁,被他滚热的皮肤烫得心神荡漾,忍不住往下按住他嘴唇,嗔笑道:“晏之哥哥,今儿以后,我便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多多怜爱我些,莫再令我伤心了!”
崔贞儿欺身而上,突然胸腹一痛,被踹开在案几底下,疼得惨声大叫。
李稷艰难地爬起来,两步一并冲出雅间,踢飞前来阻拦的崔家扈从,待得下楼,正碰上来运前来查看情况。两人接头后,李稷使出牛劲大喝一声:“回府!”
来运从未听他如此暴喝,吓得一个哆嗦,才扶起他冲出入云楼。
待得上车,来运才看清李稷凌乱神色,一时提心吊胆,不住问道:“爷,究竟怎么回事?可是崔九那厮向你下了毒?可要我速请大夫?!”
李稷蜷缩在车厢角落,面色潮红,满头大汗,闻言却是不应。
来运心如火焚,看他似在极力忍耐什么,猜出事态不妙,催促车夫火速前进。
及至武安侯府角门外,天幕已压下一层鸦青,来运扶李稷下车,触手可及,犹似被火炭烙过,不由惊出一层冷汗来。
“爷,你行不?来人啊,赶紧找个大夫进府!”
李稷一言不发,一径冲进书房,沿途撞得家具东倒西歪。来运伸手去扶,转过眼来,李稷已扑进大床上,倒在角落,背影藏在一团夜色里,不住起伏。
来运赶至床头,便欲关怀,却听得一道沙哑又微弱的吼声:“滚出去!”
“爷,你撑着些,我先叫少夫人过来!”来运拔腿便走。
李稷身躯一震,抓起枕头砸在他后脑勺上,喝道:“不许……让她进来!”
来运捡起枕头抱在怀里,一时茫然。
李稷撑着床面,凌乱发丝底下是一张夜色也难掩艳光的俊脸——桃眸湿漉,双颊绯红,兼以衣襟半敞,姿容绮靡,竟若艳鬼一般:“胆敢……让她看见我这副形容,我……必不饶你!”
来运讶然失声。
便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来运循声看去,诧异道:“少夫人!”
作者有话说:
绒绒:
李狐狸: